杜甫《秋兴》八首赏析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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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听180杜甫《秋兴》八首赏析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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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小如先生别出心解,认为这二句里分别各有两个重点,第一句“香稻啄余鹦鹉粒”,既着重那个“香稻”,又着重那个“鹦鹉”;第二句“碧梧栖老凤凰枝”,既着重那个“碧梧”,又着重那个“凤凰”。他解释说,两个都重要,怎么办呢?于是杜甫成心把每句里那两个重点词语一颠倒,这个句子就显得格外醒目(参见《吴小如讲杜诗》)。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醒目和新鲜感。我还不完全同意上述两种解释。诗句中用“鹦鹉”和“凤凰”,本来只是为了加倍形容“香稻”和“碧梧”之美的,“鹦鹉”和“凤凰”都不是实有之物,作者本不必亲眼所见,所以也不应该成为句子的“重点”而加以强调。在这一联中,每一句的重点只有一个,都被放在句首强调出来,就是那个“香稻”和“碧梧”,正是渼陂丰饶物产的两种代表物。其实杜诗中常常用这种感觉和技巧,把某一印象,或某一个意思放在句中突出的位置上,譬如放在一个句子的开始,这样做便有意识地与日常交际言语拉开了距离,听起来或读起来便显得十分生新、尖巧、有趣。这在文学创作或审美中经常可以见到,其审美效果无非是强调某种新鲜、特殊的感觉,强化出主观印象和特殊意味而已。杜诗中这样一类诗句或着技巧还有一些例句,如“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如“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等,把事物的色彩突出强调出来;我们甚至可以把“雨抛金锁甲,苔卧绿沈枪”这类句子包括进来,在后面这一个例子中,你很难说由于“雨”字、“苔”字等被放在了句首,于是它们也就成为各句中的另外一个重点,不再是用来修饰“金锁甲”和“绿沈枪”的了。

        解说完了颔联,我们该看颈联了。这一联杜甫转而写美陂的春游盛况。看来从古到今的游览场合,那些衣着鲜丽、轻颦浅笑、美目顾盼的女人都是一道风景线。当年杜甫就曾见过她们坐在楼船上轻歌曼舞、笙箫悠扬的情景,现在在这种晚年失意落魄的回忆中,自然少不了她们的倩影。他写道: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

 

        你看,众多游人中杜甫只挑出那些“佳人”、“仙侣”来写,当然这都是些女性形象。她们在渼陂湖的岸边捡拾翠鸟的羽毛,相互问候着、交谈着;天色很晚了,还不回去,还要移舟别处,去尽情地观赏。这不是曲终人散,意兴阑珊,而是水穷云起,柳暗花明。后来李清照的《如梦令》写“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就是这样的趣味。

写到这里,杜甫要结束了,既要结束这一首诗,也要结束这一组诗。在这种地方往往可以见出作者的功力。只见杜甫举重若轻,一笔就收尽了前面所有的描写,他说:

 

        彩笔昔曾干气象

 

        “彩笔”,是五色笔,通常指一个诗人才华横溢。南朝有一位江淹,以诗歌和文章著称。据说有一天晚上梦见其前辈郭璞。“我有一支笔放在你这里多年了,现在你也应该还给我了。”郭璞说。江淹找来找去,最后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支五色笔来,就是那支“彩笔”,交还给郭璞。可是自此之后,江淹再也没能写出过美丽的诗句,于是当时的人都感叹,说江郎才尽了。杜甫用这个典故当然不是说自己才尽了,用“彩笔”多少还有一点自负之意。“干”,这里的意思应该是描绘,形神逼真地描绘和表现。那么就这一首诗而言,前面所描绘的渼陂,还有十多年前所写的《渼陂行》、《城西陂泛舟》、《渼陂西南台》、《与鄠县源大少府宴渼陂》等诗都可以佐证他所说的“昔曾干气象”不是一句空话大言;而就整个这一组诗而言,杜甫所描绘的大明宫朝典、曲江游宴,和昆明池的胜境,无一不在杜甫以前的诗中就多次鲜妍明丽地出现过。用“彩笔昔曾干气象”一句作为概括,这一笔收束可以称得起是涓滴不漏,有千钧之力。然后,杜甫将其笔触猛地掉转回来,再写回当下的夔州,去反观自身,这便有了自自然然地下一句:

 

        白头吟望苦低垂

 

        我们再整个地回想一下这八首诗,想想杜甫在回忆长安时那些堂皇富丽的笔触及其浸润渗透着的激情,在这一系列高潮之后,突然加一笔收敛,就好像从明霞满天一转而为暮雨潇潇,诗歌的内容、情感和风格便具有了一种张弛变化。这样一收敛,反而增加了诗歌低吟回想的余味。张綖曾综论《秋兴》八首,说这八首诗的风格主要是“雄浑丰丽,沉着痛快”,特别是其中有感于长安的那些诗篇,更是“极摹其盛,而所感自寓于中”。表面看起来回想的都是繁华和醉人的胜景,而慢慢地品味,就会发现那种回想追忆中所隐含的苍凉和寥落。用张綖的原话,“凡怀乡恋阙之情,慨往伤今之意,与夫外夷乱华、小人病国,风俗之非旧,盛衰之相寻”,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在张綖看来,都是些“不胜其悲”的感触,而这些更深层的情绪,都在言外盘旋着(见仇兆鳌《杜诗详注》引)。他有一点没说错,杜甫写这一组诗时的确有许多“不胜其悲”的感慨和情绪。毕竟不再是杜甫梦中的“开元全盛日”了,亲历了唐王朝由盛而衰的变化,从一个“裘马轻狂”,“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的少年,而今变成了一个“苦摇乞怜尾,常曝报恩腮”,“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的皤然老叟,即使在梦中,也不会再有青少年的明朗和乐观了。然而,杜甫所有的那些苍凉沉痛幻灭和疑虑,都只如神龙,偶然在云雾中露出一鳞一爪,我们需要慢慢地体会和品味,并不能在表面直接地看到,这就是杜甫的深沉和深邃。

        读这一组律诗,我们还能感受到一种压力,那是来自结构和技术的压力,当然也是思想和情感的重、拙、大所带来的压力。这一组诗不像那些轻灵的绝句,无须严整的结构,只凭一些流动不定的感觉和情意,摇曳生姿;一句写好了,成为诗眼,满篇都跟着沾光,风光无限起来。读杜甫《秋兴八首》这一类诗,不轻松,精神须高度集中,所以平时我自己也不太喜欢读。前几天从汉中返回西安,途中随意听了听安德烈·波切利的歌,意识到了他的歌曲的结构,并感受到这种结构所带来的主题逐层呈现、情感加倍叠加和渲染,那种淋漓尽致地渲叙的效果,这不仅让我联想起杜甫的《秋兴八首》来,更让我对那类有着严谨结构的诗歌,有了一层新的亲切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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