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秋兴》八首赏析之十一
 192

试听180杜甫《秋兴》八首赏析之十一

00:00
10:19

        思念乡国是《秋兴八首》这一组诗的主题,也是其主要的情怀。在经历了安史之乱和多年客居他乡、流离漂泊之后,杜甫那种乡国之思更复杂、更深沉、也更强烈了,成为构思这一组诗的主要线索。具体地讲,从第一首“孤舟一系故园心”,到第二首的“每依北斗望京华”,再到第四首的“故国平居有所思”,思念乡国就像一部交响音乐的主题一样不断地出现着、表达着。到了第五首之后有了一点变化,开始由故乡之思扩大到朝廷和国家之思了,乡与国开始合二为一了。我们再看,第四首诗中的“故国平居有所思”一句已经提到了“思故国”,接下来的几首诗中,杜甫便分别选择了长安的宫殿、内苑和皇家园林等具体的事物进行描绘,这八首诗之间有着“细筋入骨”的联系,靠着这些细密的脉络,把八首诗铸成一个严谨浑成的结构。

        唐人还有一个写作的习惯,在这里我们需要再提一下,那就是往往会借汉朝的旧事来说唐朝的人事,杜甫也不例外。就拿这一组诗来说吧!要说到长安的宫殿——那可是一个王朝标志性的建筑——,杜甫就写汉代的“蓬莱宫”;该写皇家的内苑了,杜甫就选择了从秦汉以来已经成为名胜之地的曲江;说到长安城外的游览胜地,当然少不了要提到昆明池,杜甫这时就会从汉武帝开凿昆明池之功开始落笔。最后,还要写写皇家园林,杜甫是怎样开始的呢?也是从汉武帝时扩建规模弘大的上林苑开始遥想。汉唐并称,今天提到中国话,也叫“汉语”;中国人在国外的许多居住区,今天还被叫作“唐人街”,这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始自唐代。所以,这首诗写皇家的园林,一开始当然要从汉武帝的上林苑写起。诗曰: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

 

        昆吾、御宿都是汉武帝时上林苑中的地名,那可是皇家园林。据杨雄、班固、张衡等人的描述,汉武帝时的上林苑,位于终南山以北、渭河以南,横跨长安、蓝田、咸阳、鄠邑、周至等五个市县,当时的占地面积简直会叫今天的人瞠目结舌。御宿,据说是汉武帝游猎时曾住在这里,后来就把这个地方叫作“御宿”了。第一句“自逶迤”三字,我看到有的选本注释道,由长安至渼陂,要途径昆吾、御宿,所以“自逶迤”三字被解释成从长安到渼陂“有着一条迂长的道路”。据《长安志》,昆吾亭在蓝田县境内,御宿川在万年县西南四十里,而渼陂和紫阁峰,都在鄠邑境内。由长安去渼陂,其实没有必要先向东经过昆吾,然后再折向西南,途径御宿再往鄠邑的渼陂。这样走是绕道而行。其实“逶迤”在这里就是广袤绵延的意思。写渼陂先写昆吾、御宿,这就像中国绘画理论中的“以大观小”,画一个具体而微的景观之前,先从周围宏大的形势和气象入手,这样画、这样写能够显示出作者的胸襟、气度和格局来。所以写美陂之前,先提“昆吾”和“御宿”,无非是借汉上林苑的声势来夸饰和渲染。渼陂,原来是水名,发源于终南山,西北汇入涝河。流到今天陕西省鄠邑之西潴为水面。秦汉时渼陂就被划入上林苑,是上林苑十池之一。汉唐以来,渼陂的水面广阔,波涛万顷,水天一色,高岸环堤,修竹蔽岸,成为四时游览的形胜之地,达官显宦、文人骚客常常在这里聚会。渼陂池之南有紫阁峰,山峰的北面倒映在湖面上,山光水色,清丽旖旎。大约在十二三年前,杜甫与岑参兄弟一起游览美陂,曾写过一首《渼陂行》,其中有诗句曰:“半陂以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很具体地写出“紫阁峰阴入美陂”的那种水面摇动山影的美丽景致。

        渼陂池在长安城外,不仅有美丽的湖光山色,物产也丰饶,杜甫选择了水田香稻和深林嘉树来写。大家不要忘了,杜甫是那种天才诗人,有本事把极普通的事物写成天地间从未有过的奇迹。你看,渼陂的香稻,一粒一粒都是珍奇的鹦鹉来啄食的。渼陂的树木,是凤凰特意选择栖息的梧桐树。据说,凤凰对其所饮之水和栖息之树是极为挑剔的,不是甘甜的泉水不饮,不是清圆的梧桐不止。这当然是文学的夸饰,意思倒也平常,然而,杜甫却把这一层意思表达得佶屈聱牙,句式奇险。诗句是这样的:

 

        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前人一直认为这一联其实是一个倒装句式,本来应该是“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参见唐汝询《杜诗解》援引赵注),这样理解,句意就通顺了。可是这种字词顺序的颠倒并不是因为调平仄的原因。杜诗原句中的“香稻”二字的平仄原本应该是仄仄,“香”字当仄乃平,因为是第一个字,离韵脚最远,所以可平可仄,不算失律。“鹦鹉”二字的平仄与“香稻”相同,它们在这一句中的顺序换与不换,都与平仄无关。再看“碧梧”二字,论平仄这两个字应该是平平,“碧”字当平乃仄,这时候就可以用过去所谓“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的说法来解释了。“碧”字与韵脚远,所以可平可仄,不算失律。“凤凰”二字的平仄关系与“碧梧”完全相同,所以在词序上调换位置也与调平仄无关。那么杜甫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评论

    还没有评论,快来发表第一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