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E4预测-「资本主义是否正在衰落」等若干问题

我们追求的应该是社会的整体成功，而不是某个单一产品的成功。

【关键词】

Reddit，亚伦·斯沃茨，后稀缺时代，进托邦，所有权的众包，技术乐观主义，基础收入，超我

【KK 的话】

我们正在经历资本主义进化的早期阶段，而不是死亡阶段。其中最主要的转变就是所有权向使用权的转变。这个过程才刚刚开始，未来几代人都将伴随着这个过程。而我们的教育、法律和金融机构确实都需要调整，以适应这种转变。

【正文】

你好，欢迎来到《KK 对话未来》！

今天我们这期节目也是以问答这种形式为主，内容主要来自于KK两年前在Reddit这个网站上的一场问答。Reddit的拼写是r-e-d-d-i-t，reddit.com。

在Reddit上有一个主题叫futurology，也就是「未来学」。两年前关注这个主题的用户有 200 万，而到了今天关注这个话题的用户已经超过了1200万。

Reddit上还有一种活动形式叫Ask-Me-Anything，简称AMA，意思就是「来问我任何问题吧」。

两年前，KK就是在futurology这个主题下用Ask-Me-Anything的形式跟Reddit 的用户进行了一场问答互动。

说到Reddit这个网站，也是一个传奇，有很多的故事。这里只讲几个。

首先，这个网站创办于2005年，基本形式实际上是论坛，也就是我们说的BBS。到今天，这个网站的界面还是很「古董」的BBS风格。但就是这样一个网站，到今天，用户贡献度和活跃度仍然非常高。根据Alexa的数据，它的流量在全球网站中排名第八。

第二个故事是，美国有一个天才程序员叫Aaron Swartz，中文名翻译成亚伦·斯沃茨。这个天才程序员曾经是这家网站的合伙人，并且帮助网站进行了代码重构。Aaron Swartz本人也是一个传奇。他在2013年27岁的时候自杀。而导致他自杀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他为了推动网络信息的自由传播，破解了当时最大的学术论文库之一JSTOR，把四百万篇原本需要付费才能访问的论文免费共享出来。当时JSTOR和MIT联合美国司法机构对Aaron Swartz进行了起诉。官司打了一年多。在Aaron Swartz自杀之后，美国司法机构放弃了对他的指控。到了今天，美国学术界正在掀起一场学术论文免费共享的革命。许多教授和学者自愿把他们的论文发布到共享平台上。比较主要的共享平台有academia.edu和researchgate.net等。

第三个故事是，今年四月一日， Reddit在网站上发起了一场全球用户参与的绘画游戏，叫Place，就是地点那个英文词place。游戏的规则是，每个用户每隔五分钟内可以在一块1000×1000像素的大画布上，用一个颜色画一个像素点。这是一场真正的大型多人在线协作游戏。这场游戏从原定的持续24小时延长到了72小时。画布上的画，可以说是经历了跌宕起伏、千变万化而又激动人心的演化过程。整个过程的快放视频你可以在网络上搜到，就用Reddit Place做关键词。国内也有很多描写和报道，比如，技术类博主霍炬就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叫《参与这场线上大战后，我觉得人类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个人点评两句：这几天腾讯的《王者荣耀》处在风口浪尖上。撇开《王者荣耀》本身不谈，我好奇一个问题：腾讯有那么多优秀的游戏团队，怎么就没有一个能想出Place这样的创意来呢？如果腾讯能出这样一个创意，会不会让那些视电子游戏为「毒药」的言论灰飞烟灭？

好，回到我们今天的正题：KK关于未来学的问答。

排名第一的问题问得比较复杂，也比较敏感。问题的大概意思是：KK你一直在鼓吹分布式、去中心化和自治的网络，而且还指出，在网络经济时代，商品和服务变得极大丰富，也越来越便宜。由此推断，我们是不是正在进入一个「后稀缺时代」？资本主义是不是正在衰落？

这里提到一个词叫「后稀缺时代」，你可以简单地把它等同于「物质极大丰富时代」。

KK的回答是：

资本主义不会消失，反而会得到改进，改善，升级或者进化。我要强调一点，我们正在经历资本主义进化的早期阶段，而不是死亡阶段。其中最主要的转变就是所有权向使用权的转变。这个过程才刚刚开始，未来几代人都将伴随着这个过程。而我们的教育、法律和金融机构确实都需要调整，以适应这种转变。

第二个问题是：截止昨天这个主题已经有了200万人订阅，那么我们能用它来做点什么？有多大可能让200万人对加速发展的技术感兴趣？

KK的回答是：

恭喜啊，这是《连线》杂志订阅量的一百倍！

我希望的是，这个社区能有助于创造出积极的愿景。好莱坞以及科幻小说如今很善于创造「反乌托邦」场景，不过我们需要的是「进托邦」。所谓「进托邦」，就是追求不断改进的过程，而不是力求完美。科学就是「进托邦」，它意味着，我们需要投资的是过程而不是产品。

再往后，「所有权的众包」会逐渐普及开来。我们追求的应该是社会的整体成功，而不是某个单一产品的成功。

这是KK的回答。

我来解释一下什么是「所有权的众包」。开源运动中里有一个概念，叫 collective ownership，翻译成「集体所有」。「所有权的众包」可以简单地理解为「集体所有」。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技术乐观主义」的，大意是：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听到这种论调——技术正在让我们变得虚假和肤浅；技术奴役我们，夺取我们的自由；技术毁掉了生活的神奇和神秘；技术让我们变笨变胖，过于依赖电脑和计算器；等等。那么，技术乐观主义者的观点又是什么样的？

KK的回答是：

我的技术乐观主义基于两点：

第一，技术导致了大部分新问题，但同时技术也带来更多选择和可能性，这里面有好的也有坏的。在好与坏之间进行新的选择，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是之前没有过的。所以就这一点来说，好的一面要大过坏的一面，可能只有百分之一吧。但对于进步来说，哪怕只是这百分之一，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第二，技术中这种「好略大于坏」的倾向，是与大自然的自组织过程非常相似的；而大自然的自组织过程又和宇宙的自组织过程是一致的。宇宙的自组织过程已经持续了数百亿年，从形成物质开始到星系，到生命。所以，技术中的这种「好略大于坏」的倾向，实际上是一种宇宙级的力量。

这是KK的回答。

我在这里补充说明一下，关于宇宙的自组织力量，我们在以前的一期内容《让宇宙更加有序的力量》中论述过。

第四个问题是：西方社会应该了解到哪些经济变革才能挺过21世纪？有没有什么策略是你支持的，比如基础收入？

KK的回答是：

我最近改变了对基础收入的看法。我曾经觉得这个想法比较荒谬，但是读得越多，思考得越多，就越觉得它很合理。现在还不知道它会有多大的颠覆性，但是我可以想象出，它会在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人身上出现。

这是KK的回答。

关于「基础收入」这个概念，我们在《一个好问题胜过一百个答案》这期节目的评论中曾经谈到过。当时有个听众提问说：人类社会发展的结局会是人性的趋同性、去差异化，当大家都一样了之后，财富的分配是否会发生变化，还是说贫富差距越发悬殊？

我其实并不是很赞同这个听众说的人性趋同和去差异化这点。不过我也没有直接反驳。我的回答是：

您这个问题非常棒！西方有不少人在致力于推动「基础收入」，也就是basic income。这个「基础收入」的概念是说，不管你做什么或者做不做工作，都会从政府或公共部门收到一笔足够维持生计的收入。这笔收入与你的其他收入无关。

基础收入的意义在于让每个人都不必为生计发愁，从而有可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每个个体的创造性。此外，犯罪等社会问题也可能因此而得到缓解。

KK认为这也许是个疯狂的主意，但也许是个超棒的主意。疯狂还是超棒，只有去尝试它才知道。KK支持各种为此进行的尝试。

回到您的问题，我想未来并不是要「均贫富」，而是要实现「人人温饱」。在人人温饱的基础上，个人财富仍然会有非常大的差异。这才是一个有可能做到既公平、又公正、又有效率的社会。

我的这个回答其实隐含了一层意思，就是说，像「基础收入」这样的制度，在保证大家的温饱基础上，实际上是要鼓励大家的自由创造和差异性。

好，前几个问题都是比较宏大的问题。那我们再看两个小确幸的问题。

第五个问题是：如果你现在所做的大部分工作都将被AI取代，你一天一个小时就能做完所有事情，突然多出来的时间，你想用来做什么？

KK的回答是：

我会读更多的书，拍更多照片，会写更多只有我自己在乎的东西。不过最想做的是做一些我觉得只有我自己能做的事情。这些都得花费很多时间才能挖掘出来。

这是KK的回答。

关于这个问题，我个人还想再多说两句。

我认为，AI或是其他技术把我们从繁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但现实很可能是另一种情形：我们会变得更加忙碌，有更多的事情想去做，要去做，也做得更加辛苦。KK也说，「他最想做的是做一些只有他能做的事情」。那这些事情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休闲和娱乐，只可能是更加辛苦的工作。我现在就有这样一种感觉，当我与机器打交道时，比如说编程，我的大脑就被迫进行了像机器一样的并行搜索和运算，不停地对多个方案进行设计、评估、尝试、放弃和选择，有时候真的觉得大脑接近宕机状态。

第六个问题，也是我们今天选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问KK：如果让你给25岁的自己说几句话，你说些什么？

KK的回答是：

我会对 25 岁的自己说：你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你不擅长的事情可以雇别人来做。

这是KK的回答。

还是要多说两句。好几年前我曾向KK寻求一些个人的建议，他当时给我的建议是：人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是做好别人交给你做的事情，第二重境界是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第三重境界是做你最擅长做的事情。

这个建议当时对我的触动很大。我们大多数人都只知道有第二重境界，就是做我想做的事情，以为这就是自由。这当然代表了一种自我实现。但实际上，在自我之上还有一层境界，叫超我。马斯洛晚年对他的需求五层模型做了修订，在最顶层的自我之上增加了超我。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这实际上就是一种超我。惭愧的是，我到今天还在寻找，什么是我最擅长做的事情。

这场问答的问题其实非常多；我们今天只选出这六个问题。如果你感兴趣，可以上 Reddit 网站去浏览；也欢迎给我们提问或留言。

这就是今天的全部内容。谢谢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