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第3讲李约瑟之谜，中国近代为什么落后

3 李约瑟之谜：中国近代为什么落后

各位徐瑾经济人的朋友，你好啊，今天我们继续第一模块，制度变革，谈中国经济的过去与现在。前面聊了中国经济的过去，也好的，也有不那么好的。有一个问题就绕不开，那就是为什么中国历史上，曾经看起来很领先，为什么后来逐渐落后？

你可能知道，这一问题，学术界很多人也想过。有很多版本，最著名当属“李约瑟之谜”。你知道，李约瑟是一个英国学者，研究科学史。在研究过程中，他发现，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贡献。很自然的，他就很奇怪，为什么现代中国不再领先？ 经济学上的芝加哥学派，有个名言，“复杂的问题有简单的答案”。不过这句话放在真实世界，往往有点靠不住。历史的真相往往是，简单问题往往有复杂的答案。

李约瑟关于中国的这个问题，可以说，激发很多后来人的思考。有人从文化出发，认为中国文化早熟封闭，注定与资本主义无缘；有人从科举制度出发，认为中国是没有职业科学家；有人从政治出发，认为中国没有宪政；有人则从地理出发，认为是大一统的环境阻碍分权以及分工；有人则从资源出发，认为过度发达的农业，使得中国长期处于“高均衡陷阱”；还有一部分，从偶然性出发，认为中国恰好没有出现改变历史的影响人物……这些回应者中，有很多大家熟悉的名字，比如梁漱溟、戴蒙德、伊懋可、杨小凯、黄仁宇、林毅夫等。他们，都为这个问题贡献了有价值的回应。

林林总总的回答虽然新鲜，但你发现没，其实也有套路。我帮你总结一下，那就是，基本都在回答，中国没有什么。可以说，这些答案，隐含着对中国缺乏某种元素的焦虑。其实，“没有什么”对应的是“有什么”，它的主体，其实是西欧，这也衍生了李约瑟疑问的另一个版本，也就是社会学家马克思韦伯的提问，就是著名的“韦伯疑问”：工业革命为什么首先发生西欧而非中国？

复杂的问题，第一步你需要看什么？数据。依靠数据，可以拨开意识形态的遮蔽与迷雾，给予更清晰准确的坐标系。

说起经济史数据，学界引用最多的是经济史学家麦迪逊等人的数据。从他们的研究来看，有什么结论？公元1000年，亚洲（不含日本）收入占全球GDP三分之二以上，西欧不到9%。在1820年，亚洲为56%，西欧为24%，到了1998年，亚洲为30%，西欧及其衍生国（如美国等）则为46%。由此可见，以中国为主体的亚洲经过鼎盛时刻，逐步到落后，再到发展的过程。

可能在你的记忆中，中国好像清代才开始落后。但是，你如果将视野放得再长远一些，看看亚洲与西欧的经济势力的对比变化，或许与国人的惯性记忆不同。从公元初开始算，根据麦迪逊的数据，从西欧以及中国的人均数据对比看，二者区别不大。在农业时代，大家事实上都是陷于马尔萨斯模式中，也就是发展最开始依靠人多，但人多了，粮食又不够。

随后的1500年中，情况就不同了。中国人均收入，除了在宋朝时短暂地超过西欧外，其他时候都落后于西方。而西欧的情况呢？在十四世纪之后初步摆脱了马尔萨斯陷阱，人均收入大幅跃升，与中国的距离拉开。如果更为长远地考察，西方的领先恐怕也并非一时。按照历史学家伊恩•莫里斯的研究，在人类的一万五千年的绝大部分历史里，西方的发展指数均高于中国。

我们是中国人，谈关于中国的话题，似乎总觉中国和其他国家不一样，带有更多的不可知性与不可测量性。站在全球的视野来看，其实中国没那么特殊。或者说，其实中国，或许正代表了世界的大多数。与其说中国特别，不如说中国太正常了，符合一般农业文明国家发展的必然路径。

更进一步，你要思考一点，总拿中国和西欧比较，真的是一个好的参照系么？ 与中国以及其他文明对比，西欧其实相当特殊。也正因此，如要正确回应李约瑟疑问，不应该回答中国缺少什么，而应该回答西欧有什么。

比如欧洲一直有局部战争，十四世纪更是有黑死病流行，看似满目苍夷。同时代的中国，是元明时代。当时欧洲也许表面看起来没有中国强大，但是社会形态等方面，其实早已为下一步几百年的变革做好了准备。政治学家福山强调，西欧是一个特例。从西欧的政治发展秩序看，可以总结为高度异常，“现代国家或资本主义兴起之前，社会层次的个人主义便已出现，而且早了数个世纪；其政治权力集中于中央政府之前，法治已经存在；其负责制机构的兴起，却是因为现代中央集权国家无法击败或消灭旧封建机构，比如议会。”

可见，在一般人的通常认知中，现象往往会被误会成为本质。当人们认为科技发展、工业革命、人口爆发是经济增长的原因之际，他们其实是增长本身，而非增长的原因。增长的线索并不如此显而易见，而是深深植根于历史经纬之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思在研究西方的兴起之后，得出结论是有效率的经济组织是经济增长的关键。你看，这恰恰就是，西方最终跳出马尔萨斯陷阱的终极原因。

由此来看，李约瑟之谜，其中，逻辑关系值得再度推敲：如果中国在历史上并未在人均收入上超越西方，何来中国何以落后之问？科技发展并不会自动带来经济增长，而经济增长才是一个社会是否发展的最终裁决。中国古代科技是否领先西方姑且不说，至少，数据告诉我们，中国社会经济发育程度，其实并未一致性地领先西方。

回头来看中国。李约瑟之谜，如此令国人着迷，甚至不可自拔，原因在哪里？我想，更多啊，是由于其饱含的情感含量。从这个角度而言，所谓的李约瑟之谜，以及与其相关联的大国复兴的雄心壮志，都应该好好反思。今天我们看中国发展，必须放在一个更新的水平面上来看待：中国需要寻找的道路通向未来，而不是通向过去；即使唐宋物华文宝的灼灼光华，在其世足以让四方蛮夷衷心崇仰，却不是现代中国应该追随的梦想。中国梦，或者说民族复兴的梦想，恰好应该是放弃陷传统中国于停滞的运行机制。我们，应该全力拥抱全新的社会经济发展机制。

李约瑟疑问的提出，已经过去八十年。中国的国际地位，也此一时彼一时。但中国近代以来的落后，却一直成为国人的集体记忆。这一记忆，往往存在各种扭曲与矛盾，充满抹去了再写、写完了再抹去的修正。但不可否认，记忆的重量至今仍旧无法遗忘抽离，即使今天中国再度吸引了全球的目光关注，当之无愧成为不可忽视的大国力量。中国若欲前行，就必须克服这段集体记忆的重量，因为对以往的错误向往，恰足以误导中国梦。

你知道，今天中国经济体量，已经成为世界经济第二。最乐观的说法是其将在数年之内超过美国。不过，我们看到2020年快到了，中国超过美国的预言还是没实现。即使中国第一的时代似乎触手可及，但是不安却胜过以往。中国回归“正常国家”的道路还在前方，这一进程中的时代焦虑始终挥之不去。李约瑟的幽灵仍旧徘徊在中国的土地上，李约瑟式的质疑仍旧萦绕在我们头顶。

总结一下，经济高速增长的中国，要顺利转型，其实就要摆脱非现代的经济组织的约束。如今，你知道，“伟大复兴”的热情口号也越发铺天盖地。当审视复兴之际，或许应该先自省，中国为什么落后？这个时候，对比世界和中国，将是一把重要钥匙。

好了，又到今天福利荐书时间了，推荐给你《世界经济千年史》，这是经济学家麦迪逊的代表作。这本书有很多数据，基本是经济学家居家旅行必备的工具。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更多内容，我会在《徐瑾经济人》公号和社群继续分享。

推荐书目：

《世界经济千年史》

作者：[英]麦迪森（Angus Maddison） 

译者：伍晓鹰 / 许宪春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