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13岁做生意，创造民营工业奇迹，获改革开放40年最高表彰（上）

一位民营企业家的40年。

文 / 华商韬略 陈光

德国奥登河畔的工业重镇法兰克福有一条“正泰大道”，这是德国历史上第一条以中国企业命名的道路，也是正泰国际化的缩影之一。

在北美、欧洲、亚太设立三大海外研发中心，在近140个国家和地区设立销售机构或物流基地……在全球地图上描绘正泰的业务布局，会呈现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

这张网的起点，始于温州的一座“小镇”，将一个点变成一张网的，是当代中国民营企业家的经典标杆——南存辉。

【1】

“温州民营经济的优秀代表”。

12月18日，人民大会堂，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会上公布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表彰改革开放杰出贡献人员的决定》，给了南存辉这样的定义。

在此前中央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表彰工作领导小组发布的100位拟表彰人物的信息公示中，则这样介绍南存辉：

“他坚守实业、改革创新，推行股权配送制度等股份制改造，使公司迅速发展壮大，成为产销世界7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大型现代企业集团、我国低压电器行业最大产销企业和新能源领军企业，实现了从传统制造向智能、绿色和服务型制造转型。2007年，正泰集团控告国外某知名电气公司专利侵权，对方败诉并赔付巨额资金，成为国内企业在涉外知识产权案件上获得赔付的经典案例。荣获‘优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等称号。”

更早前，中央统战部、全国工商联共同发布的“改革开放40年百名杰出民营企业家”，以及全国工商联、中华工商时报社的“中国民营经济风云人物40人”评选中，南存辉也同样荣耀在册。

改革开放的40周年，是中国民营经济发展的40年，是民营企业家成长成熟的40年，也是南存辉个人创业生涯的40年。

虽然正泰创立于1984年，迄今才有34个年头，但南存辉的创业从中学辍学维持家计就开始了。那时，他才13岁，至今已过去43年。即便从“前店后厂”的电器小作坊算起，他也创业整整40年了，是真正完整地参与和见证了改革开放。

这是个人命运的改变，是一个地方、一个行业的巨变，是个人、地方、行业交响，绘就了国家命运翻天覆地的巨变。

温州，乐清，柳市，一个年产值超千亿的超级乡镇。这里被称为“中国电器之都”，这份荣誉，与南存辉，与正泰息息相关。

40年前，柳市籍籍无名。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改革开放拉开大幕。在此之前，渴望改善生活、改变命运的力量在中国大地蓄力待发，只待一阵春风将其唤醒。这队伍中就包括虚龄13岁的南存辉。

1976年初夏，父亲在集体劳动中受伤，家中生活难以为继，13岁的南存辉不得不辍学，挑起修鞋担，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担。

上学时成绩优异、担任班长的南存辉，曾经的梦想是当一名国有企业工人；如今，走上街头成为一名修鞋匠。寒冬腊月，带倒钩的锥子扎穿手指，南存辉咬着牙拔出来，含着泪继续补鞋……

越是这样，南存辉越不服输，修鞋也要修到最好。不久，他就以“修鞋状元”闻名于那一条不长的窄街，心里越发蹦跳着三个字：不甘心。

1978年春天，鞋摊上迎来了一些特殊客人。他们是补鞋常客，付钱也爽快。南存辉对此心怀忐忑：为什么你们的鞋坏得这么快，是我的手艺不够好？

攀谈间，他得知，对方都是供销员，奔波于全国各地，销售柳市的电器产品；其中的佼佼者，一年能挣十几万。

这个数字瞬间击中了南存辉敏感的神经，这一年，他15岁。

【2】

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一起，南存辉开了一家电器装配店，做零配件组装与销售生意。

父亲心存顾虑，给他算了一笔账：你皮鞋修得好，一天能挣20块，比大学生都多，怎么能丢了这门手艺？

不想父亲不开心，南存辉每天早上五六点，挑着修鞋担子出门，实际上是偷偷跑去经营电器生意，夜里两三点回到家中。

每天睡二三个小时，如此坚持一个月，电器店净利35块，每位“合伙人”分得9块。赚不到钱，其中两人选择退出。

第一次创业，南存辉深刻体会到了挑战。曾经，他最希望见到“回头客”，那是对自己手艺的认可；改行后，回头客上门令他心生恐惧——在那个电器问题不断的年代，客户找上门往往意味着产品出了问题。

电器出问题，一般是大问题。

初入行的南存辉，对产品质量、客户产生了深深的敬畏，这种敬畏心延续至今。多年后，提起创业之初的境遇，他还是八个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出于这份敬畏心，在鱼龙混杂的电器业内，南存辉凭借质量做出一点小名声，有了出门跑客户的资质。

出差时，他住地下室、睡通铺；冬天寒冷得没法洗澡，他就原地跑步，跑出汗赶紧冲一把。这些颇为心酸的点滴，如今看来则成了正泰故事的注脚。

不过彼时，所有的成绩都是脆弱的。

经济改革之初，新旧理念交汇，许多事情很难理清。弱小的民营经济，面临诸多生死存亡的关键问题。

南存辉在浙江温州卖电器之际，霍英东在广东中山投资了温泉宾馆，这是中国第一个外商投资项目。

这项半捐赠式的投资，曾令霍英东寝食难安。全国政协会议上，有人当面指责霍英东，称他带来了资本主义的糟粕。每到北京，霍英东首先会去看首都机场那幅带有“资本主义色彩”的裸女图《生命赞歌》，“如果在，我心里就比较踏实”。

大到宾馆，小到电器，非公之外的经济形式，依旧挣扎于政策的边缘。南存辉们，很快体会到了霍英东的胆战心惊。

1982年，柳市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是年，中央下发打击经济领域犯罪活动的紧急通知，以“投机倒把罪”逮捕了一批行走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作为个体经济的发源地之一，温州柳市成了重点打击目标，包括五金大王胡金林、螺丝大王刘大源等在内的“八大王”，或被抓捕入狱，或被通缉流亡在外。

此举引发了个体经营者的集体恐慌。一时之间，商人们跑的跑，抓的抓，南存辉的最后一个合伙人，也适时退出，偃旗息鼓。

春风不再，柳市入冬。

【3】

改革开放是一条曲折向上的线，“八大王事件”是其中的波谷之一，它注定被影响更加深远的历史事件所覆盖。

1984年，十二届三中全会通过了《关于推进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中央出台一号文件，鼓励发展乡镇企业。

文件一出，温州市政府立马进行反思：“八大王事件”后，GDP陡转直下，这些人是不是抓错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平反”运动随之而来。温州市政府开了一次表彰大会，不仅给八大王平反，还邀请了一批个体户，给他们发奖章、带红花。

很多个体户不敢去，怕是请君入瓮。硬着头皮上门者，甚至带好了被褥、洗漱用品，做足“吃牢饭”的准备。

直到荣誉加身的那一刻，众人才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

这一年，是中国城市改革的元年，也是市场经济的元年，无数人争相下海。是年，柳传志创办联想，王石组建“现代科教仪器展销中心”，牟其中创立中德实业，李经纬创立健力宝……南存辉，则与朋友合伙创办了乐清县求精开关厂。

▲1984年7月，“乐清县求精开关厂”（正泰集团前身）成立。以此为标志，初步完成经营经验与资本积累，为企业发展奠定了基础

这些曾“统治”一个时代的企业家，如今或功成身退，或黯然离场，但南存辉依然引领着企业的下一个时代。

相较其他人，南存辉的起点非常低，柳传志有技术，牟其中成名已久……而“农二代”南存辉则是个三无人士：没钱没人才没技术。他能依仗的，只有梦想。

创立之初，求精只有8个人，只能勉强维持。为了破局，南存辉破天荒想出了“借人才”的计划。

人才哪里求？大上海。当时的温州，不通火车，不通飞机，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只有瓯江“水路一条”。

温州方言里，“水路一条”音似“死路一条”。很多人通过这条“死路”前往上海，他们带着蛇皮口袋出门，上下放棉花，中间放电器，像地下党一样做着小买卖，带回真金白银。

在上海，南存辉“盯”上了几位国有企业的退休工程师，随即展开疯狂“追求”。对方的态度，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彼时，温州电器是假冒伪劣的代名词，老师傅们认定加入求精就是同流合污、晚节不保。

南存辉不死心，天天跟在老师傅们后面，帮人做家务，忙到太晚直接睡地板。

这份诚心打动了对方，一位老师傅因此提问：你是要票子，还是要牌子？

南存辉没做考虑：我先要牌子，再要票子。

这个满分回答，撬来了三位工程师。

柳市没有酒店，只有几块钱一晚的小宾馆。工程师们为方便工作，也为了给老板省钱，不愿意住，索性在厂里打起了地铺。“地铺之交”间，他们为求精架构起了最初的研发体系。

【4】

彼时的求精，仍是一家求生求存的小企业，南存辉对各种“生死线”充满敬畏。

1986年，国家颁布《工业产品质量责任条例》，要求生产低压电器的厂家必须获得生产许可证。南存辉积极响应，报名参加各种培训，并花8万元买来检测和试验设备。当时产品根本不愁卖，不拿证书照样赚钱。同行不愿参加，甚至有人嘲笑他。

嘲笑者很快付出了代价。80年代中后期，随着柳市电器厂商的野蛮生长，市场上出现大量假冒伪劣产品。这些产品上市后，事故频发。一时间，柳市电器成为过街老鼠。

1989年，国家下决心进行整治，六部委联合进驻柳市，治理电器行业，这样的举动堪称前所未有。

治理“有保有压”，一大批不合格的电器厂被迫关闭。工作组前往求精开关厂检查，南存辉的“生产许可证”令他们眼前一亮，“有质量意识、品牌意识，这样的企业应该扶持”。

“大清理”之后，“以质立长”的求精开关厂脱颖而出。

从改革开放的受益者，到开放实践的推动者，南存辉迎来了重大转折。此后两年时间里，时代在他身上标上重点，在温州标上重点，也为全国经济浪潮增添更大动能。

1991年，求精开关厂分家，正泰诞生。同年5月，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李瑞环考察柳市。

南存辉在汇报时称自己办的企业是股份制企业，“括弧集体”。李瑞环听后说：为什么非要加一个“括弧集体”呢？“光头不是更凉快吗？”

这句话给了南存辉信心，也给了温州信心。对财富、成功的渴望，催生着各类创新席卷温州，在政策的指引下，温州人用创新的业态和模式，不断解开民营经济的枷锁，持续为全国经济的腾飞提供燃料。

【5】

政策是市场的风向标，作为市场主体的企业，尤其是充满活力的民营企业，则担当了政策探路者的角色。他们中的佼佼者，为政策的落实提供了试错和模板，持续丰富着中国的商业体系。

1992年后的正泰，是这些佼佼者中的标杆。

90年代初期，政府致力于推动规模化的民营经济。在浙江，省政府下派了大量专家对企业进行扶持。

温州的很多企业对专家组避之不及，以“暂时不需要”为由婉拒。而专家组到了正泰，则受到了南存辉座上宾式的欢迎。

“现代化企业管理”“精准预算”……一个个陌生而新鲜的词汇，令南存辉大感兴奋。几次指导之后，南存辉动起了心思，他专门派人“盯住”那些快要退休的专家，并为此来回奔波。

很快，正泰集结了一批既懂政策、又精于实际操作的专家队伍，企业藉此迅速做大。

当时，全社会都在讨论规模化经济，有规模，才能有经济效益。如何实现规模化经济？正泰得出答案——兼并组合是有效的方式之一。

民营企业并没有兼并组合的先例，法律也没有相关规定，专家们认定这件事可行，上级行政与工商管理部门也表示支持。

于是，在没有任何先例可循的情况下，正泰通过创新式整合的方式，吸收了柳市大大小小48家企业，成为低压电器行业第一家集团化企业。

这次兼并组合的成功，不仅给相关政策、法律提供了实操依据，还拯救了一批中小型企业，也从根基上拉动了整个区域产业的发展。

▲1993年，正泰电器股份公司大厦落成，提出“重塑温州电器新形象”的口号

1994年之前，正泰并不是柳市规模最大的电器企业。但随着兼并的完成，正泰持续壮大，而主要对手们，则陆续落在了后面。

如今，正泰产业链上下游所联合的企业多达两三千家，柳市也从“中国电器之都”，跨步迈向“世界电器之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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