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探求真正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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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探求真正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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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后,千载无真儒。中华儒学真意失传,时空跨越一千五百年后的北宋,格物致知的学問又现端倪却再次湮晦在众多儒家门派的辩论中,儒学精髓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呢?阳明先生在《朱子晚年定论》开篇序言中,讲述了自己探求学问之路,最终因“龙场一悟”始得其门,找回儒家失传千载的圣学之旨。


阳明子序曰:

洙、泗之传,至孟氏而息;千五百余年,濂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自从辨析日祥,然亦日就支离决裂,旋复湮晦。吾尝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乱之。

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扰疲迩,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无归;依违往返,且信且疑。其后话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而视之儒者妄开窦迳,蹈荆棘,堕坑堑,究其为说,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厌此而趋彼也!此岂二氏之罪哉!


      各位好,我们继续欣赏《朱子晚年定论》,我们现在看阳明先生所写的序。

        阳明子序曰,阳明子就是王阳明。洙、泗之传,至孟氏而息;千五百余年,濂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洙、泗之传,各位只要看到洙泗,讲的就是孔子、孔孟。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洙水跟泗水在曲阜的附近,那么洙水在曲阜偏北,泗水在曲阜偏南。就是两条水曾经合流又分开又合流,那么合流又分开刚好包着曲阜,孔子其讲学的地方,就在洙泗之间,其实就是曲阜。所以后来就把洙泗这两个字,作为孔子或儒家的代称,所以只要谈到洙泗之传就是儒家。至孟子而息,就是孔子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个学问,传给颜回,颜回早死了,就传给曾子,然后子思,然后孟子。到孟子真正懂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个心学的人,几乎就已经失传了,所以叫至孟氏而息千五百余年,濂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那么经过了一千多年,一千五百年,各位从孟子过世,是西元前大概289年,然后到了西汉东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到了北宋,这个濂溪、明道都是北宋人,濂溪就是周敦颐,明道就是程颢。那么一般我们谈到程颢就会谈二程,二程就是跟他的弟弟程颐就合称为二程,到了濂溪周敦颐然后以及程颐程颢,到这个时候才又把诚意正心、格物致知这个学问的端倪再重新找回来。那这个端倪在哪?就是这个心体。你要格物致知,要诚意正心,总要先找到心体,因为格致诚正都在心体里面发生的事情。心体是什么呢?是一股流行的气。其位置在哪呢,在胸中。各位儒者很喜欢谈胸中,胸怀磊落,胸中光明磊落,有没有?拳拳服膺,拳拳服膺那个膺就是胸。拳拳,就在我们的胸膛前面。佛家的合十,合在胸膛前面。基督教天主教十字架,画在胸膛,都在讲这个心体这个地方。

        但是从孟子以后,这些儒者失去这个心体。而后就是都在文章、科举上面做功夫。那么到了濂溪周敦颐的时候,跟程颐程颢若有所悟,就好像悟到了原来是要在我们自己的臭皮囊里面用功夫,才是自己心性的根源,所以程颐知道他的哥哥程颢是相当有见地的人。所以程颐就把他的哥哥程颢尊为道统,相隔了一千多年,从孟子以来,相隔了一千多年之后的继承人。所以程颐有一段话蛮出名的。他说“周公殁,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从孟轲就是孟子,孟子过世之后圣人之学就很渺茫啦。“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先生出,揭圣学以示人,辨异端,辟邪说。”那“先生出”指的是谁呢?是他的哥哥程颢。那么程颐是一个正人君子,他不是一个会偏私的人,不是因为他是我哥哥所以我尊他为道统的传人,而是因为重新找回这个心体的人,放眼四下所有的大儒科举里面,各位,训练多少出名的儒者,没有一个真正能够说出内涵,惟独这个程颢。所以各位从“二程遗书”里面可以找到很多的端倪。特别谈到说要在胸中体道,就把这个胸中这个位置都点出来了。讲到胸中,就讲流行之体,胸中里面有一股气。这些在这个二程的学说里面,都很明白,到朱熹的晚年定论里面也很明白,所以这边说濂溪明道始复追寻其绪。就是这个道统的源流,到这里渐渐渐渐又浮现出来。

        自从辨析日祥,然亦日就支离决裂,旋复晦。他说从明道开始,辩析日祥,对于心学,慢慢慢慢又开始发扬光大。然亦日就支离决裂,可是这个门派之间很多的不服气,很多的辩论纠纷就开始愈演愈烈。旋复湮晦,这个湮就是埋没,说真正的学问只有一个,但是假的却有九十九个,互相辩论起来的时候,因为大家都不懂,各位,如果这个学问不是很深,它也就不会失传。如果这个学问心学,这个学问不深,那么很多学生也就不必跟在老和尚旁边跟了三十年还都不能开悟,可见它就是有它的难度。它难度在哪里?就是一个要往内,一个却一直往外,一般的人就往外。所以这个辩论之下,有真学问的辩不赢,这个假的学问那么多,所以真的学问就被淹没了。所以叫作旋复湮晦,马上就被湮没掉。

       吾尝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乱之。吾就是阳明,阳明先生自己说,我曾经好好地深思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个正学又会被淹没。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乱之。就是不懂的都要立言。懂的立言没有关系,不懂的也要当作懂来立言,就开始著书立说,我们后面的人要学学问的反正都不懂前面,比如说只有孔子一个人立说,我们就读孔子的,那我们就得到正当的学问。问题这个学问很深,那读到孔子的学问之后,不懂的也开始著书立说,强硬地就要开始来解释,据他所了解的片面之辞来解释,这一解释下来,就变成三家五家,三家五家再往下一层就变成十家二十家,所以就变成百家争鸣。到百家争鸣的时候,大家多言有以乱之,说的越多真正的学问就越支离破碎。

      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这个守仁就是王阳明。王阳明说我早年的时候,业举就是为科举应试而学习,叫做业举。溺志于词章之习,所以他读了很多文章,各位都知道王阳明十岁十一岁的时候,就出口成章,在很多的才子,很多的大人面前随便指个物,就要开始吟诗作对、出口成章,这个非常了不得的。

        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扰疲迩,到他长大之后,到了晚年到了龙场一悟之后,稍知从事正学,他终于知道说诚意正心的学问,是在里面才对,不是在这个文章里面在那边翻译。而苦于众说之纷扰疲迩。可是他一提出大家就攻击他,为什么?因为大家是以朱熹为标杆为版本的。问题是坊间所找到的朱熹的版本,都是他年轻时候的未定之论,不是他真正晚年眼睛瞎了之后,发现心体之后的定论,不一样的。这个疲迩,迩就是很繁多,疲迩就是说无所适从,疲惫不已叫做疲迩。

       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阳明先生想要求这个正学,不想要在那边沉溺于词章,可是百家争鸣我要学谁呢?茫无可入,所以后来他就想到既然是儒学找不到根本,他就去学仙学佛。各位,这个还蛮年轻的时候,大概二十郎当的时候他只要看到有道家的修行人,他就住到庙里面跟他聊几天,只要看到有什么庙他也会去聊几天,所以求诸老、释,就是道家跟佛家。

        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他就有所体会,为什么?因为定静的学问是往内观察,总有一点点收获,既不能够说豁然开通,但也不能说毫无体会,偶尔会尝到一些静定的滋味。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就以为圣人的学问只在于这个道家、在佛家里面有。不过道家修成叫作仙,佛家修成叫作佛,而儒家叫作圣,不过圣这个字跟仙佛是不一样的意义,为什么呢?圣这个字指的是在世间治世,而道家是出离尘世到深山修行,佛家也差不多是这个意味,所以道家也好佛家也好,治世这方面这一环节比较弱。那么儒家,科举制度治世的这个方面,三纲五常、家庭人伦特别强调。所以修成为圣,所以他就以为圣人之学就在这个道家佛家。

       然于孔子之教间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无归;可是把道家佛家的理论来跟孔子之教,跟孔子的这些理论逻辑思想相对照,间相出入,或有出入,比如说道家佛家比较强调的就是静,比较强调的是不分别取舍、无欲。但是在人间不可能无欲,我们讲一个简单一点的就是说,中午时间到了肚子饿了,要不要吃饭?要吃饭。不吃饭就会很想吃。各位这很想,算不算欲?就算个欲。所以如果要把这个佛家道家的经典,死解把它曲解,那就变成这个出入很大。但是儒家它会强调可欲。可欲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个欲望不伤己不伤人,公天下光明磊落的,那这种欲望就叫作无欲,可实际上它还是算欲望。那么人与人相处就要有一些规则,所以儒家就讲一些三纲五常,那你份位不同就要尽不同的职守,所以就有君臣关系,有兄弟的关系,有父子的关系,有夫妇的关系等等。所以比较起来,跟一个人躲在深山里修行是有所出入的。

       而挫之日用,往往缺漏无归;把道家佛家的逻辑放在日常生活上,说不分别取舍,那你是老板那我是员工,那不分别取舍那现在谁分派谁的工作?所以如果我们硬要去强加曲解它,就会变成这样的一个现象。各位不要以为我说这个强加曲解是个玩笑,各教之间互相的抗争批判,都是用强加曲解对方教义的方式套在对方上面来获得辩论的胜利,一直都是如此。那么对于心性之学,并没有说深入体会的人,这些字句对他来讲也是相当的困难。比如我们说佛家的不分别取舍,那我现在在路上碰到一个好人坏人,两个人正在吵架,那你说我们修行的人不要分别取舍,那就任由坏人欺负好人,各位对不对,那这样就是强加的一种解释。实际上佛家道家都很好,字里行间讲到很多深入的意义,我们不懂的人就会曲解它。那王阳明先生,先出入于这个儒家发现支离破碎,然后就去找道家找佛家,刚开始又有一点体会,但是实际上进入社会上去运用的时候,发现这个逻辑不圆满、那个逻辑不圆满,依违往返,且信且疑。所以,一会依一会违,一会往一会返,就是若即若离,一下子亲近道家一下子又违反了,又到佛家,一下子又违反又回到儒家,心里惶惶不安。我今天想要学正学,到底我要去哪里才可以学到真正的学问?

       其后谪官龙场,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后来他被贬官,正气满腔的官在古代有小人当道的一个时代,要做官是不容易的,动辄得咎,所以后来他被贬官,贬官到贵州,贵州的龙场驿,贵州本来里面有九驿,就是有九个驿站,龙场是其中一个,他就贬到这个驿站。各位以前皇帝要传达圣令的时候,就有人骑着快马从这个驿站跑到下一个驿站,这就是所谓的驿站。那贬官的人贬到这儿,有一些犯人也会贬到这儿来做一些服务,当时阳明先生被贬官做龙场这个驿站的站长。居夷处困,那个时候都是蛮夷之邦,然后在那里处困,就是说地处偏远,生活起居各方面都很不方便。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可是阳明先生对于学问追求的这个真诚,他满腔的热血,就希望担负起圣贤,继承圣贤的志业,所以每天苦思,他也读很多书。各位你要知道能够考上进士的人,都是读很多书的,最后就是因为龙场一悟,恍若有悟。那这个过程我们在《传习录》一开始讲的时候,已经跟各位报告过了,在似梦似醒的时候似乎有人告诉他,说格物的物不是外物的物,是心物的物。他恍然跳起来,原来天理都是在身中在心中!不止是只存在天地间,跟你最切身的就是在你的内心里面而已。所以他在这个居夷处困的时候,悟到了这个心源、心体。

        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那么他并不是一开始有所体会,他当然很高兴,但是你还是难免怀疑。各位为什么呢?因为你悟到了一个东西到底正不正确,是不是可以跟所有圣贤的学问来比对,是完全相融的,是完全一致的。如果不是,我虽然很喜悦,但是我一出去提倡的时候结果是错的,那我就误了一大片的人。各位对不对,所以他也很担心,他也不敢马上公布,他说体验探求,不断在身中再检验。再更寒暑,就是再经过一两年的深思熟虑跟检验,证诸《五经》《四子》《五经》就是《诗》、《书》、《易》、《礼》、《春秋》,不包含《乐经》,因为《乐经》已经失传了,然后《四子》就是四书,就发现触类旁通左右逢源。以前这个重读《五经》的时候,重读《四书》的时候,解不开的问题只要一放到心里面,用心体里面的见证去解它,全部都能够豁然开通,所以沛然若决江河,就像江河的水决堤一样,放诸四海那般的畅快,左右逢源的意思。

        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开窦径,所以最后他就很感叹说,圣人的大道是这么样朗朗一条,跟高速公路一样朗朗一条。而世之儒者妄开窦径结果这些儒者就偏偏喜欢开一些旁门左道,是孔隙叫作窦,很小很小的意思。也是小路。蹈荆棘,堕坑堑,喜欢走有荆棘的路,喜欢去堕落在壕沟坑堑里面。

        究其为说,反出二氏之下。所以在当时的感觉,王阳明的感觉这儒家的学问这么好,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个学问这么真,可是却没有人得到精髓,然后要谈起这个学问,反而比起道家佛家,反而没有那么样的高玄,没有那么样的精妙。这个价值,各位就像现在这个时代一样把儒家的学问看扁了,现在的儒家,我们讲佛教,道教,儒教,儒教不成个教。那你就要成个家,那这个家,所谓儒家的精髓在哪里?说不上来它的精髓,说“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到底精髓是什么?说不上来。起码佛家还有个明心见性可以说,对不对?起码道家还有个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三还九转的功夫,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功夫可以说说,那儒家到底可以说什么?它有一个至精至妙的而且日用伦常随时都可以用的,却被这些所有的儒者这个七嘴八舌,就把它给淹没掉了。


       宜乎世之高明之士厌此而趋彼也!说,这也难怪,现在所有世界上这些高明的人,都不喜欢再研究儒家。儒家有什么好研究的呢?就是《大学》那几篇“定静安虑得”那又怎样呢?《中庸》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读过了又怎样呢?就没有学问可循,所以想要追寻高玄的人,想要追寻心性学问的人,就是进入佛家跟道家。


      此岂二氏之罪哉!这难道是佛家道家的罪过吗?不是啊,是儒家自作贱。各位,阳明先生在《传习录》里面也批判过很多儒家学者的不对,也批判过佛家的学者哪里不对,也批判过道家学者哪里不对,所以他其实是不对的三教都批判。但是他说到对的部分,他也肯定道家也肯定佛家也肯定儒家,这是一个学问的无私的态度。

       我们这一节先讲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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