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读 Vol.5 海德堡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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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音乐]

1.Don McLean - Vincent

2.Don McLean - And I Love You So


[本期书目]



[知远口述]

       

       各位好,我是许知远。这是一档由单向空间出品,在喜马拉雅独家播出的一档音频节目,单读。在这里,我想和各位一起,逃离这个时代。今天我们来谈一段动人的《海德堡岁月》。先来听一首,Vincent

 

       今天的问题是来自一个叫“二十八画公子AI”的听众,他说:“许老师你好,我发现人们在思考问题时会有两种模式,文学家模式和经济学家模式。比如面对屈原的自杀,在文学家模式下,屈原的死简直就是屈原一生中最美的诗篇;在经济学家模式下就是愚蠢,毕竟活下来还有可能更多地贡献,自杀毫无用处。想问你怎么看待,这两种模式。”

 

       坦白说这样的问题是典型的这个时代可能听多了“罗辑思维”,或者看多了这样的这种快餐式的营销公号所带来的结果。人哪里可以分成这样的简单的模式,他不能用文学和经济学来取代。很多经济学家是感伤的天才,根本就不是像每个人想象中的高度功利主义,实用化的一个人。而很多文学家具有对现实的一种非常强有力的把握,他不是像你想象的他好像对现实总是非常无力,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逃避。所以人的生命从来不是这么简单地划分的。当然可能会对生活视角的考虑的不同。有的人可能更追求可见的结果,有的人对过程和意义更感兴趣。这都是个人选择的结果,跟个人成长经历,阅读,遇到的人都相关。总之我可能不太喜欢这样的表述方式,因为这种表述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既似是而非,又高度功利地把人生简单化的东西。

 

Starry starry night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ay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Shadows on the hills

Sketch the trees and the daffodils

Catch the breeze and the winter chills

In colors on the snowy linen land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歌词写得特别的动人。翻译成:

 

繁星点点之夜

你在画板上涂抹着灰与蓝

夏日里轻瞥一眼

便将我灵魂的阴霾洞穿

暗影铺满群山

树木与水仙花点缀其中

用雪原斑驳的色彩

捕捉着微风与料峭冬寒

我知道了你当时想说的

和那些让你感到痛苦的清醒

你多想解开被禁锢着的羁绊

可他们却充耳不闻,对你视而不见

 

       这是一首老歌,歌名VincentVincentVan Gogh,写给梵高的一首歌。它演唱者是一位很老的歌手了,Don McLean。我应该是大学的时候听的这首歌吧,应该是九十年代的时候吧,都记得“starry starry night”,但我才到最近才意识到它是用来唱给梵高的。想象梵高在法国南部那种挣扎的绘画生涯,一个不被理解的理想主义者内心的痛苦。昨天是我在一个酒吧里听到的,我在看我的书的时候,突然碰到有歌手在唱,我觉得好熟悉啊,勾起我好多从前的回忆。那么接下来几期我们会听到很多过去的老歌,什么《忧伤河上的金桥》啊,都是我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校园广播站会放的歌。当时我觉得,那广播员的姑娘们是不是都长得很好看呢,光找了一些听起来又老又时髦的歌曲。没想到过了二十年,发现这些音乐确实变成了我青春成长的一部分。然后因为青春成长,我们今天读的这本书也是跟此有关,它来自一位德国战后,非常重要的一位作家,思想家,Nicolaus Sombart。他是德国当年战后非常著名的四七社的创办人之一,我们知道的君特格拉斯,知道的Martin Walser好像都是这个四七社的重要成员。然后我也特别喜欢他的身份,他是大学教授,同时是一个科学家,一个外交官,一位无政府主义者,一位花花公子。他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父亲,是当时十九世纪末非常重要的经济学家,桑巴特,写过关于整个资产阶级精神的一本书,我现在忘了名字了。总之他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出生在名门,生活忧郁,才华横溢的这么一个人物。这本小说叫《海德堡岁月》,是他讲在四十年代末的时候在海德堡上学的一个经历。他有一本更厚的《巴黎岁月》,是之后的生活,也同样的迷人。

 

       在1945年,这位尼古拉斯桑巴特来到海德堡的时候,海德堡是他的最繁盛的时期之一。他会听魏茨泽克讲弗洛伊德,拜会当时有名的哲学家阿多诺和霍克海默,朗读托马斯·曼和布莱希特的作品,当然更要学习韦伯与雅斯贝尔斯的哲学传统和政治哲学传统。总之那是一个特别风云际会的年代。他有遇到一群跟他对世界,对思想,对人类的过去与未来充满探索热情的同龄人。他们结成了一个非常密切的,充满争论的一个小团体,而当时的德国也处在一个转型时刻,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崩溃了,德国处在一个要重建的时刻。在废墟之上,一切都变得迫不及待,又变得充满可能性。而这群年轻人,一方面承接着一个伟大的德国思想传统,另一方面要在废墟之上建立一个自己的新的传统。这本《海德堡岁月》描绘了他们当时的很多有趣的个人发现。他们对政治,对美军,对哲学与历史,对女性,对各种事物的一些看法和探索。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嘛,身上都充满了荷尔蒙的气息,充满了那种想打破自我的惯性的欲望。我想这样的海德堡就多少像可能五四运动时候的北大一样,或者殷海光时期的台大一样,总有一些人类历史的青春期。他们在某一个很小的空间,某一个很短的时间,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创造力。人人都在其中感到陶醉,被激发。我想这位Nicolaus Sombart描绘的海德堡岁月,恰好是这么一个灿烂时刻之一。

 

       但是我今天要读的,跟他的思想探索,看起来无关但实际上又充满了关系。讲那样一个转型时期,男性和女性之间的,看似既疏离又密切的关系,然后那种年轻人对性的那种解放和放松的态度。而这种东西,我觉得他其中有句话讲得非常好,两性的关系实际上是探索一个社会关系的根本的落脚点。海德堡当时那种灿烂的文化,跟男女之间的两性的相对的自由与解放,有着莫大的关系。他会像是一种特别美好的润滑剂一样,催化新的思想,新的感受力。



[阅读节选]


       在我们的小圈子里有六七位年轻的女性人物,她们和我们一样在学习,和我们一样都是中产阶级的孩子,她们和我们一样过着自在的生活,她们的爱情事迹是大家可以共同分享的体验和经历。在这个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杂交行为,没有任何意识形态,没有任何轻佻,带着些诗意,一种大风吹的游戏,一种谁配谁的游戏。有人有着嫉妒危机,另一个人短暂得利,第三个人既清醒又内疚。有疯狂的热恋,分离的痛苦,泪水,心机,和恢复正常的表情,这整个寻找爱与欲的剧目和角色分配都是大家共同的事。没有任何关系可以持久,但也不排除能维持上几年,性不是个问题,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行为,能尽情享受,却没有任何做作的羞愧和胆怯,不会是密西西,年轻的女孩和我们一样坚持,她们会在疑惑之际要求那个被无理拒绝的东西,她们一直握有主动权,决定着气氛和进行的速度。

       问题是要在哪里,海德堡小市民的道德观比我们要稍稍落后。我们住在出租房里,女房东瞪着大眼睛,严格执行晚上十点后不能有访客的规定,自然也有所谓不受监控的出租房,有这种房间的男女算是有幸的。那些夜里翻过窗户,悄悄经过打鼾的女房东,地板咯吱作响,还有扼杀在枕头下的滴汗的记忆,实在令人难忘。

过了一个爱的夜晚,在朦胧的晨曦中,欢呼声伴着啁啾的鸟鸣,清新愉快地穿过空无一人,还沉睡着的城市,漫步回家。那个时刻,这座城市的美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诗意战胜了庸俗。我们快乐地做爱,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们感到摆脱了禁忌,却未受到色情文化的洗礼,这需要经验和特定的舒适,我们两者皆无,尽管有各种知心的谈话和跨越性别的情谊,按照传统的模式,我们的知识活动和做爱行径是完全分开的,我们还不知道自己的新经验是条认知的道路,是通往了了解生命,世界和历史秘密的康庄大道。我们没有意识到,两性关系是了解社会关系的关键所在,是文化发展的中心问题,性解放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我们对此也无话可说,但我们享有,接纳并和年轻女孩分享自由。这一定是我们当时用来衡量自己的政治和社会自我意识的自由崇拜的前提条件,对性的无拘无束如果没有深深影响我们的思想,也会影响我们的生活意识。如果把历史哲学具体化,那就成了社会学,而如果社会学具体化,其中心问题便是人类性别的二元性。

       受着记忆引导,我写下这件事。同时我问自己,这对战后的海德堡来说有典型性吗?这不是一直如此,而且各地皆如此吗?我们不是第一代忽视公民传统,即父权社会中的风俗纪律的青年,并追求着自由恋爱的理想,一百年来,这虽然并非在各地,却也在艺术家和学生中如此。海德堡一直是情色自由的中心城市,放荡无羁成了其自由氛围的催化剂,构成了海德堡精神。但性自由的地区一直是社会的边缘地区,现在,就在战后这个特殊情形下,这些地区因其改变人类关系的实验室身份而占有重要地位。我们对社会变动的理解便受制于这种自由空间的存在与否。回顾之际,我们不得不发现,这个我们随意占领,并据为己有的地域,很快又覆盖了退化并压制的行为模式,就像幻影一样消失,直到二十年后才在革命左派的颠覆理论中再度出现。

       每个杂交团体都有一个等级制,构成一个两性关系模式,强烈控制住个别成员的行为,不会任其我行我素。于是我们圈子中也形成了一个团体意见,我必须找最漂亮的女孩当女友,我对这项呼吁并不特别热心,大家得相信我,但我却不怎么反对,没有人问过我,那个漂亮女孩也没有。他们按照偏见的定式,我只好依赖自己的声望。

       在柏林,自我进入青春期,我带着浪漫十足的想象,热恋等于爱情,而不是性。可在这里,我毫无经验。我在海德堡经历的,是全新且意料不到的经验,我没引诱别人,而是别人引诱我。我记不清她是怎么说的,但我清楚记得我面前那个盘子,我们到号普街入口一间简单的餐厅用餐,这里聚着学生,而在必须交出粮票的正餐之外,往往有额外的不需粮票却可吃饱的副餐,在黑市交易的美国罐头食品,甜食里有甜味的粘稠玉米糊,有异国风味的美食。玉米糊和花生酱,是美国人的美食成就,它们丰富了德国家庭和学生午餐的菜单。

       她好像是说了“你想不想?”或“你不认为是时候到了吗?”等等,我真的记不起任何字眼,更别说具体的意图,但毫无疑问,和那个非常严肃,私密的个人事务无关,对她相当重要,只涉及她自己的意图,但却需要我的支持才能实现,她表现得十分可人,态度实在,好不含糊,她想要。对了,她想要什么?她想结束我们柏拉图式关系,我们认识大概也才十四天。当我明白她的建议时,我吓了一跳,一点也不陶醉,而是惊慌失措。这可不是随时都有得机会,而是最后通牒,

 

“好,你真的这样想。”,我在找借口。“你想在哪?不会在你家吧?”

“你现在在的克林根泰許街不是有间新房吗?”

 

       我骄傲地把房间展示给她看,得到她的认同。她一定立刻想到,正是这里,她也准备以酝酿许久的计划,“我们说你要办舞会,那我就可以留下来过夜。”大家要知道,通宵舞会在这一年的海德堡已成了一种惯例。因为占领国将宵禁设到晚上九点,晚上不准上街,直到早上七点才解禁,这使宵禁措施十分不利于夜间拜访。坐在吉普车上,在夜里街道上巡逻,并严格执行禁令的宪兵,如果逮到某人,可是毫不留情的。大家于是安排在所在之处过夜,不幸中的万幸,大家举办小型宴会,待到一早,没人会觉得烦。

       我的女友Flory便跟妈妈解释,就像以往一样,她要参加通宵舞会。不过舞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参加仪式不用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来查,现在只要我弄清Orcs女士何时不在家即可。这不是问题,因为夫人定期一周在曼海姆待上几天,她在那有第二个住处,那才是她真正的家。克林根泰許街的别墅,对他来说过大,而且位置偏僻,也不安全。于是房客只好默默担下照顾房子的义务,特别是在晚上。

       那我说了什么?是不是像“Flory这真是个好主意。”然后把她搂在怀里,紧紧抱着,感谢她的主动,感谢她那出我意料之外的大方送我的礼物?完全不是这样,我怕我有点闷闷不乐,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会看看能怎么办的话。搅动了我的欲火,我们爱着对方,吻着对方,仅此而已,要再进一步,我想都不敢想,那是难以想象的。但我和她一样,面临相同的问题,这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因为她现在年纪不小了,也不想落在女友之后。

       可那些看起来她所期望和渴望的东西,却和我无关。她刚高中会考完,现在必须跨过通往成人之路的关卡,而我还在夜里才幻想的东西,对她来说却是一个实际的步骤。是她和学校同学详细讨论过的。寄宿学校的女孩,对技术上的细节知识,她们有自己的经验之谈,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最新发现搁进去,总有个女孩已经知道了整个过程,第一个前提条件,必须有个男友,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相当功利寡情。

       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冒险。在她们这些高年级生,夜里爬过围着封建寄宿学校的围墙时,冒险已经开始,而她们的家人,却把她们送到这,目的在于使她们无生命之愉。

       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我点上蜡烛,Flory带来一瓶地道的法国香槟,在一个玻璃柜中轻易找到合适的玻璃杯。如果有人观察我们,就像我现在靠着记忆偷窥目光这般,他会以为这两个孩子正准备要恶作剧。我既激动又好奇,但我不必为气氛伤脑筋,因为Flory很清楚她想要的。几乎是她引导着,毕竟十八岁的她比我要懂事和敏感。我们默默无言,身体像在梦中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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