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读 Vol.1 罗曼蒂克消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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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读 Vol.1 罗曼蒂克消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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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音乐]

1.Take Me To Shanghai - John Hughes

2.Hoping She Would Be There - Steve Barakatt


[本期书目]


[知远口述]

       各位好,我是许知远,这是一档由单向空间出品,在喜马拉雅独家播出的一档音频节目-《单读》,在这里我想和各位一起逃离这个时代。今天我们来读一篇短篇小说《罗曼蒂克消亡史》,先来听一首《Take me toShanghai》。


       今天的读者来信是一位叫“错心cookie”的听众,他说最近听书有些疑惑,我们对于一本书的阅读到达什么程度才算是我已经读过,看朋友在书上做的标记,我没有甚至不愿意在书上进行一点写划,阅读时会随着作者的笔调或悲或喜,却不像朋友一样分析某些话到底指的什么,我这样的阅读方法是正确的么?该如何正确的阅读。

       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没有答案的阅读,谁也不知道什么叫正确的阅读。我觉得每个人都要找到一种自己阅读的方式,你在那边写写画画也好,你是用分析也好,是用感受也好,总之用一种最可能触动你的方式来进行阅读,至于这本书是否从头读到尾,是否精确的理解每一个段落的意思,这个好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要把书籍,把阅读当作你非常重要的人生体验。这种体验它加深你对生活的理解,也拓展你对生活的理解,甚至打破你过去的惯性,我觉得这样的一种阅读对我来讲是一个最有诱惑的,你需要找到适合你的,不要相信那些庸常的见解-一本书该怎么读。

    “Liberty swathes this city of shades,

     Like gloves on the wings of a bird,

     The silken smoke of the words you spoke,

     Still rises where you lay,

     Take me to Shanghai”

   《Take me to Shanghai》,我也是因为看电影《罗曼蒂克消亡史》才听到这首歌的,但整个的气氛,演唱,都非常的迷离有力量,当然这部电影本身也确实很好看,可能是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看到的一部让你觉得有惊叹感的一部电影,里面对昔日上海的时代画面的这种描述在里面不同的个人命运,杜先生也好,那日本妹夫也好,还有那几个女人,都是非常迷人的女人,性感的女人们的刻画,都给我蛮深的印象。就这个电影,导演是我的同龄人,叫程耳,他让我非常惊叹的一点,他不仅拍了一部很好看的电影,而且他自身也是个很杰出的一个写作者。我在第一次读到他这个同名的短篇小说集《罗曼蒂克消亡史》时, 一下被他的语言所惊叹了,因为他的语言让我看起来似曾相识,是我们九十年代都会读的那种博尔赫斯,或者这些杰出作家那种笔调、那种腔调。最近他来我们书店,做了一场关于这个书的活动,我们俩在这闲扯,之后又去一家新疆餐厅喝了酒,我们有些共同的朋友,更重要的有很多共同的成长记忆,九十年代的时候会读怎样的书,会看什么样的电影,当时北京的空气是什么样,记得我们俩讨论了好长时间的王永年与陈忠义的译本的博尔赫斯,那套当年海南出的三愿文的小说集,还有当时丹纳的艺术哲学,总之是那一代人的精神寄养。他也是我见过的导演中,最具有清晰知识分子式表述能力的人,而且有一种很沉闷的调皮劲,有时候我看到他们就会感慨我们上的不同学校给我们的性格带来的影响。我碰到的我那好朋友,如果是美院的,如果是艺术院校的、电影学院的,他们身上那种气息跟我另一些朋友,如果是北大的、清华的、复旦的非常不同,我觉得那些艺术院校的同龄人他们身上都有一股不正确的调皮劲,而我们这些学校,所谓的正常的名校出来的,都有一种下意识的拘谨,而这种拘谨妨碍了很多你对世界的感受和探讨。总之,昨天晚上我碰到程耳过了一个特别开心的夜晚,跟一个同龄的富有才华的不正确的人胡说八道了一晚。

       到时候我会读一段他关于上海的描述,也是同名电影中开场的画面,那位日本人渡部,那位陆先生的出场,在此之前我要说说这本小说集中的其他的一些片段,他描绘的当代人,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他叫X君。他描绘的这位X君,在最后一篇小说中出现的,我觉得X君那种自由自在的,甚至有点自毁式的那种自由,然后对生命的感受、对性那种肆无忌惮的求索,看的我真是觉得心花怒放,我想可能程耳自己写的时候也会觉得这样的人替他活出了他想过的人生,可能对我来说,也是那种肆无忌惮感,他的很多语言写的非常的性感,记得我印象特别深的是这段,他跟着X君嘛,他同学,X君跟着他刚认识的同学,一个江西姑娘,说要回到江西姑娘的宿舍里去打麻将,因为宿舍里还有几个其他的同学,女孩子,然后去了。这段写的特别可爱,他们之前一起上的表演课,X君和她们一起。

     “训练完解放天性,同班的一个江西女孩特意绕过好几张桌子走向去问他,你想不想打扑克?去哪里打?去我家,我跟那个谁——是他们班另一个女孩子——合租了房子住,很近,走路十分钟。好啊,那玩玩吧。他便跟在她身后,在学校后面光线昏暗的小路上前行,偶尔安静地说上一两句话,轻言慢语,像是突然都变成了庄重的人。

       女孩租住的是那种老式的五六层高不配电梯的板楼,他们一前一后上楼梯,能听到脚步声在此时安静的楼梯间里回响,便不约而同地调整步伐,使步调完全一致,她在中间故意变调了几次,他也都迅速跟上。

       她在某一级楼梯上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一下,他撞了上去。她是故意停下的吗?他想。他是故意没有停下的吗?她想。虽然只是轻轻的触碰,但四下无人时的身体接触免不了意味深长,引人遐想。

       她继续上楼,他感到机不可失。他伸手去扶她的腰,最先只是似有若无的触碰,之后两只手都上去,扶在她腰上。她的腰不算纤细,但富于肉感,十分柔软。她没有做出回应,仍然沉默地拾级而上。他心领神会,知道一切皆被应允,便将手移到她的臀部,随着她迈上台阶。

       他感到她的臀部在手心滚动,能逐渐察觉她步伐的困扰与波动。她的脚步透露出苦恼,仿佛在忍耐什么,等到恰到好处时,他将手准确无误地放在她双腿中间,她停了下来。他们去了顶层通向平台的夜里不会有人经过不易被察觉的楼梯间的拐角。”

       程耳用他那种非常节制的,凝练的语言,把那种微妙的气氛,那种性感劲都表现的很酣畅,但是这个X君后来,看看结尾,应该是不明不白地死去了吧。

       X君是当时早夭的一个同学,一个朋友。X君的这段描述我觉得是对他的一个非常好的概括。

      “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回忆固然清洗冗长,但再多也还是不会抓到要领。现在我知道还有更多的事他没说过,说的都是那些经过挑选的开心有趣的,除了像旁人一样看到一个热情爽朗的他,我对他的见识并没有多到哪里去。我看见他努力取悦周围,同时又耿直地与周围为敌。他是在这样的矛盾里走向死亡的吗?”

       有了这段,之前那些所有的相应的描述,都获得了一种新的紧张感和那种宿命感。

       今天的视角来自这本小说中的,一篇叫《童子鸡》,如果看过电影的,应该会记得那个杀人的小伙子,在死里逃生之后去找那位妓女,然后那位妓女收容了他,在那养好病。当然电影里没有拍,他要在混乱之中,这个小伙子杀手要去找工作,于是这个四马路的姑娘主动去找她的旧相好,叫老张,去为他谋这份工作,今天的视角来自于这么一段话中的这么一句,这段话是这样的,她去找这位身份不明的老张,这位有势力的人,结果老张当然跟她又睡了觉。

“老张的性欲还真不是一般的强烈,她偶尔演一演,但多半都在看天花板,心想好歹最后一次了。老张出手倒是阔气,她说完想法,老张从床上下来,拉开抽屉,大手一扬,钞票纷纷洒落在她一丝不挂的身上,这么多钱,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她也就装出麻木的样子,对老张的鄙夷与愤怒视而不见,坐起来一张张地数钱,之后拿了钱心神不宁一心想出门的样子。她心里有笃定的人选,他侮辱不到她。”

       觉得真是妙啊,最后这句加的。因为这个四马路的姑娘,她心里爱上了那个死里逃生的年轻的杀手,然后这种信念给她一种新的安全感和确认感,即使她在遭受某种侮辱的时候,这种信念仍然保护了她。这句话,非常的有意义,“她心里有个笃定的人,他侮辱不到她。”


[阅读节选]


        我可以先读一段关于上海的描述,当然也是同名电影中,那个画面。
“仅从穿衣做派而论,他几经像极了一个沪上的中产者,终年考究的长衫,身后跟一个浦东乡下找来的听差。每天早上吃过王妈亲自安排的早饭后出门,整个上午都泡在茶馆里,中午自然是那么几家饭店里挑一家。他早已习惯了中国菜,下午则泡澡堂子,身边往还的也尽是沪上各种公子哥或是年纪更长的家底实在的白相人。
       渡部身处其中,经年累月,再也看不出日本人的样子了。
       他十几年前在日本跟留学生杜小姐结婚后就一起来了上海,杜小姐模样尚可,年轻高挑,性格温顺,经济富有,一切都无需他操心,更妙的事他似乎是下了船才知道,此杜小姐正是杜先生的胞妹。他们下船便径直住进了杜宅,到民国二十三年和二十四年,杜小姐先后为他生下两个儿子,一直到死也没有再搬出去过。
       澡堂子出来,按说就该去酒楼或是某个达官显贵的家里应酬,他却从来没有去过,就连杜请了梅先生吃饭这样的场面也不参加,晚上他有事要做。广东路靠近黄浦江,四国银行背身的里弄那齐墙高的桉树包围下,有家叫菊的隐秘的日本餐厅,是经他打理的生意。那原本是沪上顶级豪门家的财产,老爷在北京给皇上做事,回沪不久便去世,大概也是受所谓新思潮的影响,女儿竟与公子们打起了遗产官司。除了两边的名牌讼棍在法庭里和报纸上的明争以外,杜先生被委托明里暗里地为某一方某一房出力,事后,或情愿或不是那么情愿地,这一间房屋便作为好处转到杜的名下,成了他闲置的房产。
       渡部终日无所事事,便主动来打理,开了这家菜馆,他是要亲自下厨的。杜去过一次,吃了几口妹夫煮的菜,嘴上不说什么,但不愿意再去了,除了有一次不得不去,也不是为了吃饭。
       此后多年,杜数次想起这个地方。他时常反思,这个地方是因着官司得来的,实在算不上吉祥。
      上午去茶馆也不尽是休闲,有时也要正经做事。这几天上海罢工闹得厉害,霞飞路上横着电车,水电交通全部乱绝,商店全部关门,百姓的生活陷入困顿。杜先生不能坐视同时当然也是受人委托,便派了人去解决。动员一部分工人先行复工,同时承诺工资福利的事情,先停了罢工带市面恢复之后他杜某人必然出面帮大家统一解决。
       这一批工人便遭受滋扰、围殴,打死了七八个人,剩下的几十人则被抓了去,不知道关在何处。对杜而言,这是头一回遇到说不通情理的情况,而且对手蛮横嗜血,下手中也是不留任何余地。这里面的行为和逻辑都让人陌生,杜知道这并非沪上从前的某个势力,一定是什么新的流派。
       辗转交涉,表面上的主导者果然是一个北方来的人,跟太太一起住在新开不久的亚洲旅店里。这样不计后果的损毁,果然是对上海没有感情。不明底细,杜便先打发人送了一只玉镯到亚洲旅店,算是见面礼,同时约了个天上午去茶馆座谈,对方欣然应诺。
       初见时当然是客气的寒暄,北方客人再三谢谢杜先生的礼物,赞美他的手面,诚意想要追随先生云云。杜便问他失踪工人的去向,他表示毫不知情——杜先生,您一定是对我们有误会,我们从头到尾只是希望能够给劳工争取一点权力,我们是绝不会做绑票的事情的,如果那样做和流氓地痞有什么区别?
杜喝着茶,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今天以前也不认识你,所以谈不上什么误会。我昨天特意给太太送了见面礼去,是希望跟你交个朋友,希望你能给我提供个方便。北方客人便开始赌咒发誓,先是说以他太太的名义,见杜依旧一张平淡的脸看着他,并不十分相信的样子,便接着补充说,我以母亲的名义发誓不是我们做的。
       她这句话给杜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以此为起点,断定北方客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流派的货色,这在接下来实际上只剩下十几年的生命里,奠定了他很多重大决定的基础,成败难以定论,死亡无法避免,但至少帮他免去了像黄老板扫大街或是倒马桶那样的尴尬。杜看了看他那只仍然举起的手,点点头,甚至释然地微微一笑,说,事情没有那么大,你不必这么说,我信你。便伸手去桌上拿了茶杯,也客气地请他喝茶。杜喝了一口茶,抬头对门口的马仔说要吃点点心。马仔应声退下。后来就来了茶楼的人进来上点心,一直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渡部也做到了桌子边上,跟他们一起吃点心。
       杜说,我很生气这次绑架的事情,罢工拖这么久,闹这么僵,是因为有人混在工人里——他们不想解决问题,不希望罢工结束,故意把局面搞乱。这些人没有正常的情感,他们不喜欢这些,我们喜欢的他们全不喜欢。高楼啊、秩序啊、好玩的好吃的,他们都不喜欢,他们或者是其他什么目的,毁掉上海也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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