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东野圭吾:“推理”与“小说”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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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听】东野圭吾:“推理”与“小说”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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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推理小说的构成:“推理”与“小说”


推理小说自1841年诞生以来,一直没有一个标准的定义。在这里,我冒昧地将其定义为“以逻辑推理为主导,以各类事件为主体,以侦探为主人公的类型化小说”。


不难看出,无论前面添加多少定语,推理小说都避不开一个事实:再“推理”,它已然是“小说。推理小说的个性无法脱离小说的共性而独立存在;同时,它又是极度类型化的作品,需要时时注意,不能将自己淹没在“纯小说”之中。


它的类型化究竟是什么?定义里说得很清楚——逻辑、事件、侦探。这三点构成了“推理”部分;而作品里蕴含的人性、背景、结构、文笔等等,则构成了“小说”部分。


推理小说诞生之初,“推理”比重远远超过“小说”;随着一百多年的发展,尤其是当它漂洋过海,在日本生根发芽之后,“推理”比重被渐渐弱化,“小说”的比重逐渐增加。用评论者的话来讲,就是推理小说的文学性不断提升,推理小说和大众文学的界限愈发模糊。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推理创作者是否为大众接受,实际上只取决于一个问题——在自己的作品中,如何调配“推理”和“小说”的比重。调的好,左右逢源;调不好,左右为难。东野圭吾作为当代最成功的推理作家,很好地处理了这个比重。不过,他并非生而知之,而是经历了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



21985-1995:死心塌地的“推理”十年


东野圭吾出道于1985年。从这时起,直到1995年,东野圭吾毫不犹豫地在“推理”和“小说”之间选择了“推理”。



a\自幼对于“小说”无感


东野圭吾195824日生于大阪府大阪市生野区,是一位水瓶座男生。


推理作家往往有一个共性——学历不高,酷爱阅读。这些作家的传记里往往写着:“虽然他没有上过学,但自幼酷爱阅读,这为他将来的创作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不过,到了东野这里,抱歉,剧本不是这样的。他向来直言不讳,承认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阅读——无论是传统文学,还是推理小说。一直读到初中,他依然没有读过福尔摩斯或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


一个真实的故事很能说明问题:


1841年,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创作了推理小说。半个世纪后,这种类型文学漂洋过海,登陆日本。这时,日本出现了自己的埃德加·爱伦·坡,他就是无人不知的江户川乱步。乱步非常崇拜爱伦·坡,以至于将“埃德加·爱伦·坡”的日语发音作为自己的笔名——江户川乱步。


几乎每个日本人都知道这个典故,可是,东野圭吾却承认,直到初中时,他依然认为,那个叫“埃德加·爱伦·坡”的美国人已然健在,他应该是越过太平洋定居在了日本!为了被日本人接受,他起了“江户川乱步”这个日本化的笔名,继续发表作品——爱伦·坡和江户川乱步是一个人,是一个美国人!实际上,在乱步活跃的时代,爱伦·坡已经去世快100年了。


这个故事客观地告诉我们,东野圭吾在骨子里,对“小说”基本无感。



b\出道作品的完全“推理”化


毕业后,东野圭吾成为日本电装株式会社的一名技术人员。不过,他对这份工作并不满意。“在公司待了两年左右,感觉上班族的日子十分单调,所以我很想给千篇一律的生活制造些不一样的……该说是刺激吧……其他目标的实现可能需要花钱,或是需要购买些道具之类的,而小说则不同,只要有铅笔和纸,到哪里都能写。因此,我就每天利用下班之后的时间写小说,并且把写好的作品寄去参加江户川乱步奖的评选。我希望在工作之外,能有个比较不一样的生活支柱……虽然收入稳定,但我总觉得自己的薪水太少了。如果能够靠奖金或是稿费收入来赚点外快,应该也不错。”看得出,东野圭吾很坦率,并没有为自己从事推理创作找什么高大上的借口。像他这样毫不掩饰创作动机的作家,在推理领域堪称绝无仅有。说起来,耿直的东野君真的因为自己的耿直得到了回报。


1983年,东野圭吾以一部《人偶之家》角逐第29届江户川乱步奖,但只是入围了第二轮。1984年,他又创作了《魔球》,这次顺利进入了决选,但仍然没有拿到大奖。和很多初出茅庐便斩获大奖的作家相比,东野圭吾的起点难言顺利。好在,那个时期的东野圭吾并没有把创作推理小说看得非常严肃,不然经过两次打击,很难说他不会打退堂鼓。


1985年,东野圭吾凭借《放学后》一举摘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大奖。


《放学后》是一部校园题材的推理小说,是一部非常典型的本格推理,即推理元素要远远大于小说元素。小说描写了一个运动社团里连续发生的两桩杀人事件,其中包括了密室杀人等经典本格元素。


书中的“密室”形成于学校的更衣室内,凶手用极其简单的道具制作了一个非常精妙密闭空间,令案件看上去扑簌迷离。“密室”是推理小说中的“诡计之冠”,被称为“推理诡计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1841年,前面提到的爱伦·坡创作了世界上第一篇推理小说《莫格街凶杀案》,使用的诡计就是“密室”。通常来说,“密室杀人”的关键大致只有两个方向——“密室”和“杀人”。也就是说,要么“密室”是假的,比如通过机械控制的或者是心理层面的;要么就是“杀人”是假的,比如死者是自杀或者第一现场并不在密室里。美国推理作家约翰·狄克森·卡尔被称为“密室之王”,他曾经撰写过“密室讲义”,将“密室”类型归纳总结。关于这些,我们在后面的节目会着重介绍。


在《放学后》里,东野圭吾采用了第一种方式,即通过简单的机械在“密室”的形成上做文章。“机械密室”在推理小说中并不少见,评价其水准高低,有一个重要的标准——看制造这个“密室”的机械是不是简单明了,越简单水准越高。以这个标准来审视《放学后》,就会发现它算得上一本出色的本格推理小说——至少在诡计层面是这样的。


在“推理”元素丰满的同时,《放学后》也引发了巨大争议——凶手的杀人动机过于牵强,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因为这样的理由竟然有人铤而走险。在这里,不方便透露具体动机,但必须承认,这样的批评是很客观的。


犯罪动机与作品的大背景、人物的心理以及故事的设定有着密切关系。动机的不稳定,证明了《放学后》这部作品在“小说”层面存在着巨大问题。可是,东野圭吾却对此不屑一顾。在接受采访时,他甚至这样说道:“你们认为这样的理由不可能杀人,但我却觉得这样的动机是完全成立的!”


看得出,出道伊始的东野把自己定位成了彻头彻尾的本格推理作家,“推理”在他的心中高于一切,其他不值一提。



c\“推理”至上,惨败收场


人的心态可能就是如此微妙:没有获奖的时候,东野圭吾并没有太多想法;一旦获奖,东野圭吾反而产生了一种“理科思维”——既然能够获得江户川乱步奖,就证明自己一定可以靠创作为生!于是,东野圭吾辞去了工作,收拾行囊来到东京打拼。请注意,东野圭吾生于大阪,也就是东京人眼中的“关西乡下人”。“乡下人”想在东京出头,是要付出巨大努力的。


东野圭吾可能想到了这些困难,但他肯定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困难,整整陪伴了他十年!


《放学后》取得了超过十万册的销量,但实际上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因为几乎每一部江户川乱步奖作品都可以取得这样的销量。能不能在获奖之后再接再厉站稳脚跟,成了东野圭吾创作生涯成败的关键。很不幸,这个阶段对东野圭吾来说显然不是很顺利。


他创作了一大批本格色彩浓郁的作品,如《毕业——雪月花杀人事件》《白马山庄杀人事件》《十一字杀人》等等。这些作品多以校园为背景,娱乐性较强。坦白地说,东野圭吾并不太适合创作相对传统的本格推理。纵观其创作生涯,这个时期的作品大都只算水准之作,没有太多的亮点,有些甚至可以用“不忍猝读”来形容。东野圭吾在其半自传文集《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中讲到,偶然间重读了早年创作的《毕业——雪月花杀人事件》,自己竟然完全没有看懂!这也证明东野圭吾在这个时期确实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创作之路。


客观地说,当时的日本是个本格推理横行的年代。市场上充斥着“推理至上”的作品,因此不能说东野的选择有什么问题。可是,相比于其他作家,东野圭吾在制造诡计、逻辑推导、案件叙述、传统侦探塑造等等方面,并没有什么特色和高明之处。以岛田庄司、绫辻行人、京极夏彦、西泽保彦为代表的新本格作家,动辄就可以设计出各式各样的惊天诡计;相对而言,东野作品里的“推理”元素就显得太过平庸。


与此同时,他已然不是很在意作品的文学性,“小说”元素已然稀薄。这样一来,作为推理小说作家,东野圭吾在“推理”和“小说”两个层面可谓全线溃败。


这个时期的东野圭吾是灰色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好在那是个经济泡沫的时代,出版社养得起作品不怎么卖得出去的作家,而我无疑就在这些人里。”看看现在的东野,谁能相信这是当时他最真实的处境。


有一个出版社为了提高销量,为他组织了一场签售会。东野圭吾和出版社的编辑坐在桌子后面,眼前满满都是他的新书。从早上会场开门,一直到下午临近关门,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买书并找东野签名——是的,一个人都没有,连路人甲都没有!可以想见,东野圭吾和编辑尴尬得简直无可附加。心里在想什么,大家都很清楚,却没人敢点破。最后,还是编辑出来打圆场说:“东野老师,时间不早了,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东野说自己当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最尴尬的一幕发生了。就在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一个小朋友跑了过来。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


“是作家在签名卖书。”东野圭吾说道。


“你是作家吗?”


“是的。”东野圭吾后来说,当时觉得自己真是厚颜无耻。


“那么,你给我签个名吧!不过,我不想买书,你能写在这个上面吗?”说着,小朋友从口袋里摸索出了一张纸片。


就这样,东野圭吾做了那天唯一一次签名,但并没有卖出一本书。


值得一提的是,自此之后,东野圭吾再也没有举行过任何推广活动,一而再推辞掉了全世界的邀请。实际上,今天的东野如果举行现场签售,预计人数很有可能破万,只是,他始终拒绝,不给任何理由。不知道这个经历的人,总爱说东野摆架子;但知道了这次经历之后,我想,我们都可以理解东野的内心。


那时的东野不可为不努力,经常一年里写出两到三本很厚的作品。为了让销量体面一些,他曾经自己背着书包跑遍东京书店,每个地方买两本自己的书。结果,一天下来,书包带都被坠断了,销量却毫无起色。


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十年。其间,东野圭吾写了三十多部作品,却几乎成了推理界的透明人。作品销量十分惨淡,没有一本超过十万册,后来甚至难以突破10000册——要知道,在日本,作为乱步奖得主,这个数字显然是带有耻辱性的。渐渐地,他被读者和出版界抛弃,很多出道更晚的作家,已经将这个前辈远远甩在身后。


成名后的东野圭吾很少提及这个时期的事情,读者和评论界都不难看出,这是自负的东野内心里最深的一道伤疤。



31996:东野圭吾的转向


自己是依靠本格推理出道的,十年间创作的也都是本格作品;与此同时,那些成名的作家也是依靠本格推理纵横文坛的——写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怎么自己就这么惨呢?


东野圭吾在苦苦思索。他明白,穷则变——至于变化之后会不会通,他现在根本顾不上思索。就这样,东野圭吾的创作之路发生了重大转向。


东野圭吾尝试着在推理小说中融入更多的“异类”元素——这些元素可以是非本格的,但必须是有深度的,最好是可以引发争议、能够带动销量的。在1990年,东野圭吾创作了小说《宿命》。这是公认的东野转型之作,标志着东野风格开始成形。小说没有把焦点放在谜团之上,而是注重刻画人物的性格和在这种性格之下的行为。这点很明显是受到了社会推理的影响,属于写实主义。不同的是,东野圭吾没有让自己的作品背上松本清张式的使命感,他的刻画某种程度上是为了销量而洒上去的狗血,真正目的并不是揭露批判。事情证明,东野圭吾的选择是正确的,他的“狗血”洒到了读者的心里。由于尚处于尝试阶段,《宿命》在当时并没有引发太大的轰动,但东野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遗余力地试图把更多非本格的元素融入创作里。


1991年,东野圭吾出版了新作《变身》,故事中涉及大量有关脑科学的内容;1993年,另一部作品《分身》出版,东野圭吾在作品里大胆探讨了颇具争议的克隆技术;而1995年的《平行世界的爱情故事》更是创造了一个完全虚拟的背景环境。虽然并没有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东野圭吾的一系列尝试无疑是正确的,为其后的大红大紫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96年,东野圭吾第一次尝到了转型的甜头。这一年出版的两部作品——《名侦探的守则》和《恶意》——让东野圭吾正式迈入了畅销作家的行列。


《名侦探的守则》是东野圭吾对本格以及新本格推理彻底的“清算”。


在这部作品里,东野圭吾没有放过任何经典推理模式,而这些模式恰恰是他自己在过去十年里孜孜以求的。一个经典的密室,形成的原因竟然是凶手自己把门锁弄坏了,而名侦探却煞有其事地推理了老半天;经典的不在场证明,最后发现是侦探把线索看错了;暴风雪山庄,推理之后却发现它根本不是封闭的;身份替换,名侦探最终戳穿了男扮女装的凶手,但理由竟然是:“我是天下最帅的男人,所有女人见到都会疯狂。而你却无动于衷,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男人!”


在当时,本格推理小说中存在着一个常见桥段,即凶手为了杀人,往往会建造一座形态奇异、遍布机关的宏伟建筑。凶杀现场往往就在建筑里,而杀人诡计也往往和建筑本身的构造和秘密有关。这一类推理小说被称为“建筑推理”,其出现和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追求场面的宏大、氛围的惊悚和诡计的华丽。这类作品的代表,包括岛田庄司的《斜屋犯罪》、凌辻行人的《十角馆事件》等等,我们都会在后面的节目中介绍。


于是,在《名侦探的守则》中,东野圭吾“将计就计”,安排主人公侦探进入到了这样一栋建筑里。杀人事件不出意外地发生了,侦探也不出意外地找到了这栋建筑的秘密,破解了这个“建筑推理”。


一切看上去都很完美,可是,故事最后,神奇的侦探却在心理默默想着:“凶手既然这么有钱,可以修建一座匪夷所思的建筑,那么,他为什么不直接雇佣一个杀手把目标干掉呢?”可是,转瞬之间,侦探马上意识到:“我们是在一部本格推理小说中,所以,我不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


在嬉笑怒骂之间,东野圭吾通过一件件“推理严谨,结局吐血”的故事告诉读者,本格或新本格推理已经严重脱离现实,陷入模式化的误区不能自拔。一方面,东野圭吾在受传统推理“戕害”和“歧视”十余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吐槽的机会,一番番冷嘲热讽毫不给同行留情,甚至有“公报私仇”、“矫枉过正”的嫌疑;另一方面,这部作品标志着东野圭吾正式告别了传统推理——一个为其奋斗了十余年而没有收获的东西——其中滋味,绝对不仅仅是“快意恩仇”几个字可以概括的。故事最后,东野圭吾在通篇讽刺之后,居然设计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局——也许,在其内心深处一个自己都不知晓的角落里,东野圭吾为自己十年的努力永远保留着一方净土。在《放学后》之后,《名侦探的守则》是东野圭吾第一本销量突破十万大关的作品。


如果说《名侦探的守则》是对“旧势力”的“清算”,那么《恶意》则意味着新势力的崛起。作品在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就明确地指出了凶手是谁——凶手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却对犯罪动机闪烁其词。他明确地告诉警方,自己别无他求,只想速死。在之后三分之二的篇幅里,犯罪动机成了唯一的悬念。


动机是犯罪的根源,牵扯到了人性。在东野圭吾看来,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有深度,能畅销”的元素,应该将其发扬光大,应该不遗余力地把“狗血”洒上去——绝大多数读者无法体会人性的微妙,但他们会对阴暗面被暴露在阳光下津津乐道。


从此,东野圭吾开始降低作品中“推理”比重,渐渐将“小说”元素发扬光大。



41997-2005:“小说”对于“推理”的大获全胜



a\《秘密》:不是“推理”的推理小说


1998年,东野圭吾创作了《秘密》。这部小说出现了灵魂转移的设定——在一场意外之后,妻子的身体死去,可是她的精神却进入了女儿体内。从此,父亲与女儿相依为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随着“女儿”的成长,父亲不得不做出越来越多的选择……


这个设置集中体现了东野圭吾在新时期的创作特征。按照常理,这种灵异元素出现在推理小说中是“大逆不道”的;可是,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讲故事,才能更好地揭示人性。两者相权,东野圭吾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实际上,推理小说中的“灵异”元素并不少见,但这往往是凶手使用的障眼法,最后都会被拆穿,令作品回归“科学”。像东野圭吾这样把“灵异”当成常规设定的,《秘密》算得上首创。


与此同时,除了“灵魂转移”,书中几乎没有任何推理小说传统意义上的“诡计”,所有冲突全部来自于故事和人物本身。正因为如此,这部书在当时的推理界引发了巨大争议。


颇有深意的是,在1999年,这部作品一举夺得了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也是东野圭吾第一本销量超过50万册的作品。小说顺理成章地入围了直木奖最终决选,可惜最终没有获奖。


至此,东野圭吾获得了新生!不能说他将本格推理彻底抛弃,但很明显,它已经不能成为东野圭吾创作的信条。渐渐地,东野只创作那些直击人性、读者喜爱的故事,至于这些故事是不是推理,有多少推理元素,他毫不在意——这也难怪,我整整在意了十年,可结果呢?


东野以“推理作家”的头衔出道,却在某种程度背叛了“推理”——直到现在,这也是很多读者和同行不肯放过的争议点。客观事实却是,东野顶着这种争议的同时,从“滞销作家”一跃成为了“畅销天王。”



b\一个推理作家对一个非推理大奖的执着


最能体现东野圭吾从“推理”到“小说”蜕变的事例,莫过于其对直木奖的执着。


直木奖——日本大众文学最高荣誉。请记住,不是推理文学奖项,而是大众文学荣誉。


显然,《秘密》也不是专门为角逐此奖而创作的。可是,既然方方面面反响如此之好,自己也就觉得此书荣获直木大奖是水到渠成的事。在落选之后,“理科男”的自尊为东野圭吾找到了新的奋斗目标——既然自己的推理小说已经无限趋近大众文学,为什么不拿下大众文学的最高荣誉直木奖呢?


于是,东野圭吾开始了漫长的“直木之旅”。1999年,东野圭吾创作了《白夜行》。这部小说被很多读者视为东野圭吾最高杰作,销量很快就突破了100万册。小说中塑造了圣恶女唐泽雪穗这个形象,描绘出了人性在极端条件下的近乎于本能的反应,被誉为绝望之书。所有人都认为这部小说会获得直木奖,甚至连东野圭吾的对手都不怀疑这一点。然而,《白夜行》依然和大奖无缘。这次落选在日本文坛引发了争议,人们质疑直木奖的含金量;同时,也有人断言,东野圭吾将终身与直木奖无缘,因为他不可能写出比《白夜行》更好的作品。不管怎样,《白夜行》本身成为了一个标志,标志着东野圭吾风格成形,也标志着日本推理进入了多元时代。


接下来,东野圭吾精心创作的《单恋》《信》和《幻夜》三度落选直木奖,加上之前的《秘密》和《白夜行》,他已经五次与直木奖擦肩而过。同在这个时期,东野圭吾的其他作品也取得了非常出色的成绩,比较有代表性的有《湖边凶杀案》《彷徨之刃》等。一边,东野圭吾的作品是日本最畅销的小说;另一边,这些小说却无法实现创作者为自己设定的目标。


五次落选给了东野圭吾巨大刺激。每次宣布结果的那夜,他都要跑到居酒屋,喝得伶仃大醉。他承认,当时自己在咒骂每个评委,说着他们的坏话,心情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很多人觉得这是东野圭吾的不幸,但我却愿意把它看作东野“登基”前最后的试炼。试想,一个推理作家,连续写了五部日本最畅销作品,五次入围决选,这不是恰恰说明他已经由类型作家升华成了真正的文学作家了吗?要知道,这是绝大多数推理作家无法企及的高度——福尔摩斯之父柯南·道尔终其一生都想撕下推理作家的标签,却没能做到;而现在的东野,却达到了这样的层面。



52006:《嫌疑人X的献身》——“推理”与“小说”的终极平衡


   世界是公平的。东野圭吾用了20年测试“推理”与“小说”的平衡性,从一个极端跳跃到了另一个极端,从“滞销作家”到“畅销天王”。最终,帮助他抵达巅峰、赢取直木奖的,既不是纯粹的“推理”,也不是纯粹的“小说”,而是两者的完美平衡体。


2006年是东野圭吾终身难忘的一年。他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写出了那部地球人都知道的《嫌疑人X的献身》。东野自称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诡计,最纯粹的爱情。这部作品一上市,销量就超过了100万册。很多读者一口气读完了全书,然后号啕大哭了一场。在日本,有三个最权威的推理小说榜单,分别是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本格推理best10”周刊文春 best10”。《嫌疑人X的献身》创造了历史,成为迄今唯一在同一年包揽三大榜单第一名的作品。同时,这部作品还获得了第六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


《嫌疑人X的献身》延续了1996年以后的东野风格,将情感、人性、戏剧性、大环境等文学因素演绎的淋漓尽致。我们常常说,自己爱一个人,可以为他(她)而死。那么,真的有为爱而死的人吗?东野圭吾用这部作品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


另一边,读者往往因为“小说”的精彩,忽略了“推理”层面的完美。小说里有这样一句话:“学生解题的时候,往往觉得面对的是一道几何题,可实际上,他们要处理的是一个代数问题。只要看透这一点,就会发现题目并不难。”这段话鲜明准确地概括出了作品在“推理”层面的突破性。


在推理小说中,有两种非常经典的诡计模式,即“不在场证明”和“无面尸”。前者是杀人之后,凶手利用各种手段制造作案时间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例如使用手段诱导对手误判死亡时间,利用交通工具使用时刻表诡计,利用替身故意在犯罪现场之外现身等等。这类诡计的代表作是英国作家克劳夫兹创作于1920年的小说《桶子》。后者则是毁坏死者面容,让侦破者无法确定死者身份,或者是误判死者身份,从而脱罪。


这两种诡计堪称经典,屡屡被推理创作者使用。在《嫌疑人X的献身》里,东野圭吾创造性地将两类诡计“嫁接”,制造出了石破天惊的效果。


以往的推理小说中,作家给出的“题目”很明确——密室、不在场证明、无面尸、死亡留言、暴风雪山庄、ABC杀人……题目性质是固定的,只是难度有着差异性,越难越会引发读者探索的欲望。而东野圭吾的突破在于改变了题目的性质,让读者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不在场证明”问题,可实际上谜底揭开的一刻,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无面尸”的问题。


以往的作品,题目再难,读者也总有猜中的概率。可是,在《嫌疑人X的献身》里,这种概率趋近于0——原因很简单,你把题目都审错了,又何来正确解答?


也就是说,以往的推理小说只是“诡计深度”的问题,而《嫌疑人X献身》则是“诡计性质”的问题——量的多少和质的转化,如此一来,高下立判!


面对这样一部作品,直木奖评委们犯起了难。以渡边淳一为代表的一派人觉得,不管怎么说,东野圭吾是个推理作家,《嫌疑人X的献身》是本推理小说,直木奖作为文学奖项,没有必要授予这样一个人。


可是,以阿刀田高以代表的另一派人却认为,评判标准只应该是作品质量,类型不应该成为标准,否则直木奖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同时,面对一部“推理”和“小说”两个维度都如此出色的作品,还有什么必要在意它是推理小说还是文学小说呢?


就这样,第134届直木奖最终授予了《嫌疑人X的献身》。东野圭吾从此摘掉了最被直木奖厌恶的男人的帽子,奠定了日本推理第一人的地位。在获奖后的记者见面会上,东野说出了如下带有调侃意味的获奖感言:之前在落选之后猛灌烧酒,和大家说着评委的坏话,玩着普通人玩不了的有趣游戏……今天获胜了,感觉真不错,这样的记忆一去不复返了。


其后,东野圭吾再接再厉,又创作出了被誉为“嫌疑人第二”的《圣女的救济》。这部作品也是“神探伽利略”系列,重点同样在于探讨人性。在这部作品里,东野圭吾同样在诡计设计上取得突破,用旧瓶装出了新酒。


这回的“旧瓶”是毒杀诡计。毒杀可以说是推理小说中最常见的诡计,最具代表性的作家莫过于阿加莎·克里斯蒂——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就是一部关于毒杀的小说。提到“毒杀”,创作者的选择无非几种:不让别人看到自己下毒;故意让别人看到自己没有下毒;借他人之手下毒等等。而东野圭吾则在《圣女的救济》中玩出了花样。


丈夫中毒,妻子无疑是最大嫌疑人。可是,他中毒的那晚,是自己在家,妻子出门不在现场。与此同时,警方的检测明白显示——中毒的氰化物来自于家里厨房的水龙头。


那么,问题来了——首先,妻子并不在家;其次,出事当晚,是丈夫自己用水龙头里流出来水煮了饭;第三,事发之前至少一年里,妻子每天都会为丈夫煮饭,自己也会吃饭,却完全没有中毒;最重要的是,有证据显示,氰化物至少在家中水龙头里存在了半年!


顿时,一个看上去很明显的下毒事件,变成了无解的难题。那么,东野圭吾究竟是怎样“安排”这次毒杀的呢?和《嫌疑人X的献身》一样,这是一部“推理”和“小说”完美平衡的作品,诡计与作品想要展示的人性高度契合,从而诞生了一个“只有女性才会使用的诡计”。谜底揭晓的一刻,每个读者都会深深为之赞叹,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圣女的救济》和《嫌疑人X的献身》一样成功,是东野圭吾将“推理”和“小说”终极平衡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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