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的话语,人类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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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花的话语,人类的凝视

很多年以前,我和几个朋友坐船去一个小岛,拜访一对教授老夫妇。他们住在岛上的一角,房子不大,三面朝海,晴天的时候,大大的玻璃窗,透着天上来的光和海面上起伏的星光点点,朴素却梦幻。引起我注意的是,他们家有很多台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就放在窗口朝向大海。一到傍晚,天色渐暗,他们会陆陆续续打开所以的台灯,即使出门也从不关灯,这让我感到很费解。后来有一次他们告诉我,每一个夜晚在海上漂泊的人,当他看到远方的一盏灯,心里就会产生一份安宁和希望。所以,他们的灯不止是为自己点亮的,也是为了那些远方的人。


那一刻,他们的灯把我们所有在场的人也点亮了。我们人类从未停止过追问生命的意义,寻求人生的幸福,但我们的目光只是聚焦在这个小小的我,这种精神上的近视眼,终究阻止我们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相反,当我们或仰望、或低寻、或远眺,真正看见这世界上除我之外的一草一木,另一个人,另一团生命,反倒会在不经意间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动人和自我内心的充宁。


其实,自然万物无一不在像我们启示生命的道理,缺的只是我们的一次温柔凝视。今天我们就来看看那些拥有超凡智慧的圣人贤者,是如何用自然界平凡的一草一木来向我们揭示生命的真相,而我们人类世界和自然万物之间本质上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精神勾连。


在哲学史上,有个两千五百多年前禅宗的故事:灵山法会上,众生向佛教的创始人乔达摩·悉达多求道问法,人们称他为释迦摩尼、佛祖。然后当时众生,在这个灵山法会上就对那个释迦摩尼说:“佛祖佛祖,到底什么是真理,什么是生命的真谛,什么是佛法,什么是智慧?我们是如此的烦恼,请你告诉我们真理到底是什么。”了解这个故事的人知道,释迦摩尼做了这么一个动作,他手里拿了一朵小花,一言不发,沉默微笑。


如同你下课的时候问我:“陈果,到底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思想,什么是道德,什么是修养?”默不作声,我拿起一朵小花,拈花一笑,你懂了吗?据说,这个乔达摩·悉达多拈花一笑,世人都觉得非常迷茫,只有跟前的这位迦叶尊者在那里也沉默着面含微笑。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但两个人却同时心照不宣,心领神会。


两个人为什么都一言不发?不是要普渡众生吗?你不应该说出宇宙的真理吗?让大家日子过得稍微简单一点,让大家烦恼少一点。你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呢?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卖弄玄虚在那里沉默而微笑,蒙娜丽莎的微笑。为什么?到底什么是智慧?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真理?什么是佛法?智慧、生命、真理,包罗万象,宇宙大道贯穿万物之中,什么语言能把它说得清楚?


人类的语言是一个有限的容器,它装不了无限和永恒。但是真理也好,生命的真谛也好,智慧也好,宇宙大道也好,它是无穷无尽,浩如烟海,无处不在的东西,这样的无限而永恒的东西,人类的语言无力企及。所以我们通常所说的语言能够去表达,清晰地表达我们的眼之所见,耳之所闻,身之所感的一些具体事物,比如说粉笔、杯子、你、我,我们是有限的东西。但是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它才足够丰富,能够丰富到传达那些浩如烟海,四下弥漫,无处不在的真理,人类至今为止还没有发出这种语言。


释迦摩尼为什么拈起一朵小花,拈花一笑。你想知道什么是真理,什么是佛法,什么是生命的真相?何必多此一问,且看我手里的这朵小花。我们常说,宇宙大道贯穿宇宙万物之中。如果宇宙大道贯穿宇宙万物之中,那么宇宙大道毫无疑问也贯穿在我手里的这朵小花之中,因为它是万物之一。所以你看,这朵小花,它是生命万象之一,花谢花开,春去秋来,生成春华秋实,最后化为落红春泥,这就是小花的一生。你扪心自问一下,其他任何的生命之物,何尝不是如此。你和我,何尝不是如此。


你和我,这看似稀松平常的释迦摩尼的手中的小花又有多大区别?释迦摩尼拈起一朵小花微笑,笑而不语。其实你要知道,他手拈笑对的不是某一朵具体的小花,他手拈笑对的可能是任何一朵小花。手拈笑对的可能是任何一只昆虫,他手拈笑对的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他手拈笑对的可能是你,可能是我。所以他拈花一笑,拈的不只是这朵花,他拈的是任何一团生命。任何一个生命,它都是一个真理的载体。所以我们要心怀一片诚意来对待世界上的一切生命。因为任何一个生命都有可能是释迦摩尼手中拈起这朵小花,他都是一个真理的载体。你也是,你的存在是一个真理的载体。


你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在自身之外寻找真理吗?不是这样,每一个我都是一个真理的载体。在生命界,每一个生命都是唯一的,每一个生命都是特别的,每一个生命都是一颗藏着伟大的潜能的种子,每一个生命都是了不得的。这就演化出来了佛教哲学当中所说的众生平等,无高低贵贱。不论是这朵小花也好,还是窗外的一颗树也好,还是这里的你也好,我也好,我们都是一团真理的载体,我们都是一颗种子,藏着伟大的真理的潜能。


千年之前,灵山法会上的二位乔达摩·悉达多和迦叶尊者,两人皆不说话,因为他们不能说话,因为他们手里的小花在说话,小花在说话,自然界的一切都在对你说话,用它静默的语言,静默也是一种语言。当你不说话的时候,其实你表达的更多。自然界的一切都在用它静默的语言在对你说话,告诉你什么是真理,告诉你什么是生命的真相。


这个小花的色泽也好,香气也好,形态也好,它的在风中的颤动也好,小花的生老病死的生命轨迹也好,它都在对你说话。每一朵小花有它的婴儿期,少年期,壮年期,衰老期,它会凋谢,这就是它的语言。其实每一朵小花都活出了我们的一生。我们也有婴儿期,少年期,壮年期,我们也会衰老,所以自然界的一切都在对你说话,月光也会对你说话,枯叶也会对你说话。真理一直在说话,只不过你要静下心来,侧耳倾听,世界可以很美,因为每一生命体都可能是一个你。如果我们能够领会墙角某一朵小花里面所蕴藏的这样一个世界,其实我们就能够领会你和我这样一个生命体。


我一个艺术家朋友跟我讲,他说人类如果手握一块自然界的石头,用心凝视它三十分钟,你会不可救药的爱上它。你可以去试试,你可以去试试,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人类的凝视,具有非同寻常的力量。人类的凝视是一种精神的语言传递,你的凝视包涵了你生命的能量。当你专心致志在凝视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你在把你的生命能量传递给他,人类的凝视具有一种力量,很美的力量,很深的力量。


这个艺术家朋友他跟我讲,因为搞艺术的人通常情况下在深更半夜进行创作,那个时候可能周围的环境比较安静,他们能够集中精力。有一次,他说他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正在画室里面花花,也是这样的一个春天的夜晚,春风沉醉的夜晚。他当时就把他的窗户打开了,然后正在那里沉思默想,在邀请他的灵感,邀请他的缪斯,邀请他的灵感。正在这个时候呢,他看到窗外有一只小白猫,美丽的小白猫,小白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出来溜达,正在这个时候,我的艺术家朋友出现了三十秒钟的对视。据说,我那个朋友说那只小白猫就在一颗树下,像这样的一颗树下,突然间小白猫转过头来,用一种非常梦幻的方式凝视了我的朋友很长时间,然后我的朋友没有闪开它的目光,而是抱之以同样的凝视,人类的凝视具有一种力量,其实可能是生物的凝视都具有一种力量。


我当时听了这个故事以后,赶紧追问下文:“后来呢?三十秒钟的凝视。”然后我的朋友看了我一眼说:“我们相爱了。”他跟那只白猫“我们相爱了。”当然,那是个传说。但是确实是这样,人类的凝视具有一种力量,凝视具有一种能量的传递,凝视是一种精神的交流,是一种撇开了人类语言的精神交流。很多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当你去凝视自然界的任何一个东西,比如说墙角的一朵小花,比如树上的一只白猫,当你凝视的时间长了,会对生命有良多的感悟。这是一些看待生命的方式,当然我相信,它不是看待生命的所有角度,大家一定还会读到,或者看到,或者领悟到对于生命的其他角度的理解。


当你真正心怀诚意,平心静气地去看看这个环抱着我们的自然界,你会发现每一个生命存在,它所展现的形态和力量,竟是如此令人惊叹。人类的凝望,具有一种情感的穿透力,它能打通人与人,人与自然万物的精神边界,无论是一花一木,还是飞鸟走兽,抱以温情的凝视,都将使我们有机会进入它们的小宇宙,体会他们独特的生命内涵。在后面的课程中,我们将尝试探讨关于生死的问题,进而延续我们对生命意义的深入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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