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民国文人的社交娱乐有哪些？

回目：

《春明外史》第一回（二）

月底宵光残梨凉客梦天涯寒食芳草怨归魂

提要：

杨杏园赴约九华楼偶遇凌松庐，饭后受邀初逛八大胡同“松竹班”，初见梨云。

说的是打从安徽到北京来混生活，在一个报馆里工作的杨杏园，和他的朋友何剑尘，两个人来到九华楼准备吃饭，可是这排队实在是太折腾人了。不过，幸亏楼上还有座位。何剑尘、杨杏园就上了二楼，三个单间放下了帘子，里边杯盘争响，人语喧哗，已经闹成一片。前文说到了杨杏园、何剑尘两个人上到楼来一片喧哗呀，就算是外边的散座就四张桌子也全坐满了人。两个人大失所望正想下楼呢，一个伙计打从单间里头出来，见了何剑尘满面堆着笑说：“三爷，好久不来了。”

说时，顺手搬了两张凳子过来，把他肩膀上的手巾拿下来就是一顿乱擦，嘴巴里说您二位请坐，这单间已经在算账了，说话就得。所谓说话就得，咱们说着两句话时候就可以进去了，说到这儿，何剑尘正要问话呢，只听见左边屋子里，一阵筷子敲盘子梆梆梆，当当当，意思是叫伙计，也许正催着菜。

那右边屋子里也喊着：“伙计！拿花卷来。”这伙计接连答应了两个“喂”字，转身就走。

杨杏园笑了：“这伙计的职务，要是叫我干一天，我必然是肝脑涂地。亏他三百六十天，朝朝如此，居然乐之不疲。”

何剑尘道：“什么乐之不疲，也是为“吃饭”二字所迫罢了！好像夜深人静，人家都睡的甜蜜蜜的，咱们不还睁着两只大眼睛，在那电灯底下，什么内阁问题，什么国会风潮，把人家瞎账正研究得个不了。扩而充之，咱们彼此的境况都一样。”

杨杏园说：“言归正传，你看还是等一等座位呢，还是另走一家？”

何剑尘说：“我是几天想吃这儿的松鼠鱼和烧鸭炒芽菜，还是等一会吧。”杨杏园没法子，也只好坐下来等，不免用目光射到散座上去。只见西角席上坐了俩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穿了一身的哔叽衣服，胖胖脸儿，嘴唇上养了一撮短胡子，神气很足。另一个年纪轻些的，穿了一身西装，戴了一副茶青色的克罗克斯眼镜，头上分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雪白的一张脸，一根胡桩子也没有。

杨杏园正在打量他们，那个穿西装的也回头向这边看过来，他见了何剑尘，忽然站起来，“何剑翁好久不见了。”说叫人剑翁，翁是“老翁”的“翁”。不一定要年纪多大就叫翁，说不定20多岁，30多岁，只要受人敬重或者是人脉很广，人缘很好，也有人着玩笑叫翁的，或者叫公的，或者叫老的，意思就是尊敬你——“何剑尘好久不见。”

何剑尘一看，原来是内务日报的主任凌松庐，便也站起来说：“久违！久违！”

凌松庐道：“你们是两位吗？我这席上正有两个位子，这面坐罢。”

何剑尘说：“不必，不必，各便罢。”

凌松庐哪里肯，再三再四硬要何、杨二人坐下，何剑尘没法，只得坐上这边来。大伙儿彼此介绍之后，才知道那位小胡子乃是樟脑局局长，他的职务系在福建地方专办樟脑事宜，他姓江，叫大化，是依据他有个南洋华侨的身份作为资格来做上这官的。这个时候添了杯筷，凌松庐点的菜一碗一碗送上来。

凌松庐就对何剑尘说：“我虽然是福建人，就爱吃江苏馆子，北京空有几家闽菜馆，全不是那么回事。剑翁对于江苏馆子自然是内行了，请你就点几样罢。”

回头又对杨杏园说：“我们虽然初次见面，却不必客气，请杨先生也点个一两样吧。”

何、杨头里少不得谦逊一番，后来点了几样炖鲫鱼、红烧鸽子之类。不一时，饭也吃完了，凌松庐在皮夹里拿出一支雪茄，一边擦着洋火一边吸着。吸了两口，仰在椅子上，右手大指食指夹着雪茄，用中指不住的弹烟灰，这派头您看看。抬头望着江大化就说了：“吃过饭，哪里去玩？”

江大化说：“还是胡同里走走吧。”

凌松庐对何剑尘笑着说：“你看如何？”

何剑尘说：“我是一家相识的没有。”

江大化道：“过于客气了，这里拐弯就是韩家潭，何不去走一走？韩家潭就是韩家潭胡同，乃是北京八大胡同之一，其实八大胡同也不止八条，乃是花街柳巷的代名词。具体地说吧，八大胡同包括了百顺胡同、石头胡同、韩家潭胡同、万佛寺湾胡同、大外廊馆、小外廊馆、王寡妇斜街、胭脂胡同、陕西巷胡同、朱茅胡同等等。

在清朝末年，北京民间曾经流传一首顺口溜，暗指这八条胡同。说的是八大胡同自古名，陕西、百顺、石头城、韩家潭畔弦歌杂，王广斜街灯火明。万佛寺前车辐辏，二条营外路纵横。貂裘豪客知多少，簇簇胭脂坡上行。

话说杨杏园看见何剑尘那样子是有点动心了。因至对他们三人说：“他处无不奉陪，逛胡同我却是个十足的门外汉，把我除外了吧。”

凌松庐说：“要去自然大家同去，一个也不能少。”

何剑尘说“杏园！你就去吧。你不是说过，北京各级社会，连车伕聚会的小茶馆，都得实地调查一下吗？那么，像这南北驰名的八大胡同，怎么能不去一广眼界呢？”

江大化说：“包你去了一次，就还想第二回。”

杨杏园心里想，果然这八大胡同只徒闻其名，究不知里面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不如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实地去调查调查。他这么一犹豫，何剑尘笑着说：“没有什么问题，去吧去吧！”

这个时候，伙计上来算账了，凌松庐抢着会了账。杨杏园觉得决然而去就对不起人，只得随着他们下楼。一行四个人，出了九华楼，凌松庐的马车，何杨的包月车都拢了过来。江大化就对凌松庐说：“这一点路，我不要坐你车子了，咱们走了去罢。叫车伕在松竹班门口等如何？”

一听“松竹班”三个字，何剑尘不觉失声道：“呀！松竹班吗？”

凌松庐说：“你这个呀字下得可怪，我们就非到松竹班去玩不可，看看是怎么回事。”

何剑尘只是微笑不语，一声不吭。杨杏园对于他们这样话完全莫名其妙，只得低着头跟着走。

不多时，落到松竹班门口了，江大化早一脚跨进大门。杨杏园一看那院子拐角上，几个穿黑布袍子的人坐在几条板凳上，一见他们进门都站起来了。

其中有一个人忽然提起嗓子，喊了一个似何非何、似黑非黑的字音，如雷贯耳的响了出来，不由得吓人一跳。看何剑尘他们呢，却丝毫不以为，杨杏园也就装做没事似的，跟着他们进了院子。再放眼一看那些屋子都是电光灿烂，素帘低垂。有几间屋子，玻璃窗里的窗纱还掀起了一只角，有几张雪白的面孔，在那里向院子里张望。

这个时候跑过来一个穿黑袍子的，低声下气的对江大化说：“诸位老爷有熟人吗？”

江大化正要答话，杨杏园只见南屋子里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骂那穿黑袍子说：“饭桶！人也不认得。”走近一步，笑盈盈的这姑娘就对何剑尘说：“今天是哪一阵风，把你何老爷吹来了？”

凌松庐笑道：“今天是我把他拉来的，哪里是什么风。”

那姑娘便笑着对凌松庐点点头：“谢谢你。”

那穿黑袍子的，早站在南屋子门口一边，把一只手高高的将帘子掀起来，那姑娘就让着大家进屋了。

杨杏园在这个所在，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咱们这些读者也是。进得屋来，少不得四围观察一番。这屋子是两间打通的，那边放了一张铜床，上面挂着湖水色湖绉帐子，帐子顶篷底下，安了一盏垂缨络的电灯，锦被卷得齐齐整整，却又用一幅白纱把它盖上。

床的下手，一套小桌椅，略摆了几样古董。窗底下一张小梳头桌，完全是白漆漆的。电灯底下十分的亮，小桌上面，一轴《海棠春睡图》，旁边一副集唐人诗句的对联，上联写着“有花堪折直须折”。本来下边那一句原文是“莫待无花空折枝”，然而这是集句。所谓的集句就是把不同诗句里头个别的句子拆开来，依照格律变成一副对联。

这副对联就要能说明行院人家，也就是脂粉姑娘皮肉生涯的现况，而且要说的极为风雅。上联是“有花堪折直须折”，下联是“君问归期未有期”，这本来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也有一个题目叫《夜雨寄内》，内就是内人，就是妻子，是李商隐写给自己妻子的一首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是第一句，接着“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不过，在这里把第一句当成了下联，所以读起来就是有花堪折直须折，君问归期未有期，这两句诗恰恰点明了作为妓女和恩客之间的关系。

上衔呢，也就是落的上款是“花君校书一粲”，下衔也就是落款是书剑飘零客戏题。花君校书，这里头的“校书”两个字，校是“校对”的“校”，也就是“学校”的“校”，书是“书本”的“书”，校书就是妓女的尊称或者是雅称。花君校书，也就是这个姓花的妓女为了博得她的一笑，所谓的一粲，“灿烂”的“灿”去掉火字边，就是一笑的意思。至于书剑飘零客，显然就是提这副对联的人。

杨杏园想了，原来这位姑娘叫花君。这副对联，却是集得非常有意思。

再看那边，三面三张沙发椅，中间也是一套白漆桌椅，窗子边一张小条桌，上面也有笔砚文墨等等。一个小铁丝盘子，里面乱堆着上海流行的几本杂志。右角上一架穿衣镜，镜子边一架玻璃橱，桌后头斜叠着一架绣屏风。壁上除挂了四条绣花屏外，还有一副集唐人的对联，是却嫌脂粉污颜色，遥指红楼是妾家。

杨杏园正在这观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娘姨，递了一枝烟卷过来。杨杏园本来是不抽烟的，但是进门拒绝不抽一来不好意思，二来又怕犯了规矩，只好接过那烟来。那花君便擦了一根火柴，替杨杏园点燃了烟，一面含笑问道：“贵姓？”

杨杏园老老实实回了一声“姓杨”，一边偷眼看他们三个人怎么样。那三个人坐下了，自己也坐下了。他们三个人喝茶，杨杏园自己也喝茶。那花君依次问到江大化、凌松庐的时候，他俩人却随便说了一个假姓。明明姓姜的不姓姜了，明明姓林的不姓林，杨杏园心里很奇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说谎。这个时候花君和何剑尘坐在一张沙发上，耳鬓厮磨，正在那儿低声软语呢。

忽然之间凌松庐道了一声：“好！你们那情话喁喁，把客都扔在一边。”这“喁喁”两个字现在不大常用，一个“木偶”的“偶”去掉人字边，加一个口字边，这个字不念ou了，也不念yu，它念yong，就是小声说话的意思。你们在那情话喁喁，把客人都扔在一边了。

何剑尘笑着说：“那是什么话，我们不是说情话，我们是在这办秘密交涉。”

花君将何剑尘的大腿轻轻一拍，笑着说：“什么秘密交涉，你又在瞎三话四。”随即转过来指着杨杏园说：“你看人家多规矩！”

何剑尘说：“人家是个十足清倌人，自然规矩了。”所谓的清倌人，清就是“清朝”的“清”，也就是“清浊”的“清”。倌呢，“做官”的“官”，一个人字边，清倌人的意思就是还没有开苞的妓女。“人家十足是个清倌人，自然规矩了“——这话拿来当然是开杨杏园的玩笑。说到这儿，忽然门帘子掀起半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倌人，探了半边身子进了来说：“五阿姐”，才叫了这么一声看见屋里头有人赶紧又缩回去了。

何剑尘就问道：“这是谁啊？”

花君说：“是梨云老七。”这梨就是“梨花”的“梨”，云是“云彩”的“云”，梨云二字诸位看官可得牢牢记住。接着何剑尘就说：“你叫她进来坐坐。”

花君说：“好，我去叫她来。”说着一掀帘子出去，就半推半送的，把方才那梨云给推了进来。

杨杏园一看，但见她一张鸭蛋脸儿，漆黑一条辫子，前面的刘海梳到眉毛上，越显得这张脸是雪白雪白的。至于她身上穿了一套月白华丝葛夹袄夹裤，真是洁白无瑕，玲珑可爱，不愧“梨云”二字。杨杏园在那里赏鉴梨云，梨云也打量杨杏园一番，二人是不觉打了一个照面。

何剑尘对杨杏园笑着说：“我见犹怜，谁能遣此？”这个遣是“消遣”的“遣”，意思就是说谁能排解这一份初见面就有的好感呢？梨云接着对何剑尘说：“你说什么事？”

何剑尘指着杨杏园说：“这位老爷是清倌人，你也是清倌人，我打算要牵一个红线。”

梨云低头一笑，顺手在桌上碟子里，抓了几粒瓜子，一粒一粒的就望何剑尘身上抛来，说：“你这个人总归没有好话。”

何剑尘只是格格地笑。幸亏得有梨云如此一闹，要不然，杨杏园倒是真有点不好意思呢。这个时候忽然有那么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进来，对凌松庐说道：“我在外边刚刚出条子回来。在房门外头，就听见你的声音，你怎么不上我房间里去呢？”

凌松庐说：“一进门就被老五拉进来，反正迟早是要到的，你又何必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