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永州八记”第四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解读

《小石潭记》解读

永州八记

第四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唐】柳宗元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好，原文读完了，咱们这就开始解读：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心乐之。从刚装修完的小丘再往西走一百二十多步，隔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竹林，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就像人身上挂的玉佩碰撞发出的声音！古人有佩玉的习惯，男女老幼，贵族平民全都喜欢佩玉，要么挂腰带上，要么穿发髻上，要么挂包包上，绿翡翠、红玛瑙、黑曜石、黄水晶，五彩缤纷晶莹剔透，非常好看！有钱的还不止挂一条，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非常好听！

听到如珠玉碰撞的叮当声后，心里非常舒服（心乐之），打算过去看看，结果过不去，怎么呢？隔篁竹，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竹林挡路。

伐竹取道。砍掉竹子，开出一条路来。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沿路往下走，看见一个小潭，潭水格外清凉（水尤清冽）。

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水潭的底面和钴鉧潭的底面一样，都是一整块大石头，（全石以为底）以整块石头为底，靠近岸边，石底有些部分翻卷过来露出水面（卷石底以出）。

这些露出水面的石头有的露出一大块，成为了水中高地，为坻；有的在潭水中间冒出来孤零零的一块，为屿，像岛屿一样；有的高低不平，支楞巴翘，为嵁；有的靠岸边一层一层陡立起来，像崖壁一样，为岩。这又是描述石头的，不过不是小丘上的石头，是水里的石头，体积要大得多，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指靠岸边的大石头也是奇形怪状的。

除了石头，岸上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青翠的树木，翠绿的藤蔓，遮掩缠绕，摇动下垂，参差不齐，随风飘拂。

非常美的画面！稳稳的大石头就像底座，绿色的植物在轻风中摇曳，阳光如同被枝叶和藤蔓扯碎了一样，在清澈的潭水中投下了细碎的光芒。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这段特别有神韵！潭中的鱼大约有百十条，因为潭水太清澈了，要不是有那么点细碎的阳光和轻拂的微风，让水波稍稍有点涟漪，简直都看不出来有水一样，鱼就仿佛是在空气中游动，什么水的浮力都不需要凭借（空游无所依），反重力一样。水太清了，阳光直射到水底，这些飞鱼的影子投影到水底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影布石上，佁然不动）；忽然间尾巴一摇，嗖地一下游向远处（俶尔远逝），来来往往，鱼鳃开闭，鱼嘴张合（翕忽），好像和看鱼的人互相逗乐呢。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向小石潭的上游西南方向看去，小溪弯弯曲曲，溪水反射的亮光时隐时现（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两岸的地势像狗的牙齿那样相互交错，不知道这溪水是打哪儿来的（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坐在潭边，四面竹林和树林环绕合抱，只有叮咚的水声和轻柔的风声，寂静寥落，空无一人。

这么幽静的环境，一边看鱼一边思考人生，不是很好吗？不，柳公觉得有点不舒服，凄神寒骨，悄【巧】怆幽邃。心里觉得凄凉（凄神），浑身冰凉，深入骨髓（寒骨）。太安静了，太冷清了，太深远了（悄怆幽邃），内心深处不是闲适，而是不安痛苦陡然浮现出来了。

这还咋玩啊？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这里的环境太凄清，不能再待下去了，赶紧走！

最后，按习惯，把一起去游玩的人也列了出来，都谁啊？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一块玩的有吴武陵，下放干部，这次出来了；龚古，还有我的弟弟柳宗玄。还有俩负责砍竹子干活的服务人员，是我姐夫家的俩孩子，我的外甥，姓崔，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

文章这就……写完了。

我真是纳了闷了，前面写石头，写鱼，写环境，多美妙多投入啊，看起来心情应该不错，按说应该坐那儿继续“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在幽静的环境里畅游无极啊，或者在可美的地方吃东西，享受“幸福”的滋味，怎么戛然而止，起来走了呢？

我看啊，奥妙就在“其境过清”上。这篇文章，石头不是重点，阳光不是重点，鱼不是重点，重点是潭水、竹林、清风、游鱼组成的环境冷气森森，过于清净。

没有酒助兴，没有好逗闷子的伙伴，特别还跟着俩身世和他一样可怜的外甥，恐怕勾起了柳公难过的回忆，以致无法宁静下来，因此凄神寒骨，悄【巧】怆幽邃，得马上走才行。前三篇的飞扬文字到了这一篇，突然跌落了下来，不免让人跟着心情一缩。

多数文学作品作者会在文章中露出对身世的感慨和对世事的评判，甚至是抨击。还有一些文学作品没必要去翻背景，抠思想，只是作者反映当时的兴致和心情，比如贺知章的《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多么俏皮活泼的描述啊，其实就是反映了春风荡漾中作者愉快的心情，结果差点被弹劾成太子结党案；还有清代徐骏的（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更糟糕了，以大不敬罪被干掉了。

柳公在那一段时期的所有作品都有着统一的背景，但心情却不见得一样，借山光水色说自己的喜怒哀乐，偶尔也会带一句两句含沙射影的话。西山之雄伟，“不与培塿为类”，让他神游无极；冉水“啮其涯”，让他“乐居夷而忘故土”；改造后的小丘“与目谋，与神谋，与心谋”，让他认识到“其果有遭乎”？这一篇严重了，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至于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不玩了，直接走人，只怕是心里的“冷”起作用了吧。

古人说“宁静以致远”，有些人的经历，一旦宁静了，会致哀的。

好，解读完毕。奉劝大家，玩出汗的时候，不要在冷清的地方长待，以防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