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3 | 金理:人生真的无法推倒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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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金句 



课程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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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我们继续欣赏张爱玲的中篇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


我们回到葛薇龙的心路历程,不顾忌姑妈的劣迹斑斑,甘愿承受丫环们的冷嘲热讽和姑妈劈头盖脸的一顿抢白,终于,薇龙留在了姑妈家里。这个时候,对于自己的处境,薇龙未必没有预判,她想道:“至于我,我既睁着眼走进这鬼气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谁去?可是我们到底是姑侄,她被面子拘住了。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礼相待。外头人说闲话,尽他们说去,我念我的书。将来遇到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会明白的,决不会相信那些无聊的流言。”


这里有几点值得注意:一,薇龙非常明
白梁太太的为人和自己的处境;二,薇龙此刻对梁太太还保持着某种道德批判的距离,“我”跟她不是一类人;三是她对梁太太当然有戒心,但是天真地相信亲情会拘住梁太太的手脚,使自己不至于受到伤害。


然而现实马上会粉碎薇龙的天真和自信。寄居梁家,最先对她那颗稚嫩而又富于敏感的心灵造成震撼性效果的,要算是打开房里衣橱那一瞬间。梁太太实在老奸巨猾,有意为薇龙备好一橱奢华的衣饰,她吃准了薇龙的心理,这个女孩子表面上说是为了继续学业,但她抵挡不住上流社会浮华生活的诱惑的。当薇龙打开衣橱,这满满一橱“色色俱全,金翠辉煌”的衣饰,一瞬间就击溃了她原先道德家教下培养起来的全部矜持和自信……张爱玲细致描写了薇龙此时的心理过程:


她首先的反应是,这些衣服“是谁的?”,接下来到底不“脱孩子气,忍不住锁上了房门,偷偷的一件一件试着穿,却都合身”,于是才省悟,原来这都是姑妈特地为她置备的,薇龙不免发出感慨:“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人, 有什么分别!”“长三堂子”是那个时候对妓院的俗称。显然至少在此刻,薇龙对于卖身的危险有着戒心。但是又抵不住物质的诱惑,在睡梦中“恍惚在那里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看看也好!”——这句话是针对上文中的自我警戒而言的,让这个警戒线松脱了一些:言下之意是“我就看看,看看总不要紧的吧”,这实则是对于接下来的行为作一种开脱,第一个口子被撕开了,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请注意,“看看也好”这句话说了两次, 并且后一次是薇龙特意发出声音来说的,表明她已经开始认可了姑妈对她的人生安排,甚至迫不及待地希望粉墨登场,含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意味,小说中特意强调她是“微笑着入睡”的,就是说,此时她的自我感觉特别地好(参详高恒文《故事 隐喻——<沉香屑·第一炉香>的文本分析》)。很显然,这和薇龙上床前的自我警戒已形成鲜明的对照。


总之,尽管薇龙不是没有过挣扎,甚至也不是没有过反抗,但最终都是清醒地、主动选择被浮华的物质生活所俘获,小说里写“薇龙在衣橱里一混就混了两三个月”——这句话不动声色又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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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斟酌之后,薇龙准备委身于乔琪,然而乔琪是个花花公子,她的滥情,促使薇龙和姑妈产生最严重、也是最后一次的冲突,薇龙立下重誓:“我回去,愿意做一个新的人。”姑妈却说:“你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你现在又是一个人。你变了,你的家也得跟着变。要想回到原来的环境里,只怕回不去了。”最后这句话“只怕回不去了”,说得真是太恐怖了,为什么梁太太总是捏准薇龙的七寸,她对人性的洞察这么透彻,在她当年用青春换取金钱的岁月中,是不是也曾有过内心的挣扎?所以她深知人性的黑暗与软弱,所以这句“只怕回不去了”,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有很沉重的力量。


讽刺的是,薇龙这时生病了,“回去”的计划也就因此耽搁了,病中有这样一番自我剖析:“薇龙突然起了疑窦——她生这场病,也许一半是自愿的;也许她下意识地不肯回去,有心挨延着……说着容易,回去做一个新的人……新的生命……她现在可不像从前那么思想简单了。”——这一刻我们终于看清,薇龙的对手,不是姑妈,而是她自己内心深处的物质欲望,而姑妈只是这种欲望的象征。薇龙终于彻底“投降”,她未来的人生已无需赘述,用小说中一句话就可以交代——“从此以后,薇龙这个人就等于卖了给梁太太与乔琪,整天忙着,不是替乔琪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


当薇龙立下重誓说“我回去,愿意做一个新的人。”我相信,读者和听众朋友们此刻肯定会心头一震!然而张爱玲不留情面地把所有希望都扑杀了。为什么薇龙不能从梁太太家里出走?为什么她“回不去了”?为什么人生不可以推倒重来?


“五四” 新文学作家热衷于书写“出走”的故事,从封建旧家庭中出走,从作为传统象征的家长的庞大阴影下出走。但是张爱玲不喜欢这种故事,在《中国人的宗教》这篇散文中,她提出这样的批评:“小说戏剧做到男女主角出了迷津,走向光明去,即刻就完了——任是批评家怎么鞭笞责骂,也不得不完。”张爱玲深感不满的是这种浪漫主义的“出走”故事,往往只是写到“出走”便戛然而止,故事的结局笼统的指向了光明,仿佛如此一“出走”,便从黑暗家庭一步登天到了阳光灿烂的新天地。张爱玲眼中的现实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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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人物和主题,我们还可以比较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中葛薇龙和曹禺《日出》中陈白露,两部作品都是写“堕落”女人的故事(参详许子东《一个故事的三种讲法》)。《日出》表现为一个纯洁善良的女人因为罪恶的社会环境而遭受了厄运,人的无辜与环境的罪恶二元对立,所以合乎当时要求社会变革的意识形态诉求。


但是薇龙的堕落,不仅仅由于外在环境与制度的罪恶,我们上文分析其心路历程的演变,可以发现,薇龙走上这条堕落的路是出于自愿的选择,她所走的每一步, 其实都有进退的可能——比如当她意识到姑妈在用一橱衣饰诱惑她,“这跟长三堂子里买进一个人,有什么分别?”——这是薇龙第一次清晰地警觉到姑妈的意图,这个时候她可以走出梁宅的。再比如,她立下誓言要做一个“新人”,这个时候依然回头是岸的。但在张爱玲看来,基于某种普遍的人性弱点,薇龙放弃了抵抗,无法做一个“新的人”。由此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张爱玲在小说中一直提到薇龙“是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这是要我们照照镜子啊,我们每个人身上是不是都有薇龙的影子呢?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之所以解读这篇小说我们会把重心放在薇龙心路历程的展开,原因在于,我想让听众朋友们直面薇龙的困境:如果你是薇龙,你会迎来“新的人生”吗,还是和薇龙一样“回不去了”。设身处地,当那一橱金碧辉煌的衣饰打开时,你是否能弃门而去;当你表示“我回去,愿意做一个新的人”之后,是否能言出必践?也许虚荣、情欲等确实是人性的弱点,但是人毕竟不是动物只会依照本性来放纵,古人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虽说人和动物差别只有一点点,但毕竟是有差别的吧,人是有理性的,能够自我克制,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每当我们这样想的时候,似乎就感到张爱玲在旁边冷笑:人真的是这样的吗?


我们来看小说结尾:薇龙乘坐的汽车开入街道的深处,这时张爱玲写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这里一点光明的可能性都没有,反而是在暗示,薇龙决定沿着堕落的方向,绝不回头。张爱玲似乎在提醒甚至讽刺读者,你们不要再一厢情愿了,人没有那么大力量的,人没有那么多选择余地的。张爱玲就是这样决绝!人生真的无法推倒重来吗?这个问题,还是留待听众朋友们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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