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2 | 王宏图:你的生命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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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金句 



课程文稿 

1

喜马拉雅的听众们,你们好!我是复旦大学的王宏图。今天我和大家分享的是苏童的短篇小说《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


《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这篇小说发表于1987年,它堪称苏童早期创作中的代表作。虽然在苏童的全部作品中,它在读者中的声望远不及《妻妾成群》、《1934年的逃亡》、《红粉》,但它却是苏童全部文学创作灵感的源头。和莫言的高密村、贾平凹的商州和美国作家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一样,枫杨树村是他精心构筑的文学王国,烙上了他个人鲜明的印记。不少读者就是从这篇小说开始熟悉苏童的,批评家蔡翔便是这样,他在这篇作品中看到了“一个优秀小说家的才华,一种忧郁的诗人气质。一种南方的山林之美,一种不羁的自由想象”。估计很多人会有些同感。


苏童的这篇小说篇幅不长,总共8000字上下,但内容却相当丰富。苏童这篇小说叙述并没有沿着自然时间的线性顺序推展,数十年间的诸多人物、事件隐伏在叙述者“我”的脑海中,随着散漫的思绪一一浮现出来,绚烂的罂粟,浪荡无行的幺叔,野狗,疯女人,失踪的灵牌,奔腾不息的河流,因而全篇小说可以看作是上面这一串意象连缀串合而成。它与人们习惯的以讲述故事见长的小说有了显著的区别,字里行间散发着浓郁的诗意,像是一首散文诗。


2

细读全文后不难发现,这篇小说中真正的主人公是家族的不孝子孙幺叔,但苏童并没有直接描写幺叔的经历。小说的叙述者以第一人称“我”的面目出现,以末代子孙的目光,在其梦幻之旅中聚集上一辈的幺叔的神奇遭际,回溯了家庭数十年间的命运变迁。


那么这篇作品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


作为昔日江南乡绅家的小公子,幺叔可说是旧有大家庭衰败的象征。他行事乖张,不务正业,浪荡成性,整日里和野狗厮混在一起,在乡民眼里是个十足的疯子,都觉得他是神鬼投胎,不知他日后带给枫杨树村的是吉是凶。而幺叔闹出的丑事足以让他家脸面丢尽。比如,在清明节祭祖他竟然溜之大吉,将祖父气个半死。最让人哭笑不得的莫过于那年发洪水时,祖父带着全家上下四十口人和财宝坐船逃难。临出发时,幺叔才带着那条野狗来到岸边。家人想把他拉上船,但忙活了半天也没成功,原来他腿上系了圈长长的绳子,和那条野狗紧紧相连。当祖父下船解绳子时,野狗将他一路拖着,逃得远远的。


这么一个让家人扼腕叹息的浪子,他最终不得善终。在苏童的笔下,幺叔的死也显得极为蹊跷,笼罩在一层神秘的浓雾中。据说他水性极好,却偏偏淹死在河中,这一下成了难解之谜。除了那条野狗,看到他溺水身亡的还有一个疯女人穗子。在叙述者“我”的想象中,那狗目睹了悲剧的全过程,“看见河水里长久地溅着水花和一对男女如鱼类光裸的身子,一声不响”。在家人为幺叔守灵的三天三夜里,这个疯女人竟披麻戴孝地出现了,她光着左脚,右脚却穿着幺叔的黑胶鞋。这个细节让读者生出许多猜测。他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相互之间怎么会如此亲密无间?疯女人穗子真是个灾星,不但自己疯疯巅巅,神志不清,而且也使旁人遭殃倒霉。幺叔的死和这个疯女人之间到底有何关联?很多年里,这个疯女人成了许多无良男人欺侮玩弄的对象,因而她每两年就要怀孕一次。产期无人知道,只听说在她在生产时爬向河边,婴儿掉入水里,向下游漂去。那些夭折的婴孩长得异常美丽,他们发出的哭声却像老人一般苍凉而沉郁。读者不禁要问,难道这个疯女人曾经怀上过幺叔的孩子?苏童到全篇结束只是作了些许含蓄的暗示,没有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更为神奇的是,在幺叔落葬的前一晚,守灵的男孩竟然看到他死后开眼,眼睛像是春天里罂粟花的花苞,里面开放着一个女人和一条狗。这两样东西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成了他短暂一生的缩影。


幺叔不幸的命运似乎早有预兆。他每年都在村里的鬼节上充当送鬼人,穿着那双黑胶鞋,站在牛车旁。人们说后来牛看到黑胶鞋就发出悲鸣,连他自己都说走过牛栏时听到众多的牛在诅咒他不得好死。这还不算,还有更让人惊悚的事。


在枫杨树村里,依照年代久远的传统,每个人出生便有一枚灵牌安置在家族的祠堂中,人死后灵牌焚火而亡,化成吉祥的鸟便会驮着亡灵袅袅升天。但幺叔仿佛中了邪一般,他活着的时候那枚灵牌就消失不见了,这预示着他的亡魂将无法找到应有的归宿,成天里在四下里游荡。尽管没有过多的细节铺陈,幺叔的命运还是令人扼腕,而叙述者“我”则担当起了将他的亡魂带回故乡的使命,那儿是生命的源头,他将在那儿得到最终的安息。


3

开始阅读作品之前,有的读者期待这是一篇标准的现实主义小说。但读完全文,你会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虽然小说将时间背景置于20世纪中叶,一些日期还相当明确,比如1956年便是一个关键性的年份,这一年“我”刚出生,而幺叔则不无神秘地死去。但纵观全篇,不难发现,人物的命运与具体的历史背景和重大历史事件之间并没有紧密具体的联系。作者根本无意以写实的笔法精准地展示那个年代的风云变幻,而更多地只是将它们作为一个虚化的背景,一个诗意化的符号罢了。


了解当代文学演变的听众不难发现,《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是1985年小说革命后的产物,它打破了传统小说的惯有写法。你也许知道,以前的小说大多以逼真的写实为特征,人物、情节、历史背景清晰可辨,但《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不是这样,它表面上只是由一大堆绚烂奇特的意象堆积而成。我们这样说,并不是意味着它与历史巨变毫不相关,它也涉及到了在历史巨变的浪潮中,古老家庭的解体、衰败和新生等严肃的话题,以崭新的面貌令读者耳目一新,将中国当代文学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它也受到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影响,最典型的便是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百年孤独》一样,苏童的这篇小说叙述的也是家族的兴衰,罩上了一层魔幻的色彩。


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家族是社会的核心细胞。苏童这篇小说中的祖父和宗祠中年迈的老族公便是这一宗法组织的代表,他们的职责便是维系宗法家族的正常运转,让它的信念、规则一代代传下去。祖父在临终之际还念念不忘让“我”这个年轻的后辈去把幺叔带回来。由于幺叔的肉身早已入土,这儿指的是将他的魂带回故乡。在祖父眼里,幺叔除了不成器之外,最大的不幸便是生前便丢失了灵牌,这样他的灵魂将找不到安息之处,只能孤魂野鬼般地四处游荡。而家人的职责便是找到他的游魂,将他带回孕育其生命的故乡,他的祖祖辈辈长眠于此,只有在家乡,他生前犯下的种种过失罪孽才能一笔勾消,灵魂才能得以净化,才能重新回到将他与先辈和后代联为一体的澎湃的生命之河。


苏童这篇作品尽管不是写实的,但它还是触及到了时代的变迁。幺叔死于1956年,在这时期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旧有的社会结构被彻底摧毁,依附其上的旧家族也趋于衰败没落。然而,传统的力量是如此坚韧强大,即便经过那番风云变幻,它依旧存活了下来,为人们提供着生命意义的支撑。因此,《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也是一部寻根之作,枫杨树村不仅是叙述者“我”、也是在野地中游荡的幺叔的生命之根。将他的亡魂带回故乡,不仅在履行后辈的伦理责任,而且也是自我发现、自我价值确认的必经之路。就像苏童在结尾时点明的那样,遥远的故乡将不时浮现在梦境中,陪伴你走过漫长的人生旅程。


4

除了幺叔神秘的命运外,这篇小说对于色彩的描绘也给读者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第一次读这篇小说大概还是上世纪90年代,到今天也有20多年了。这次重读这篇小说,时光流逝,具体的情节淡忘了,但那绚烂的红色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小说全篇一开始便是罂粟花的奇丽意象,可谓先声夺人:


直到五十年代初,我的老家枫杨树一带还铺满了南方少见的罂粟花地。春天的时候,河两岸的原野被猩红色大肆入侵,层层叠叠,气韵非凡,如一片莽莽苍苍的红波浪鼓荡着偏僻的乡村,鼓荡著我的乡亲们生生死死呼出的血腥气息。


和莫言的成名作《红高粱》一样,红色成了《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的主色调。苏童像一个激情澎湃的画家,酣畅淋漓地将泼洒到画布上,酿造出璀璨辉煌的效果。红色在篇中几经变奏复现,如“猩红色的欲望”、泛着红色的河流,一直到全篇临近结束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那将是个闷热的夜晚,月亮每时每刻地下坠,那是个滚滚沸腾的月亮,差不多能将我们点燃烧焦。故乡暗红的夜流骚动不息,连同罂粟花的夜潮,包围著深夜的逃亡者。


在这篇作品中,苏童对于红色的描绘远远超出了修辞的需要,它和他力图表现的主题密切相关。众所周知,红色是一种极为强烈的颜色,喻示着人类情感的各种极致境界。它同时又和流淌在人们周身的血液的色调相同,因而成了生命的象征。死亡、血腥的杀戳与它也脱不开干系。红色是中国人最为钟爱的颜色,婚庆喜事是用的是红色,逢年过节时家家户户悬挂的中国结也是红色,它成了大吉大利的符号,也寄寓着世世代代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在上面这段引文中,红色几乎占据了整幅画面,它将苍凉沉郁的人世沧桑囊括收拢在里面,将生与死,天地间的一切融化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既壮怀激烈、又温婉凄迷的旋律,那是生命的颂歌,包蕴了正与反,阴与阳,明与暗等对立的元素,达到晋代诗人陆机在《文赋》中所说的“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高远雄阔的意境。


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红色是生命之根、生命之源的象征。它磅礴浩大,璀璨辉煌,它哺育了生命,衍生出万物。它就存在于你我的身上,存在于每个人的血脉中,时时刻刻地陪伴着你。当人们误入歧途、陷入困窘之际,常常会去寻觅他们的生命之源。红色便是这生命源泉的写照,那血腥的气息成了寻根之旅最终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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