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弥《成长如蜕》2 | 金理:理想与现实,你选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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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金句 



课程文稿 

1
喜马拉雅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我们一起来欣赏叶弥的成名作《成长如蜕》。


创作于1997年的《成长如蜕》是叶弥第一个中篇,初刊于《钟山》杂志头条,旋即被很多刊物选载,并获得该年度全国最佳小说奖。叶弥属于那种一夜成名又非常低调、产量不高但质量非常稳定的作家。她得过鲁迅奖,另一部作品《天鹅绒》曾被姜文导演改编成电影《太阳照常升起》。叶弥出生在苏州,文革初期她刚六岁,就随父母全家下放苏北农村,八年后才再次返城,不久父母经营有方,成为事业有成的企业主。


介绍上面这段经历,你会发现和《成长如蜕》的情节有不少重合,所以可以这么说,这部作品打动人心之处正在于,小说中隐含着作家成长过程中真切的心灵隐痛。

2
小说的主人公是“弟弟”,一个天真的对世界怀抱理想主义态度的青年人。但“弟弟”周围的所有人对“弟弟”这种状态都极为不满。比如说,父亲给他安排了公司的职务,但“弟弟”不愿意接受,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希望“弟弟”按部就班地进入成功人士的生活轨道,“弟弟”同样不愿意接受。这部小说就是写作为一个反叛者的“弟弟”归顺父亲、归顺世俗社会的故事。我们就从父亲和“弟弟”之间的关系来进入这部作品的主题。


 “父与子”是经典的文学主题。父亲和弟弟的冲突,不是简单的两个个体的冲突,冲突背后也展示出两代人、两种不同价值观念的碰撞。但是在《成长如蜕》中,即便把父亲看作世俗生活、强权意志的代表,把弟弟看作追求自由和理想生活的代表,我们肯定也会发现,貌似极端对立的两人也有着惊人一致。


比如,当看见“弟弟”“整天津津有味地做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父亲不免想起自己做“看门老头”时的时光,他把这段生活而不是发家致富后的生活视作“一生中最自在的日子”。也就是说,父亲在当下的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又比如,父亲发财后曾回到以前下放过的大柳庄,小说里这样写:


一九九二年夏,我父亲带着弟弟回到大柳庄。父亲的用意很明显。他开着自己的轿车,西装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地放满了崭新的十元钞票。他带来的轰动效应不下于省委书记下乡,甚至比之更热闹。父亲到每一家熟人家里都坐一下,听着埋怨或者诉说,欣赏着因崇敬而焕发的满脸红光和导致的手足无措。父亲眯着眼睛看上去是要慈祥地微笑……在听完许许多多的诉苦以后,才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钱发放。


无疑,这是一种施舍,也是一种报复,以伤害他人尊严的方式来满足自己曾经失落的尊严。 目睹这一切“弟弟”非常不满,信誓旦旦告诉父亲:“不,我决不会像你这样污辱他们。”多年之后,当众叛亲离之后,“弟弟”开始报复他的朋友,小说里这样描写他采取的报复方式:“愤愤然地在朋友面前炫耀起财富。他开着轿车撞来撞去,他一身的名牌,腕上带着瑞士牌全金表。他上朋友家里去的时候带着贵重的礼物,总能让朋友的妻子想入非非而不满现状”,这样做的时候他“很舒服”。就像小说中的感慨:这一刻,“冥冥之手操纵着弟弟重复我父亲走过的路”,多么可怕的“冥冥之手”,让如此针锋相对的两代人被塑造成一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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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弟弟遭遇的大大小小的纷争、冲突中,我们还应该重视来自多年好友钟千里的欺骗与讹诈,钟千里从外地打了一个电话以充斥着谎言的方式,向“弟弟”讨要巨额的钱财。在此前,当“弟弟”面对类似的情景的时候,他肯定会倾其所有地去帮助自己的朋友,但是这一次“弟弟”只带了3万块钱去赴会。在于钟千里见面之后,待“弟弟”终于人财两空之后,他终于向世俗世界投降了。


所以,我们可以把“弟弟”的这一场赴会理解为“弟弟”的最后一场战役,他在进入这场骗局的时候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傻”了。而且“弟弟”非常清楚的知道,这将成为一个转折点,我们可以揣摩“弟弟”此行的目的:


对于在朋友身上发现久违的友谊,“弟弟”其实也没抱多大指望;更重要的是,希望以这次行动来安排给自己一个仪式,所以临行前特意给最好的朋友阿福上坟,既是祭拜亡友,也是告别过去的自己,岂止是告别呢,简直是埋葬旧我。


所以,“两个自我”的关系是:一个自我在作最后的抗战,而且是有限度的抗战,毫无先前的自信,甚至战斗号角吹响的那一刻已经想见了溃败的结局,多么悲壮的抗战啊;另一个自我在赏鉴这幕“自杀”的仪式,看着以前的自己慢慢死去,给自己一块墓碑,一个理由,仿佛在劝告自己——你看,所有的人都没有办法再提供给“我”温暖、提供给“我”求证理想生存的依据与可能;能够提供的人又早已长眠地下,没有其它选择了……


在这之后,“弟弟”顺应了时代,顺应了世俗生活,结束流浪,终于回到了父亲为他设计的人生道路,回到了周围所有的人所期望的、所谓“正常的”生活轨道。


检讨发生在“弟弟”身上的悲剧,除开来自外部的强敌,这其中肯定有个人、主观的原因。比如,看待事物的时候无法建立起完整的视野,而对自身已经固化的偏狭的视野又缺乏自省的能力,这是“弟弟”的病根。


他一度跑去西藏,去寻找另一片圣地,回来之后,“谈起了西藏的所见所闻,他眉飞色舞,对西藏的风土人情,对西藏的粗犷质朴和对神灵的极度虔诚赞不绝口”,似乎得偿所愿,但有个细节透露出“弟弟”在西藏真实的困顿与潦倒,一次醉酒后躺倒在酒店角落的沙发上,小说里写:“他醒来的一刹那间心怀恐惧,以为是睡在西藏的某个肮脏简陋的小旅馆里”。更妙的是作家在这句话之后还加了个括号,告诉我们这是弟弟心中“不可与人言说的真实”。


这一笔直指“弟弟”思维方式的荒谬:这类人心中有一个稳固的理想,这个理想是不能去触碰的,哪怕现实中有细节戳穿、揭开了理想中所充斥的谎言,也宁愿把这些真实细节放逐掉,以此掩饰、圆满那一虚妄的理想。还有,弟弟无法建立起一种正常的生活或工作状态,总是趋于两个极端:要么沉湎于幻想之中,此时他意气奋发,因为心中有理想,但整个人亢奋得就好像腾云驾雾,根本无法降落到现实中;而幻想一旦破灭就歇斯底里、放纵自己……总之,这类人物根本没有办法在理想和现实的结合点上展开有效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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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如蜕》的复杂性在于,我们无法用“泾渭分明”的态度来面对“弟弟”这个人物形象。如果读者就坚定地支持“弟弟”,认可“弟弟”一点没有错,举世皆浊你独清,你在捍卫人类最宝贵、在今天也最稀少的品质、价值。或者将立场反过来,读者就认定“弟弟”是个傻瓜,世界在向右,凭什么你要向左,什么“与整个世界为敌”不过是年少轻狂罢了,像“弟弟”这样的人,就是市场经济发展必然的牺牲品,一再沉溺在幻想中不去、也不敢认清现实,并不值得同情。


你看,这是两种针锋相对的立场,如果能够坚定站在以上这两种立场的任何一边,读这部小说、面对“弟弟”这个人物的时候,都不会有那种心痛欲裂的感受。而心痛的原因恰恰在于:当我坚定地支持弟弟的时候,当我回忆自己人生旅途中某一阶段也曾像弟弟那样张狂而勇敢,这时我却会想到我所喜爱的这个人物身上有那么多致命缺陷;而当我坚决地批判弟弟的时候,我又会反问自己,真的可以把弟弟所有的拼搏一笔抹杀吗?我们都记得,“弟弟”身上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像堂吉诃德一样,不轻易让渡内心坚守的空间。


总而言之,“弟弟”这个人物之所以复杂、拒绝简单的归类与判断,原因正在于:这个人物紧贴着时代与社会跳动的脉搏,而读者和听众朋友们,在面对这个人物时心绪的无法平静,恰恰因为我们在面对小说当中“弟弟”这个人物的时候,就好像在照镜子,在镜子当中,我们既看到了“弟弟”,也看到了我们自己。而这种关系,正是我们自己和时代的关系。这部小说是如此诚恳,也逼迫着读者诚恳地去看清楚自己的面貌、去反省自己和上一代人的关系、和这个时代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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