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2 | 金理:受伤的心如何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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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金句


课程文稿

听众朋友们好,我是金理,今天和大家一起欣赏作家余华的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


我们不妨把它理解为一部成长小说,讲述年轻的“我”初次出门闯荡世界,但是崭新的、外部的世界不断地否定、消解“我”原先的内在经验。小说中有一段“看山看云”的语段反复出现,是我们理解这部作品的钥匙。第一次出现时的原文是这样写的——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已经看了很多山和很多云。所有的山所有的云,都让我联想起了熟悉的人。我就朝着它们呼唤他们的绰号。所以尽管走了一天。可我一点也不累。


根据上面这段话,读者可以作出推论:尽管小说中的“我”自以为已经长大成人;尽管“我”实际上已经投入到一个陌生世界中,但其实“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主人公并不是去面对、探索未知的东西,并不是培养自己面对新事物的新鲜经验,而是试图把外部陌生的东西“熟悉化”、符合自我原先的期待,扩展一点说,就是把社会现实纳入到自己的价值体系中,把外部世界整合到自己原先的认识中,动用这种“熟悉化”的程序能够给自身带来一种安全感。我们要来解释下什么叫“熟悉化”的程序。


听众朋友们不妨想象一下,假设你去国外留学,初来乍到,陌生的环境不免让你焦虑、紧张,这个时候,也许你会有意给自己做一道家乡菜,那熟悉的味道一下子把你带回了家人身边。同样道理,当小说中的“我”置身于全新的现实时,也在使用“熟悉化”的策略来抵消焦虑和紧张。这个不难理解,但也许听众朋友们还是会有疑惑,如果我们总是退守到熟悉的氛围中,不敢直面不断流变的现实,那么我们如何更新自身的经验呢,如何面对日新月异的世界呢?请不要着急,我们在此留个“伏笔”,“看山看云”的语段在下文中会一再重复。


小说情节其实很简单:“我”十八岁出门远行,走了一天疲惫了想找家旅店休息,当年找来找去找不到,小说里写——


公路高低起伏,那高处总在诱惑我,诱惑我没命奔上去看旅店,可每次都只看到另一个高处,中间是一个叫人沮丧的弧度。尽管这样我还是一次一次地往高处奔,次次都是没命地奔。


如同西绪福斯神话——那个遭受惩罚的神灵,不断推石头上山,石头又因重力不断掉下,于是循环往复,无有止尽。同样,在余华小说中“我”没命奔跑又次次落空的这一时刻,生活第一次显示了它的无意义和荒谬感,但问题随即解决:“我”找到一辆卡车,并且递了香烟给司机,“我”满以为这是一种“交换”的达成而“心安理得”,以为既然司机“接过我的烟,他就得让我坐他的车”,但当“我”搭车的时候,司机却“用黑乎乎的手推了我一把”并粗暴地让“我”“滚开”。这虽然是非常失礼的举动,但其实可视作一种提醒,提醒年轻的“我”:世界并不是按照你熟悉的游戏规则来运行的,你的内在经验并不足以应对外在现实。


可惜这一提醒并未引起“我”足够注意,因为司机转变了态度,“我”登上了卡车,而且两人相处得不错。于是,第一次的危机被化解了。也就是说,“我”似乎与外部世界建立起了一种彼此信任的契约。在主人公看来:“我”用原来熟悉的人名去命名那些山和云是贴切的;“我”启用原来的游戏规则是能通用于现在这个世界的。于是“看山看云”的语段又一次重复,小说里写:


车窗外的一切应该是我熟悉的,那些山那些云都让我联想起来了另一帮熟悉的人来了,于是我又叫唤起另一批绰号来了。


但好景不长,卡车抛锚停在公路上,车上的苹果被一群人哄抢,“我”去阻止这不义的举动,却被抢苹果的人围殴。至此我们要对小说稍作总结:18岁的“我”初次远行,一开始总以为自己原先的经验足以应付陌生的世界,总以为可以和现实建起里安全、彼此信任的契约,但是一场暴力围殴撕毁了这一契约,以赤裸裸的形式警告“我”:别想得太天真,过往的经验没有办法去处理日新月异的世界。


我们可以从这里引申出小说的一个主题:人类经验的不可凭据。这个主题往悲观的方面说,人永恒地处于一个“陌生”的世界中,就如作家米兰·昆德拉所言:“我把缺乏经验看作是人类生存处境的性质之一。人生下来就这么一次,人永远无法带着前世生活的经验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人走出儿童时代时,不知青年时代是什么样子,结婚时不知结了婚是什么样子,甚至步入老年时,也还不知道往哪里走:老人是对老年一无所知的孩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的大地是缺乏经验的世界。”(《小说的艺术》第173页)但是反过来积极一点说,既然人类的经验总是会“过时”,那么就需要不断更新、开放自我面对世界的态度。


在小说结尾,遍体鳞伤的“我”发现同样遍体鳞伤的“卡车”——


我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座椅没被他们撬去,这让我心里稍稍有了安慰。我就在驾驶室里躺了下来。我闻到了一股漏出来的汽油味,那气味像是我身内流出的血液的气味。外面风越来越大,但我躺在座椅上开始感到暖和一点了。我感到这汽车虽然遍体鳞伤,可它心窝还是健全的,还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窝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寻找旅店,没想到旅店你竟在这里。


这个结尾具有开放性,能够引发多重理解。


理解一:18岁的“我”出门远行,在外部世界走一遭,遭遇到了挫折,最后回归到内心世界。也就是说,虽然遭遇了一场暴力围殴,但人物的结局却不乏乐观,故事告诉我们:外在世界尽管充斥着荒诞、背叛和暴力,但只要有我们持守“健全”、“暖和”的内在世界,生活和生命的意义还是可以重新设定的。小说看似荒诞的情节其实要表达的是:年轻的“我”在退回内心世界的过程中发现了“自我”,在“内在自我”之上建立起个人独特的价值。由此我们应该充分重视小说中那场暴力围殴的意义,对于年轻的“我”来说,这诚然是一场灾难,但是这一痛苦的经历对于真正的成长来说又是必需的。


在典型的成长小说中,这被理解为“顿悟”,一种突发的精神现象,借此主人公对自我或事物的本质有了深刻理解。那么顿悟的必要条件是什么呢,就是中止我们一开始提到的“熟悉化”程序,让“山”和“云”显现出其原来的面貌。所以小说结尾写道:“天色完全黑了,四周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开始起风了,风很大,山上树叶摇动时的声音像是海涛的声音,这声音使我恐惧……”


你看,到了这个时候,“我”原先那招熟悉化的程序不管用了,现实的本来面目开始呈现,“我”曾一度以为“一切应该是我熟悉”的外部环境变得陌生、“使我恐惧”;但是,恰恰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离开了原先的生活环境和“安乐窝”,对过往坚信不疑的经验和世界观产生了怀疑,在怀疑的意识当中,孕育出“新的自我”。


理解二:也许不像上面那种理解那么乐观,因为,当“我”蜷缩在卡车里体会着“暖和”的内心世界时,一个行动的主体也消散了,同时萎缩的,还有这个主体在现实世界中实践自由意志、展开行动的决心。主人公会不会这样告慰自己:你看,外部世界充斥着荒诞、背叛和暴力,“我”曾经做过抗争,但都失败了,失败就封锁了继续行动与抗争的意义,“我”只有退回到自己的内心之中,在那里也只有在那里,“我”才是安全的。在这样一个逃离外部世界的过程当中,主人公也告别了社会,同时,也卸下了“我”对世界的责任。


理解三:必须强调的是,以上提供的都只是一种猜测,其实小说中“我”的未来“走向”依然有再度开放的可能性。“我”在小说中寻找的是“旅店”,我们把旅店理解为暂时休憩之所,“旅店” 毕竟不是“家”,只要当“我”在“旅店”中安抚好伤口,重新上路,重新置身于尽管荒诞但也必须去直面、闯荡的现实世界之时,新的可能性又诞生了。我们还必须注意到这部小说有一个类似“公路小说”的外形。公路小说表达了不停地行走、永远在路上的情境,其中凝聚着人类不竭探索的精神主题。


其实,不管我们如何理解小说的结尾,它都给我们一个启示: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讲,一个健全而温暖的内心世界的重要性,无论怎么估量都不为过;但同样重要的是,人应该具备重新上路的勇气和不停行走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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