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在细雨中呼喊》1 | 原著精华:它不只是一部“先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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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文稿

《在细雨中呼喊》


作者,余华。


我六岁时最后的记忆,是我在奔跑。我和哥哥跑向了河边,看造船厂造出来的第一艘水泥船。身穿军装的王立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拉着我的手离开了南门。


十二岁那年王立强死后,我独自一人回到南门,回到我的家里,仿佛又开始了被人领养的生活。我在家里处境糟糕,在村里声名狼藉。有一段时间,我喜欢偷偷观察苏家。苏家兄弟是两个城里孩子,他们的父亲是城里医院的医生,医生会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在田间小路上骑自行车。苏家在南门只住了两年就搬走了。


我哥哥孙光平升入高中没多久,开始结交城里同学。他是村中孩子里最早接受现实提醒的人,他预感到自己一生都将不如城里同学,“当我们想成为城里人时,城里人却在想成为歌唱家。”这是他对自卑的最初感受。


在南门的时候,冯玉青曾带给我连续不断的憧憬,她唤醒了我最初的生理欲念。有一天,冯玉青在木桥上紧紧抱住王跃进,让这个男人陪自己上医院去检查有没有怀孕。王跃进跑了,他在几天后有一场婚礼,新娘是另一个女人。冯玉青到了婚礼现场,她在树上用草绳布置好一个圆圈,然后离去。王跃进畏畏缩缩,新娘在喝醉后发出了毛骨悚然的哭喊,她说:“我要上吊。”冯玉青就站在一边远远地看着,几天过后,她离开了南门。


我的弟弟孙光明在那个丧失生命的夏日走出房屋时,应该说是平淡无奇的,他千百次这样走出房屋。有一个八岁的男孩在屋外等着他。孙光明喜欢在一群七八岁男孩中间,享受孩子中的权威。那天中午,我从后窗看着孙光明向河边走去。那个八岁的男孩玩水走到深处,淹没在河水里。孙光明是为了救那个孩子才死的。他似乎以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拯救那个男孩。


被救孩子的父亲晚上来到我家,他摸出了一百块钱递给父亲孙广才。孙广才不要,他说:“我儿子死了,没办法再活。你给我多少钱都抵不上我儿子一条命。我不要你的钱。我儿子是救人才死的,是英雄。”孙光平接着说:“我弟弟是英雄,我们全家都感到骄傲。你给什么我们都不要。我们只要你宣传宣传,我弟弟的英雄事迹要让别人也知道。”弟弟葬后的第三天,有线广播播送了孙光明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这是我父亲最得意的时刻。他和哥哥开始激情澎湃地幻想,幻想政府会来表彰,幻想自己可以走上天安门。可是等了很多天,政府也没有来人。孙广才觉得当英雄之父已经没有了希望,就重新找上那家人,要他们赔偿五百元。那家人不肯,父亲开始打砸那家人的家具,最后警察带走了他。


半个月后,父亲从拘留所里出来,爬上了斜对门寡妇的被窝。在父亲频繁进出寡妇家的日子里,我时常猜想母亲是否知道这一切。母亲是知道的,她在菜地里浇粪的时候故意将粪水溅在寡妇的身上,和她扭打在田坎里。孙广才没有去帮忙,孙光平也没有去帮忙。


孙光平24岁的时候和英花订了婚,他们结婚的第二天,孙光平就借了一辆板车,把英花送到了医院的产台上。他们结婚的第三年,我父亲坐在门槛上看英花打水,孙广才伸手捏上了英花的屁股。孙光平从城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老泪纵横的母亲和坐在床上抽泣的英花,他迅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色苍白地进厨房提了一把斧子,对英花说:“你要照顾好儿子和娘。”他用斧子砍掉了父亲的一只耳朵。


孙光平在监狱里待了两年。出来时母亲已经病魔缠身。母亲在那年春节来临前死去,她的棺材被抬出村口时,父亲神情慌乱地问一个村里人:“这老太婆死啦?”,下午他若无其事地在寡妇家喝酒,半夜在母亲坟前痛哭。


孙广才是被他热爱的酒带入坟墓的,他醉醺醺地步入村口的粪坑,掉下去时没有发出惊恐的喊叫,只是嘟哝了一声:“别推我。”


苏家从南门搬走以后,我很少能见到苏家兄弟了。直到升入中学,我们才再次相见。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苏杭,他喜欢把头发梳得光滑,双手插裤腰带里对着女同学吹口哨。我当时异常害怕孤单,我走到了苏杭身边,他接纳了我,我们一起在操场上高声喊叫。但没过多久,我就和苏杭分道扬镳,我开始与苏宇建立起真正的友情。苏宇从不大摇大摆地走在路的中央,他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走在路的边沿。苏宇走在路边的孤单神态让我感到亲切,我们成为了朋友。


十四岁的时候我染上了恶习,我因此感到羞耻,却又无法抗拒这快乐的颤抖,我在黑夜投入欲望的怀抱。我开始躲避苏宇,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美好的朋友。当苏宇身边出现新的朋友郑亮时,我觉得自己品尝到了失去友情的滋味。我决定告诉苏宇我在夜晚的放纵,我以为他会惊恐我竟然如此丑恶。但苏宇告诉我,“我也和你一样。”我摆脱了自我折磨,没有失去我的朋友。


高中的最后一年,苏宇在一条胡同里看到了一个丰满的少妇,欲望让他昏头昏脑,他走上前去抱住那个少妇。直到那个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苏宇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被送去劳动教养一年。回来之后,在一个上午,他因为脑血管破裂陷入昏迷,然后死去。


苏宇死后,我重新孤单一人。这是我在家乡的最后一年,也是这个时候,我认识了鲁鲁。我看到鲁鲁和七八个同龄的孩子打架,他毫无疑问的输了,却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对其他人喊叫:“小心我哥哥来揍你们!”这个孩子脸上的与所有人对抗的神色,还有他的孤立无援,让我想到了自己。我和鲁鲁成为了朋友。


鲁鲁是冯玉青的孩子。


冯玉青白天洗刷塑料薄膜,晚上做皮肉生意。在一天夜里,她被警察带走。第二天早上,鲁鲁到公安局门口,告诉看门的老头:“我是来领我妈回去的。”公安局的人告诉他,冯玉青已经送去劳改农场了。鲁鲁就背着草席,提着旅行袋,到了劳改农场,他见到了母亲,他要与母亲在一起。


我的祖父是孙有元。在他25岁那年的大年三十,我的曾祖父死了,孙有元背着曾祖父的尸体到城里的当铺,想尸体用来换一点钱,去给疾病缠身的曾祖母治病。当铺的老板这辈子从没听过死人还可以当钱,招呼着伙计把祖父赶出门外。祖父还没有离开,当铺的伙计就开始清扫柜台,生怕那个地方放过尸体沾上了晦气。孙有元勃然大怒。他举起自己父亲的遗体,与当铺的伙计们打了起来。当他挥起他的父亲砸向当铺掌柜时,他把曾祖父的头砸在了一把椅子上,曾祖父的头被砸歪了。祖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大逆不道地用父亲的遗体做武器,他举着曾祖父在寒风中一边奔跑,一边痛哭流涕。


孙有元埋葬了父亲以后,依然没有摆脱贫困。他用杂草药死了一个孩子,然后开始了背上我曾祖母的逃亡。有一天夜里,孙有元把曾祖母放在一棵树下,自己去河边找水。在他离开的那会儿,我昏昏睡去的曾祖母被一条野狗吃了。当我祖父再回到树下的时候,曾祖母已经是破烂不堪了。这一直是我童年难以摆脱的噩梦般的情景,一个人睡着后被野狗一口一口吃了,这是多么令人惊慌的事。


祖父晚年的形象就像一把被遗弃的破旧椅子,他摔断了腰,永远丧失了劳动能力,他的脸上总是战战兢兢的神情,他总是告诉别人:“腰弯不下去”。他开始了两个儿子轮流供养的生活,在我家住一个月,在叔叔家住一个月。祖父在我家的一个月里,父亲孙广才总是脾气暴躁,经常会突然咆哮起来。祖父则是唯唯诺诺,长久地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企图让自己消失。


面对这样胆小怕事的祖父,我偶尔想向他展示我的威风。直到一件事的发生,我才发觉孙有元的阴森可怕。


事情其实很简单,孙有元走路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我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看他并没有把碗片收拾起来,而是又回到了角落坐下。祖父的安详令我不安,我不知道孙广才回来后会怎样的咆哮。正如我害怕的那样,孙广才回来看到那个碎碗,他的愤怒再一次爆发,对着祖父不知疲惫地大喊大叫。这时我看到孙有元谦卑地站起来,对孙广才说:“是孙光明打碎的”。


祖父的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在一个雨水飞扬的上午对着天空吼叫,感到体内有一样什么东西脱口而出,然后惊慌地哀哀叫唤着:“我的魂啊,我的魂飞走了。”祖父的灵魂像小鸟一样从张开的嘴飞了出去,这对十三岁的我来说是一件离奇又可怕的事。孙有元躺在床上安排了自己的死亡。他躺了二十多天,等得孙广才都不耐烦了。在死去的前一天,他竟然还从床上下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门槛旁,垂头丧气的嘟囔:“还没死,真没意思。”


第二天早晨,祖父如愿以偿地死去。


我年幼时有过五年城镇生活。在那段时间里,将我带离南门的王立强成为了我的父亲,李秀英成为了我的母亲。


我迅速熟悉了名叫孙荡的城镇。国庆和刘小青是我在这里的朋友。


国庆是一个把自己安排得十分妥当的孩子,他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口袋里放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手帕。国庆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九岁那年,父亲再婚,搬走了所有的家具,留下了十元钱和二十斤粮票,他抛弃了国庆。


国庆十三岁那年,他开始干起了送媒的工作,还和一个叫慧兰的女孩谈起了恋爱。每天下午慧兰放学的时候,国庆就换上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守候在校门口。国庆是如此郑重地对待这场恋爱,他是真的打算和慧兰结婚生孩子。他甚至异想天开买了一瓶酒和一条烟到岳父家去做客,对着慧兰的父母叫岳父岳母。慧兰父母被他吓得不轻,他们把国庆赶了出去,开始打骂自己的女儿。


一天中午,国庆从慧兰家窗前经过,慧兰哭泣的喊叫让国庆气得浑身发抖,他提着把菜刀,要杀死慧兰的父母。慧兰的父母吓得拔腿就逃,慧兰被吓得睁圆了眼睛,国庆对她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


警察来了,于是轮到国庆被吓傻了,他立刻把菜刀架在了慧兰的脖子上,声嘶力竭地喊:“你们别进来,一进来我就杀了她。”两方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了傍晚,直到一个警察骗国庆说“我帮你去杀他们”,向国庆伸出手,国庆感到终于有一个人帮助自己了,他把菜刀扔到了一旁,扑到警察身上哭了起来。警察却一把提起他的衣领,走了出去。


我对王立强和李秀英有着至今难以淡漠的记忆,他们曾给予过我亲切感。我七岁那年,王立强让我独自去茶馆打开水,当我提着两只热水瓶准备出门时,王立强蹲下来,一遍一遍地告诉我,如果实在提不动了,就把热水瓶扔掉。


进入小学三年级以后,我越来越贪玩,对王立强和李秀英也越来越熟悉。有一次下午放学后,我和国庆、刘小青去乡间摸小虾,遇上了王立强和一个年轻女子。半年以后,我又一次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那时候我已经十一岁了,逐渐明白了王立强和那个女人之间含含糊糊的关系,但我保持了缄默,我的缄默让我在犯错时可以哆哆嗦嗦地威胁王立强:“你要是揍我,我就把你和那个阿姨的事说出来。”


王立强和那位年轻女子的事最后还是被人抓住了。被抓住的那天,王立强去他负责的武器室拿了两颗手榴弹,他自杀了。


王立强死后,李秀英在一个清晨神秘地离开了孙荡,她把我留了下来。


我决定返回南门,我要回到父母兄弟那里去。回去的船票是国庆给我买的。我在深秋的傍晚踏上南门的土地,在雨点和火光中,我走进了南门的村庄。我的两个兄弟裹着床单惊恐不安地站在那里,我不知道他们就是孙光平和孙光明。同样我也不知道那个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我还看到了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他声音嘶哑地告诉周围的人,有多少东西已经葬身火海。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就是我的父亲,但他吸引了我,我就走到他身边,响亮地说:“我要找孙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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