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社戏》1 | 原著精华:它在鲁迅的小说里,幸福指数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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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社戏》1 | 原著精华:它在鲁迅的小说里,幸福指数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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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文稿

《社戏》


作者,鲁迅。


我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何况在北京呢,于是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去的时候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进去了却没有座位,就草草走出了。


第二回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谭叫天说是也会登台。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我于是忘了前几年那场戏,竟到第一舞台去了, 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了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过叫天出台会很迟,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就放了心,拖到九点钟才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站着都感到困难,只好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我顿时感到自己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决定不再发问,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 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它。


至于我看好戏的时候,实在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如果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建,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


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就是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是合作的。当时我并不去想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过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


外祖母很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我,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竭力的嘱咐我,说千万不能装模装样,但是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我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总之,最终我没有去成。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突然提出提议,他说, “大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非常兴奋,外祖母和母亲因为相信这十几个会水的少年,就也不再反对。我们立刻一哄地出了门。


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航船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不一会儿,赵庄到了,戏台惹眼的屹立在空地上。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


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很久都没看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但支撑着仍在看,忽然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哈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退了几丈,回转船头,驾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桂生想出了一个主意,说是现在罗汉豆正是好时节,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


于是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认为再多偷,如果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接着开船,把器具清洗了,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痕迹就都消失了。


第二天,我晌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就仍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坏了不少。”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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