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呼兰河传》2 | 文贵良:它是萧红不愿触及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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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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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是萧红晚年创作的长篇小说。说晚年,也许不一定恰当。1940年冬天写完《呼兰河传》,第3年1942年春天萧红就去世了,而去世的时候也才31岁,真正的英才早逝!《呼兰河传》不是为呼兰河立传,而是为呼兰县城立传,呼兰县因呼兰河得名,呼兰县2004年成了哈尔滨的一个区,叫呼兰区。《呼兰河传》这部长篇小说采用儿童视角,讲的是“我”童年时代的故事。这部小说被学界认为是一部自叙传小说,即讲述的是萧红自己童年的生活。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作家们,不管成年后生活经历如何曲折,他们大多数的童年往往还是快乐的。胡适、鲁迅、张爱玲、郭沫若等等童年还是快乐的。重要原因是他们父辈家境都不错,当然家境不错,不一定有童年快乐。萧红的父亲张廷举读过师范,做过县教育局局长,家境属于殷实一类。萧红童年生活如果说有一个转折点,就是1919年她8岁的时候亲生母亲去世,父亲续弦。她跟继母的关系一直不融洽。后来为了读初中和抵抗包办婚姻,萧红与家庭闹翻了。


《呼兰河传》直接写萧红童年生活最著名的段落是写童年的萧红在自己家的大花园里玩耍。这些段落被选入到一些中小学语文课本中,作为描写童年快乐生活的例文。《呼兰河传》中的“大花园”虽然没有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鲁迅笔下的“百草园”那么著名,但也是文学中的花园精品。“大花园”,一般认为是童年萧红的乐园,在大花园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她不是一个人玩,还有她的爷爷带着她玩。小说是这样描写的: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他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的飞,一会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可是白云一来了的时候,那大团的白云,好像洒了花的白银似的,从祖父的头上经过,好像要压到了祖父的草帽那么低。
我玩累了,就在房子底下找个阴凉的地方睡着了。不用枕头,不用席子,就把草帽遮在脸上就睡了。


在大花园里,花开,鸟飞,虫叫,一切都是健康的,活跃的,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要……,就……”和“愿意……,就……”的句式好像表达了它们无限的可能性,它们的意志随时可以得到实现。蓝天悠悠,白云悠悠,花自由自在地开,鸟自由自在地飞,虫子自自在在地鸣叫,“我”自由自在地玩耍,想睡了,就在荫凉的地方用草帽盖着脸睡觉了。天和地,人和物,人和人,都和谐共处。不得不承认,这些段落确实写出了一个小女孩童年的无忧无虑的快乐,不愁吃,不愁穿,只要跟着爷爷玩耍就可以了。还有那么大一个大花园是她独有的,没有别的小孩来占领,来破坏。


但仔细一想,这种大花园的快乐也有一些缺陷。“要……,就……”和“愿意……,就……”的句式很像上帝的句式。《圣经》的《创世纪》中,上帝说要有光就有光了,要有啥就有啥了。听上去一切都有可能,但其实就一种可能。倭瓜、黄瓜、蝴蝶似乎愿意怎样,就可以怎样,但整个语句的意思却是告诉读者,它们都只有在自身的范围内才有那种可能性。而且,春天到夏天,繁花似锦,红花绿叶,那是充满活力的、生机勃勃的场面,但是只有一个小孩与一个老人在里面,就很不协调;《红楼梦》中大观园那才是人与园相得益彰。一个老人戴着大草帽,一个小人戴着小草帽,栽花、拔草、下种,说快乐也有快乐,但对于一个小孩来讲,我总觉得那是一种寂寞的快乐,逃避的快乐。


如果我们把对大花园的描写放到小说对家的描写中来看就很明显。第三章是以祖母的去世为线索,来写“我”的童年生活。其中就写到,萧红跟祖父学习唐诗,与她的表哥一起玩耍,还有她自己在大花园里玩耍。这些活动确实带给了萧红无限的快乐。


但是我们来看看第四章写了什么。第四章写“我”家,共五小节,除第一小节外,其余四小节的开头分别是:我家是荒凉的/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我家是荒凉的。《呼兰河传》描写家,只写了家的外部环境,根本没有写到家的内部。根本没有写到童年萧红住的什么房间,里面有什么布置。就家里人物来看,只写了祖父和祖母,没有写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也没有写到自己的弟弟。小说展示给读者的是一个明晃晃的大花园,而大花园旁边的家,像一只黑洞,像一个没有打开的包裹。我们可以说:家的荒凉更加突出了大花园的明晃晃的快乐;但是否也可以说:大花园的明晃晃的快乐掩盖了那个家的无法叙说的寂寞与痛苦?我更加认同后者。


《呼兰河传》共七章。第一章写呼兰河城里的药铺,火磨房,学校,小胡同,还有傍晚的火烧云,这些是多么平常啊,小说重点写了大泥坑。城市本来是平整的,整齐的,清洁的,有序的,规则的。但突然有这么一个大泥坑,仿佛是城市撕开的裂口。 第二章,写跳大神、放河灯、野台子戏、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是人的裂口。这些都是写鬼的世界。鬼是人的裂口。人在世上是痛苦的,恐惧的,不安全的;人在人的身上找不到安全,找不到保障,于是人只有打开人的规则,裂口显露出来,鬼的世界被创造出来。


第三章和第四章写大花园,刚才分析过,不写家的内部,只写大花园。家本来是温馨的,热情的。大花园好像是家的一个裂口。后三章每一章写了一个人物:小团圆媳妇、有二伯和冯歪嘴子。小团圆媳妇是童养媳,尽管童养媳是有家的,但是娘家没有权力管她,婆家又不把她当人看,童养媳以她的未成年人的幼小,并没有获得人的权益。有二伯是长工,无家无室;冯歪嘴子是磨倌,寄住他人家。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家族是社会的基本结构,家与家成为族,族与族成为社会。小团圆媳妇、有二伯和冯歪嘴子,是在家族之外的,他们都是属于无家的人,都是属于萧红所说的“偏僻的人生”。他们都处在家与家的缝隙之间。“偏僻的人生”是社会的裂口。刚才反复提到一个词语:裂口。这个词语出现在《呼兰河传》的开头:


“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更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裂口”这个意象深深地触动了我:大地上的裂口!这些裂口没有方向,没有规则,是对大地的无序撕扯,成为阳光照不到的阴暗之所。但裂口又成为大地的见证,成为平整的见证。裂口是一种伤痕,是一种撕扯,又是一种封闭。裂口的撕扯见证了大地的坚强。


大花园的快乐,给温馨的家打开了一个裂口,见证了家的无法叙说的往事。《呼兰河传》的故事所叙说的童年记忆同样像一个裂口,暗示了萧红童年记忆中那些没有触及的部分,或者不愿意触及的部分。而这些内容都成为萧红成长道路上的力量。


裂口这个意象,如果我们把它扩大一点来看,它也表现了,1940年代,萧红在抗日战争时期,寓居香港的时候,那种孤独、寂寞的心态。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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