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尔王》4:张冲|谁才是这场悲剧的主要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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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听180《李尔王》4:张冲|谁才是这场悲剧的主要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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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复旦大学张冲。


今天,我们继续聊《李尔王》。在前面两期中,我们谈了这部剧本的创作和它的主要情节,虽然我在讲述李尔王的故事时,也不时穿插了一些自己的观点,用了一些自己看问题的角度,但总体上,还是跟着传统的思路走的。


今天,我们换个思路,稍微深入地纠结一下《李尔王》里的某些细节,不是“吹毛求疵”,而为了“由表及里”。或许,这样的思考,也能让我们在读其他经典作品时,不断读出新意来。


在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中,《李尔王》的悲剧显得格外神秘深刻,格外震撼人心。从表面的戏剧情节看,《李尔王》的故事无非是一个家庭悲剧,与我们当今媒体上某些“老娘舅”“和事佬”话题颇有类似之处:年迈的父母早早把财产交付给了子女,不孝子女财产到手后便将老人一脚踢出家门。这样的故事超越地域、文化和语言,放到舞台上,哪怕是一出哑剧,相信同样会在世上任何地方任何人群中引发深深同情和唏嘘。


但是,如果我们深入到剧本的具体台词和情节中,如果现在的我们在现在的舞台上观看这样的演出,在为李尔王和科迪莉亚的悲剧深深叹息的同时,没准在内心深处闪过几个问题。


首先,李尔王和三女儿科迪莉亚对这场悲剧是否也有一定的责任?


先说李尔王。他认为自己年事已高,无力继续操劳国事,于是准备退休,将国土一分为三,自己轮流住到三个女儿家中,颐享天年。有错吗?没错。可是,这样一个完全合理也可行的退休计划,居然导致了一场惊天的悲剧。是哪个环节出了毛病呢?


在我看来,李尔王犯下的最大错误,是混淆了国与家的界限。当然,在封建时代,有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一说,国就是家,家就是国,历史上的他老人家分不清,那是当然的。可是,在现代观众读者心里,国与家是既相关又不同的两个概念,随意混淆,是要出问题的。莎士比亚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用了封建时代的故事,提醒着现代的人们:国事家事,真的得分分清楚啊。


首先,分地是国事,即使是分给自己的后裔,仍然是事关王国未来的大事,像李尔王这样凭一句“我年事已高,想歇歇了”,立马三分天下,是不是太任性了一点?国土三分之后,他名下的不列颠王国还在吗?他是否考虑过完全有可能发生一场不列颠三国演义?事实证明,这样的可能性完全存在:在后来的剧情发展中,两姐妹因争风吃醋而反目,相互打将起来。国之不国,李尔王的任性似乎脱不了干系。


其次,分土一事,是国家大事,可李尔王用的标准却是父女之情,这完全属于家庭生活范畴。全凭女儿嘴里说了多少甜言蜜语来决定国土划分,这是不是也太随意了一点?再说,从用爱换地的逻辑看,人性和亲情似乎被物质化了,爱成了有价之物,成了可以用来交换商品。这样的思维,与今天用名牌包包,名牌妆品,用信用卡额度和购物车内存量来衡量爱情,原则上是同理。


其实,李尔王不分家国、难分家国,还有一个细节是很能说明问题的,而这个细节若仅读中文译本,是无法察觉的。当时英国的国王在朝廷上或公务场合,常用第一人称复数we自称,即“我们”,这与我们历史上的皇帝常用“寡人”正好形成对照,英国国王只有对亲属或亲密者,或在私下场合,才用单数的“我”。


在《李尔王》的相关场景中,李尔退休后与两个女儿说话时,时而自称“我们”,时而自称“我”,给人的感觉,他虽然从王位上退了下来,可在位时养成的颐指气使的习惯,好像一时还丢不了,完全忘记了此时的他就一介常人,就是三两女儿的老父亲。他在思维定式中依然把家和国混在了一起。


好,我们暂时把李尔放一放,聊聊那位人见人爱、人见人怜的小女儿科迪莉娅。戏中科迪莉亚的性格,莎士比亚似乎是朝着纯真直率的方向塑造的。可是,当李尔王满心笃定地以为她能说出超越两位姐姐的爱的表达,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最大最肥沃的一块国土分给她时,他听到了这样一段话:


陛下,我只是因为缺少娓娓动听的口才,不会讲一些违心的话,凡是我心里想到的事情,我总不愿在没有把它实行以前就放在嘴里宣扬;要是您因此而恼我,我必须请求您让世人知道,我所以失去您的欢心的原因,并不是什么丑恶的污点,淫邪的行动,或是不名誉的举止;只是因为我缺少像人家那样的一双献媚的眼睛,一条我认为可耻的善于逢迎的舌头,虽然没有了这些使我不能再受您的宠爱,可是唯其如此,却使我格外尊重我自己的人格。


有意思的是,科迪莉亚在这里没有称李尔为父亲,而用了“陛下”,这似乎说明她无意识里还是把分国土一事当做国家大事来看的,因此,她与李尔的关系,就不是父女,而是君臣。可她接下来的那段话,就是说自己只能“按名分”去爱父亲,其逻辑就让人有些费解了。


要知道,父母问孩子“你爱不爱我”,或者“你更爱爸爸还是妈妈”,与其说是对真情的认真拷问,不如说是一种亲情游戏,父母对孩子的爱,并不会因孩子的回答而有增减,孩子也懂的,“当然爱”或“爸爸妈妈都爱”,是无需思索脱口而出的回答。退一万步,这样的肯定回答也是良好交际的原则之一。


如果科迪莉亚真是李尔最宠爱的小女,那么,在这样的场合,合逻辑的情况只有两种:或者她的嘴比两位姐姐更甜,或者李尔早已习惯了她的出语不敬,可事实上,任何一种情况都没发生。结果就是,李尔对她的不敬大为震惊,而她,也完全违背交际话语行为准则中的“礼貌原则”,违背了长幼之序,以“说真话”为借口,故意去捋老父亲的虎须。


如果真按她所说是因为看不惯姐姐的虚伪,何必拿最爱她的老父亲出气?她完全可以先指责姐姐虚情假意,然后按父亲的意思表达自己的爱啊,哪怕那是“善意的谎言”。老人要听听子女说爱他们,这样的要求也不为过吧。难怪有人要写一本“李尔王的三女儿”,试图解开科迪莉娅谜一样的性格,看看李尔到底怎么宠坏了这姑娘,这姑娘拒绝讨喜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除了不会说话,科迪莉娅还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你想到了吗?


在我看来,科迪莉娅最大的错,就在于她试图借外部势力来解决家庭内部问题。她得知老父亲在英国备受磨难的情况后,说服她的法国夫君,率领法国军队进入英国领土,试图拯救李尔于水火之中。这一点,往往被人忘记或忽略了。


这一方面也许因为人们实在太痛恨那先不敬不孝,后作奸犯科的两姐妹,也因为后来法军战败,李尔王和科迪莉亚都做了俘虏,科迪莉亚又被邪恶的埃德蒙下令杀害,巨大的悲剧淹没了法军入侵的那个细节,人们对李尔和科迪莉亚的同情,让他们忽视了这一细节。


仔细想想,如果科迪莉亚引法军入英国救老父的行为能获得默许认可,那爱国和叛国的边界在哪里?所以,无论李尔在自己亲生女儿手里受了多大罪,也无论莎士比亚往这个人物上投下了多少同情和怜爱,法军必须被打败,科迪莉娅最后必须难免一死。总不能把这部悲剧的结尾写成姑娘以救老父亲为借口,带上外国军队来征服自己的祖国吧。


所以,莎士比亚把李尔王的传说改为悲剧结尾,还真是高明不止一点点。


另外,我觉得对《李尔王》里的两姐妹,我们可能还有一个不小的误解。不知道你有没有想到过?


那就是,我们一直认为两姐妹“虐待”老父亲。没错,李尔王对女儿呼天抢地的毒咒,的确能让人反推出这样的原因:不伤心到那个份上,为父的能用那么难听的话来诅咒自己的女儿吗?她们怎么说也流着你的血啊。


可是,如果我们追根寻源去找“虐待”的证据时,好像从莎士比亚剧本里看不到很多具体的事实,可以用来支持“被虐待”的申诉的。大姐高纳里尔并没有把老爸赶出家门,只是劝告他,你手下的随从太闹腾,太不服约束了,老人家你能否减掉一半随从,我家里仆人有的是,我可以支使他们好好为您老尽力,有问题我来责骂他们。


老人家脾气大,这当然也可以理解,人上了年纪,有时候会多想——,一言不合,难听话就上来了,任性地抽身就走。这帐,好像不能全算在大女儿身上的。


随后,李尔负气来到老二家,后者事先得知情况,佯装出门,不肯接纳老人,说是寄住姐姐那里的时间尚未到期,自己也没有准备好,这还是有点道理的。后来甚至说,即使李尔住她家,她也要将随从全部减掉,完全用自己的,好使唤,“一家不用二主”。


尽管我们从人伦道德上无法认同老二的做法,但似乎也不能说她完全无理:她从未说不接纳老爸,只是一,大家得按计划好的日期轮流,还要给她准备的时间;二,她没有说不服侍老人,只说不许他带自己的人,用她家的佣人就够了。


老人受了儿女的气,责骂几句很自然,对真正不像话的儿女,告上法庭讨公道也十分合理。只是,在《李尔王》的剧本里,我们只听见李尔一言不合,就用极端恶毒的语言诅咒谩骂自己的女儿,似乎很难找到法律意义上的女儿虐待老父亲的真凭实据。


当然,上面的这些问题,可能都有些过分较真。因为说到底,《李尔王》是一部戏,台上演的,台下看的,依然是父亲被女儿虐待的故事。更何况,莎士比亚是在自己的时代写的更早时代的李尔王,那时候,现代意义上的国家、政治、权利、责任、道德等等观念还没有诞生,要那时候的国王分清楚国与家的边界,要他以现代家庭成员关系准则来处理与女儿的摩擦,也有些强人所难了。


况且,那两姐妹后来的所作所为,也说明她们在道德上颇有问题,她们是否能像自己所说,减完了李尔的随从,能让自己的仆人恭敬服侍老人,我们还真是有理由怀疑和担心的。


对《李尔王》提出那么多的问题,是不是有对经典吹毛求疵之嫌?这样的担心也许有些过虑。因为这些问题,不是莎士比亚的问题,也不是悲剧《李尔王》的问题,而是时空变换后的问题,是当代的我们,在自己的历史文化语境下,借莎士比亚悲剧之壳,十分合适地把我们时代的问题、把我们对这些问题的忧虑和思考放了进去。而这,就是让莎士比亚“属于世世代代”的一个重要原因。


好了,今天我们聊了《李尔王》中可能不太为人注意的一些问题,特别是两位悲剧主人公各自对悲剧负有什么样的责任。我所讲的,是我个人对这些问题的看法,肯定不全面,肯定只是从一个特定角度提出的观点。下一期,我们来聊聊这部悲剧的时代意义,特别是它给当代、对我们,传达着什么样的信息呢?


我是张冲,我在喜马拉雅等你,我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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