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6 思想大厦的根基:“无用”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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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前面讨论了哲科思维的基本特点,我们下面可以再对它做一些评价。


首先无用如地基,因为它是纯逻辑游戏,因为它不着眼于实用,也就是它不受实际运用的眼界局限,因此它能够纵深展开。这就好比你盖一座大楼,你首先得打地基,地基占掉一座大楼最主要的工程部分,可是地基却是不能住人的,这个地基不能使用的部分,就是我们思想大厦的根基所在。哲学就是奠定这个部分。我举一个例子,古希腊第一哲人泰勒斯,传说中有他一个故事,就是他每天晚上仰望星空,大家知道“仰望星空”这个词就来自于泰勒斯的这个故事。后人用仰望星空来表达哲学思境的深远而无用。传说泰勒斯每天晚上观察星空,有一天不小心跌落在一个枯井之中,他的婢女也就是他的女仆,把他从这个枯井上打捞上来,然后就问他,说你连你鼻子跟前的枯井都看不见,你整天仰望星空干什么?泰勒斯很尴尬的一笑,说为其我看不清我鼻子底下的枯井,所以我是泰勒斯。言外之意是为因你把鼻子跟前的东西看得很清楚,所以你是女仆。它说明什么?说明眼界深远,思虑纵深,不求实用,集注精力,发掘思想深层的逻辑功力,是哲学的基本思维方式和思维调动方式。


它的第二个评论叫怪诞而深奥,就是它所研究的问题看起来都是非常奇怪的问题,甚至是不着边际的问题。我也举例子,大家注意,我这节课再重复一遍,我讲的是西方哲学基础综述,我尽量不用哲学化语言,我尽量用实例给大家讲问题。尽管这样讲距离哲学稍微有点远,所以大家听我这节课,只属于获得哲学感,绝不相当于学习了哲学。那么哲学探讨的问题会是一些非常奇怪和非常偏塞的问题。比如毕达哥拉斯学派,他们当年全付精力探讨奥菲式教派的神怎样运作这个世界。


他们用纯数学的方式,建立了数论的整个逻辑系统。要知道毕达哥拉斯当年他居然用数学方式把12音律全部计算完毕,后人再加不进去任何一条定理,他的学团会去探讨如此抽象的纯数学问题,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无法想象的。大家想想中国先秦诸子百家,他们讨论的问题何曾有过纯数学、纯逻辑问题。毕达哥拉斯有一个学生,名字叫希伯索斯。他有一次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正方形也就是正矩形,它的一个边长和对角线的比例关系居然是无限不循环小数,也就是说小数点后面永远没有结束。这种无限不循环小数可以在诸多方面发现。比如圆周率,也就是圆的周长和直径的比例,也是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再比如2的开方,都是无限不循环小数。希伯索斯发现无限不循环小数,由于他违背了奥菲式教派毕达哥拉斯学团用有理数的规范方式解释世界的基本原则,因此引起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巨大震动。


大家要知道,无限不循环小数是什么?为什么叫它无理数?是因为数在数轴上是可以连续排列的。如果突然发现一个在逻辑上探求的数点,这个数点永远找不见它的具体位置。请大家想想,小数点后面是无限不循环的无数量的数字,它就意味着这个数点在数轴上找不见确定位置。几何学描述的是空间,数学在某种程度上描述的是时间。就我们一般的感觉上空间和时间都是连续的。因此在数学上一般的数论只赶上数轴是一个连续统。可是希伯索斯发现无理数就会出现一个重大麻烦,也就是数轴居然是断裂的,时间和空间有可能是不连续的,也就是在一个数轴中有一系列点,居然是摇晃永远找不见位置的。


这对毕达哥拉斯学团构成重大冲击,冲击到什么程度?希伯索斯受到学团的猛烈攻击,因为他对奥菲式宗教构成威胁,逼迫者希伯索斯不得不逃亡。他在逃亡的过程中过一条河的时候,偶然被另外的学生发现,居然为此杀死他投尸河中。我在讲什么?我在告诉大家,古希腊人为了研究这些纯逻辑游戏,居然认真到要杀人的程度。它表达着他们对这种纯逻辑游戏认真严肃追究到了这样的程度,真是令人惊诧。毕达哥拉斯学团当年其实有很多极荒唐的规定,比如不准吃豆子,不准坐在翻在地上的桶顶上,不准俯身在地上捡东西,如果听见白色的公鸡打鸣意味着不祥等等,这样奇怪的想法。它作为一个教派,表现出极为荒诞的一面。但是它从宗教角度探究这个世界的本原,逻辑精密程度,却居然导出无理数的发现以及对无理数的无穷追究,最终直到十八十九世纪,无理数的真正数学关系也就是2000多年之后才真正搞清。我们可以由此看出它的怪诞程度和深奥程度。


我再比一个对应的例子,大家知道明末西方传教士进入中国,最早最有名的就是利玛窦。利玛窦来到中国以后收了一个学生,这就是中国文化史上著名的徐光启。徐光启这个人跟利玛窦一起,后来翻译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徐光启做过一个说明,他说《几何原本》这本书虽然看起来毫无用处,却是任何人要进行精密逻辑思维训练的基础工具。可见徐光启对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在当年是有相当深入的理解的。徐光启和利玛窦两个人合作翻译《几何原本》这是明末的事情,比古希腊时代已经迟了一千多年。可是徐光启和利玛窦合作只翻译到第六卷,徐光启的父亲突然逝世。说起来徐光启本人已经加入了基督教教派,但是中国的重德文化对他构成沉重的压力。


按照中国的孝道文化,父亲逝世他必须回家守丧,于是被迫中断《几何原本》的翻译,回老家替父亲守丧三年,等第三年他返回来的时候,利玛窦已经逝世,徐光启和利玛窦合作翻译的《几何原本》中断。直到清朝中期以后事隔200多年,《几何原本》才在中国翻译完毕。我在讲什么?我在讲重德文化和爱智文化的差别。即使是徐光启这样已经理解爱智文化的精要,并且已经着手进入这种工作状态,他都会因为重德文化的社会氛围,而使得这项巨量思想工程的翻译中断。这种被社会现实所牵动和纯逻辑牵动,纯逻辑牵动到要动刀枪杀人的程度,而重德文化强硬到任何人对基本的生活规范都被压制,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文化生活状态。我们就可以看出西方哲学的素质和其他文化的素质有多大的差别。


第三,纯逻辑工程,也就是它所探讨的问题没有任何现实意义。我也举一个例子,柏拉图发生转型也就是和毕达哥拉斯学派接触以后,他在文章中探讨过一个问题叫正多边形。比如五边形、八边形、16边形、32边形,你可以无穷地放大,把这个边变得越来越多,画一个圆,贴着圆周不断地做等量多边形叫正多边形。


柏拉图为什么要探讨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奇怪问题,请大家试想圆周怎么测量?要知道曲线是无法精确测量的,圆周的计算是无法进行精确测量计算的。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多边形做的越来越多,以至于做成无穷大的多边形,然后测量每一个边的直线距离,这样才能最贴近于圆周的计算。我讲到这,大家应该明白它是什么,微分和积分的早期探索。我们讲微积分是牛顿和莱布尼茨同时发明的,它已经到了十七十八世纪了,可是早在古希腊柏拉图那里正多边形和圆形的关系,作为微积分数学的纯逻辑探究已经开始。


它说明这种纯逻辑运用达到了一种怎样的境界?请大家比较一下,我们中国文化跟这种思绪是完全不同的,它是追究终极。我们这边主体文化的格调,用孔子的原话叫“述而不作”。就是我只叙述前人的东西,绝不创新和创作。它和追究终极,不断探问,不断纵深,是完全相反。哲科思维讲假设与证明,证明的过程要求不能出现逻辑断环,在纯逻辑上一步一步推进。而中国文化讲“微言大义”,也就是用最小的与最少的语言得出最重大的价值判断和结论,这又跟精密逻辑证明时常相反。


哲学的另一个特点,科学前瞻,提前讨论由纯逻辑引出的问题展望。而中国社会的基本文化,我把它叫人伦社会关怀,或者用中国古代的一个词汇叫“社稷关怀”。“社”是中国对土地神的祭祀,“稷”是对谷神的祭祀,中国的“社稷”这个东西,就是指中国的农业文明基础及其相应社会构型。那么中国文化是社稷关怀,而西方哲学文化它却表达的是纯逻辑证明,这种文化对应的差距,构成东西方思维方式的重大分演。因此西方哲学我们可以把它总结为两句话,它是智慧游戏与逻辑通道,它始于游戏终于通道介于科学,所谓“通道者”开辟精密逻辑的路径,拓展理性思维的前途。第二句话是理性运动的逻辑基础。请记住所谓“理性运动”,就是纯逻辑推理,我们后面还会讨论这个问题,它是整个理性运动的逻辑基础。这句话什么意思?大家看一下现在的电脑,你的电脑里面日常使用的叫应用软件,这个应用软件是以什么为平台,以底下一个你无法调动和应用的操作系统作为平台,比如windows系统。那么这个系统如果你不是电脑专家,如果你没有编程能力,这个系统你是调动不出来的。它在你的正常电脑使用上,也就是在应用软件的运作上,它是潜在的、暗含的。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基础操作系统,你的一切应用软件就无从展开。哲学是什么?它的纯逻辑游戏就相当于电脑中你看不见也调动不着的那个基础操作系统。有了这个基础操作系统,应用软件才可以不断的在上面接续和生发。请设想,如果你的电脑里没有这个基础操作系统,你的电脑会成什么样子,你的应用软件会浅薄到何等程度,这就是理性运动的基础这句话的含义。请注意,当我讲这些部分的时候,大家一定要明白在我们国人的思维方式和文化构型中,这些东西恰恰是最为缺乏的。


即使我们今天学习西方由哲学导出的科学,我们其实没有脱离我们传统应用学思维的这么一个浅层运作方式。大家知道中国学术历来讲学以致用,讲知行合一,这跟西方专门研究无用学问的这个古希腊的思绪完全相反。我下面稍微念一点中国古代先秦诸子分量极重的学者所表述的学问概念。荀子在他的书中讲:“学止于形而之矣”,就是一个学问如果达到能够应用,它就达到了最彻底的深度。大家再看《中庸》中有一段话表达孔子思想,“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它的整个思辨或者整个思想的运用,最终落脚在“笃行之”这一点上,也就是一旦能实行运用,学问到此为止。我们再看,宋明理学的重要奠基人朱熹说过一段话,他说“学之之博,未若知之之要;知之之要,未若行之之实。”他说学问之博大,在于要知道知识的扼要、要点。他说知识的要点在于能够落实为实际的行为,这都是中国学术的衡量尺度。它表达着中国文化或者狭义哲学以外文化的基本形态,这就导致人的思想潜能的调动受到限制,这就导致古希腊哲学成为最终最具有延展性的思想通道。


我把课讲到这儿,我想大家应该明白我们人类的所有知识都不是客观世界的直接反映。我们所有的知识都是主观感知模型和主观逻辑模型。大家非常熟悉的所谓“宇宙观”、“世界观”,你都一定要理解,它绝不是宇宙和世界的本真反映,它实质上只不过是一个逻辑观,或者更准确地说任何宇宙观和世界观其实都不过是一个主观逻辑模型体系而已。这就是哲学探究最终达成的知识论效果。这也就是我一再讲,一切知识都只是一个主观思维模型,而不是客观世界的本真反映。理解这一点,你才能理解人类文化和思想的精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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