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文字符号对思维方式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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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讲思维方式,就必须讲一些古文字学。为什么?因为文字对于人类的思想,或者说文字符号对于人类的思想形成造成重大影响。


这就是为什么在西汉早年古书上记载,原话这样表述,说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这段话什么意思?自从仓颉创造了文字,天上降的雨都是谷子,鬼在晚上都要群哭群号。他为什么用如此惊人的笔调来描述人类创造文字符号?是因为文字符号的发生,对人类其后的思想和思维方式造成重大影响。人类在文字符号发生以前,他的思维和意识形成漫流状态,也就是我们心理学上所说的意识流。文字发生以后,外在文字符号构成的系列,成为人类思想得以展现和得以推导的一个根据和一个体系,由此缔造人类的明确思想结构。


由于文字符号对人类思想的形成产生重大的影响,因此我们要讨论不同文明思维方式的差别,我们就必须从古文字学上入手。当然这只是思维方式得以形成的主要因素之一。我讲下面的部分并不是讲人类思维方式的形成,仅由于文字符号的影响,但文字符号显然是一个重要影响因素。我们通过讲这个主要影响因素,使大家明白思维方式的变形和分化是一个怎样的过程。


我们就从中国古汉字谈起,大家知道我们使用的文字叫象形文字。今天世界上使用象形文字的仅剩中国,其他各族、各国全使用的是拼音文字,这很容易给我们造成一个重大误解。让我们以为拼音文字才是文字的主流,别搞错。请记住人类原始各部族,要么它没有文字,但凡最初发明文字符号全都是象形文字。

拼音文字是一个相当晚近的四声行文字符号,比如古埃及象形文字,比如古巴比伦楔形文字其实是象形文字的一个变种,比如中国古代文字也是象形文字。那么从1899年王懿荣发现甲骨文到当代,我们在河南殷墟等地出土甲骨文的甲骨片,居然达10万之众。总结下来,发现中国古代甲骨文字共有4500字之多,而我们今天使用的上万中国字,只是其中1500个甲骨文字后来演化而来的。为什么另外3000字废用?是因为文字和语言是两个系统。


过去的语言学家包括亚里士多德都说:语言是思想的符号,文字是语言的符号,因此文字是符号的符号。也就是人们都认为文字符号是语言的产物,这个东西很可能搞错了。实际上人类会说话大约已经有10万年左右,而人类有文字不过最近三五千年的事情。文字最初和语言没有关系,语言是从口到耳的传递,文字是从手到眼的传递。文字符号、象形文字最初是生活场景中的一幅画,因此它最初和语言并不结合。随着文字的发展,它必须和语言结合才能有效使用。于是那些可以用单音节,也就是用一个号声表达的那个符号才能够被保留下来。凡是早期图形过度复杂、要说明它必须用一大堆语言才能把它说明的,这些文字符号被抛弃。这就是4500字中只有1500字最后演化为中国文字系统的原因。

我们把中国古文字称为甲金文。所谓“甲”指甲骨文,“甲”指龟甲片,“骨”指牛的肩胛骨,这是最早刻写字符的书写材料。那么随后数百年进入青铜时代,于是在青铜器上铸造或雕刻的文字被称为金文,也叫铭文——金字边一个名字的名。于是我们把中国古象形文字总称为甲金文。它大约发生在3300年前。


象形文字就是生活场景中的一幅画。中国的象形文字和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有明显的差别。中国的象形文字半抽象化,而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化的非常具象。我给大家举例子,比如古埃及要画一个人这个字,他就画一个非常逼真的人,这是古埃及象形文字中的人。可是在甲骨文中,我们看到的人就是这样一个符号,它实际上画的是人侧面走路的样子。古埃及文字中画一个牛,它也会发画得非常具象。这是古埃及象形文字中的牛。他把一个牛囫囵的、完整的构形全部画出来,可中国甲骨文中的牛,只把公牛的牛角画出来。

这个字就是中国的牛这个字的来源,古时候发音是哞,模仿牛叫的声音,是一个拟声字。

画羊,它就把一个公羊的羊角画出来,这个字就是羊。

为什么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十分具象?是因为古埃及这个地方生产一种草叫纸莎草。古人把这个草拨开,就可以形成类似于纸张的书写材料。然后他们在尼罗河边拔下芦苇秆,把芦苇杆劈开,沾上草木灰的黑水,就可以在纸莎草上流畅地画画。因此他们的象形文字十分具象。东亚这一带地方没有这种草,纸张是在汉代以后才发明,因此中国古人的书写材料只能是硬质的龟甲或者牛肩胛骨,然后用石刀或者在青铜器——青铜刀在硬甲板上刻写着,就是古代把笔叫刀笔的原因。由于书写材料极硬,因此中国古代的象形文字不得不抽象化。这是大家理解中国象形文字和古埃及象形文字发生区别的一个原因。


那么我们下面再讨论一个问题,大家知道中国古象形文字,每一个字是一个意思,每一个字发一个音节,叫单音节文字。它跟拼音文字是完全不同的。拼音文字是多音节文字,而人的喉和舌只能发生400个左右的不同单音节。按道理讲,中国应该只有400个字,那么中国文字量极大,在这个发声学的限制之下,就必然会出现大量的同音字。那么同音字在古代是怎样缔造的?有一个原则,就是发同音的字一定含有某种程度的相同含义,这是同音字的来源。


我给大家举例子,比如大家看,这是一个甲骨文,这个字是什么字呢?

而且的而。今天“而”这个字已经是虚词和介词,但大家一定要明白,中国古代文字没有虚词和介词,因为不需要。因为古代文章没有语法逻辑结构,它就是象形文字的连环画体系。中国因此早期文字每一个字都是实词,没有虚词,而且每一个字都有的独自的含义,复合词不成立。

我举个例子,比如池塘,池是指方形的水池子,塘是指圆形的水池子。请问有谁见过既方又圆的水池子?所以池塘这个词不成立。

在比如朋友,“朋”这个字是画了两串贝币,“友”这个字是画了两只手,是这个符号。朋是什么含义?共同挣钱共同干活的人。

友是什么含义?共同分钱共同分享的人叫友。每一个字是一个含义。我们知道人这种东西,历来可以共苦而不能同甘,因此朋友这个复合词不成立。

我们知道中国古代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含义,比如荣华富贵。古代最早的先秦时代的大辞典,也是大百科全书,叫《尔雅》。它在上面讲,草谓之荣,树谓之华,就是长草长得很茂盛叫荣,树长得很茂盛叫华。中国古代商人富而不贵,所以荣华富贵每一个字是一个含义,这是大家一定要特别注意的。


复合词在中国大量出现是在东汉中期以后,佛教传入中国以后,才开始大量发生。

那么大家看“耳”这个字,它是什么含义呢?看我的胡子,上面有一撇胡子,下面有一缕胡子,由于有两缕胡子,因此他发耳的音。大家想想还有哪个字发耳?耳朵的耳,它为什么发耳的?因为你左边长一个耳朵,右边长一个耳朵。

还有一个字发二的音。这个字“日”。这个字在甲金文发生河南、陕西一带,不念日,念耳,把太阳叫耳头。为什么?因为早上有一轮红太阳从东边升起,黄昏有一轮红太阳从西边落下,所以但凡发二的音都一定是包含着两个东西的内涵。

因此古代这种同音字或者在基本构型上相似的字叫通假字,互相可以替换使用。因此你读古书,真正的古书,你会发现古人大量写错别字,这叫通假字。要知道你今天不写错别字了,其实你没有多少文化。


我们下面进一步讲述一下象形文字得以构造的原则。人类早年各部族要么没有文字,但凡有文字者,都是象形文字,象形文字的构成,它的第一要素叫以形表意原则,就是生活场景中的一幅图画。《易经》上对人类早年缔造符号,有八个字的表述,叫“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就是近在身体上找符号,远在物象上找字号,这就是象形文字最早期的来源。


比如我们在甲骨文中看见过这个字,这个字是什么字呢?平凡的凡。他画的是什么?很不雅。古人不穿裤子,撅起屁股,你从正面看到的肛门,凡人皆有那个脏兮兮的肛门,因此这个字是平凡的凡,发音跟“粪”——粪便的粪的发音很接近。如果在中间画一杠,请注意这个符号,我们在古代青铜器的边缘上大量见到,就是使用的用。它为什么会是“用”呢?古人没有卫生纸,大便完了总不能夹着屎满世界乱跑,于是顺手在地上捡一个木棍,在屁股上磨一磨,这个木棍很有用,因此它是用字,这叫近取诸身。

我再换一个符号,这是什么字呢?整齐的齐。他画的是什么?画的是夏天,麦穗长熟了,麦穗很整齐,麦浪很整齐,这就是他的甲骨文。现代繁体字,基本上还是这个构形,这叫远取诸物


那么我们再看一个字,这个字是什么字呢?帝,黄帝炎帝的帝。你要想看懂这个字,你首先得看懂它的符号和他画的这幅画,它上面画一个倒三角,下面画一个穿通符号,横向再画一个串通符号,它是什么含义呢?首先你要知道,但凡你在古汉字上见到倒三角,它都是指女性。大家知道女性的性器官是长在阜内的,不像男性的性器官吊儿郎当地挂在外面。女性性器官的最重要的标志就是阴阜和阴毛呈倒三角分布。于是倒三角就代表女性,换成正三角就代表男性。要注意,这两个符号全世界通用,不仅中国人在用。

比如古犹太人,以色列现在的徽号——犹太人的徽号叫大卫之星——以色列国今天国旗上的徽号,就是这个徽号。它在倒三角上叠和一个正三角,请看这是不是?犹太人的六角星是人类在生殖崇拜时代所画出的男女交合符号、阴阳交合符号。

我们现在回看这个字,它是什么含义?下面这个传统符号代表子子孙孙,横向这个传统符号,代表七大姑八大姨,它的原意是指人类可以找见的最远古的那个女性才叫。大家一定要知道,人类远古时代,氏族社会早期叫母系社会,一个氏族社会是一个血缘群团,它的内部是不能通婚,是不能有性关系的,否则会发生乱伦。因此人类早年它的群婚制表达为两合部族,我在前面提过这个词,就是一到晚上这个部族的男性都到那个部族去,那个部族的男性都到这个部族来。于是到了白天,男人各回各家,孩子留在女性部族中生养。

在那个两合部族的群婚制时代,人们永远不知道儿子的父亲是谁,因为他的父亲可能是另外一个部族所有的男人,人们只能找见自己的女性祖先,就把人类当时各部族中能找见的最远古的那个女性祖先称作“帝”。到了商末周初,这个时候人们已经不知道这个字的原始含义,社会已经高度男权化,于是才把男性君王称为帝。比如黄帝、炎帝,这是这个字用错了的表达。


那么古代称男性祖先用哪个字呢?用这个字。这个字是什么字呢?而且的且,它画的是什么?直接就画了一个男阳,男性生殖器官。这个字当年也不念且,而且不是虚词,它就念“祖”。它怎么转化成我们今天祖先的祖?是人类从生殖崇拜时代逐步过渡到祭祀文明时代。于是在祭祀天地和先祖的时候,在旁边画一个祭祀台,在祭祀台上摆上牺牲,所谓牺牲就是祭祀天地和祖先所宰杀的牛猪羊等动物。这些牺牲在滴血。请看这个字是不是今天祖宗的“祖”这个字的来源?它表达的是人类象形文字随着人类社会结构的流变,自行发生相应流变的一个进程和状态。我们把这叫“以形表意”原则,这是建立古象形文字的第一原则。第二叫“共性经验”原则。


大家注意,我现在讲甲骨文或者讲甲金文,目的不是为了给大家上识字课,而是为了讨论后面一个重大问题,甚至是一个哲学基础问题,思维方式问题。当然我们今天在很大程度上也确实已经不识字了,所以他也有补习识字课的含义。那么人类创造象形文字的第二方式叫共性经验原则,也就是画出一个符号,本族群的人都知道这个符号的含义。


我举一个例子,比如中国字里有一个字叫闯——门子里面画一匹马。为什么不在门子里面画一头牛、画一头羊呢?要知道古人跟我们今天的人完全一样聪明。我前面讲过短短4万年时间,人类的智能都不会发生重大改变,何况造字三五千年。所以那个时候的人,他的聪明程度跟今天完全相等。那么他所关心的问题却是生存基础问题。衣食住行这些基本问题处理的信息量极小,他以极高的智慧处理如此之小的信息量,他可以把这些问题琢磨到何等精透的程度,这就是古文化的价值所在。

古人豢养动物观察的极细,他发现所有动物出圈门是很慢的,因为动物挤着出圈门,如果他奔跑的速度很快,互相冲撞,很容易造成外伤。任何动物包括野生动物,一旦受伤必死无疑。因此所有动物在出圈门的时候,动作都是很缓慢的,只有马例外。古人观察的极细,发现马就是跳跃着出的。于是门子里面画一匹马代表闯。


我再画一个。这个字就是白。它画的是什么?画了一个指甲盖,把底下皮肤遮盖的半月板都给你画出来。为什么画一个指甲代表白?是因为古人干的都是粗活,手总是黑的,手上唯一能保留白颜色的就是指甲,因此画一个指甲代表白。这些东西都是古人在他共同生活场景中对照一个符号,大家一望而知其含义的一个符号表征。


我再画一个符号。这个字是什么字呢?古人不穿鞋袜,赤脚踩在土壤上所留下的脚印的半抽象图,这个拉出去的一撇就是大拇指头。这个字就是“止”。但是大家注意这个字的意思在远古时代不是停止的含义,而是脚趾头的含义。以后转注字加足字旁,才把这个字的真正含义表征出来。那么如果画两个脚印,这个字是什么字呢?

步,走步子的步,它是从甲金文出现,画画,到小篆、大篆,曲线成图,然后到隶变,再到楷书,才从曲笔走形,变成直笔字形。我们从这个字可以看出什么呢?我们可以发现所谓文明进步,就是把任何事情越解决越多,也越解决越糟的过程,叫文明进步。


请大家想想,古人没有车马,徒脚在自己的十几平方公里的氏族领地上生存,就解决所有基本生存需要。你今天开汽车、坐飞机跑的老远,你想干什么?你总不至于变成神仙吧?你仍然不过是混饱肚子而已。可你把行这一件事情解决了吗?你没有解决。你只不过是把这件事情越解决越多,也越解决越糟。我们以汽车为例,你要造一辆汽车总得先开矿吧?开完矿你得冶炼,冶炼完你得制造成千上万个零件,你才能组装一辆汽车,然后你还跑不成,你得铺公路、架红绿灯,然后警察不断在那指挥着你,还动不动把自己撞在电线杆子上撞残废了。

请问你见过哪个古人走路,把自己撞在树上,把鼻子撞瘫了的?所以大家一定要明白,人类文明进步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把任何问题越解决越多,而且越解决越糟。我们仍以汽车为例,联合国统计,现在每年全世界仅因为汽车交通事故每年死伤300万人左右,死亡25万人到30万左右,相当于每年打一场大规模的局部战争。就这,还没有算它造成空气污染这个麻烦。


我们从古文字中可以看出,古人持保守论,也就是对人类文明的发展前景不加以表彰,反而持以怀疑态度,是有他们深切的体会的。所以大家注意古文字中包含的原始思绪具有极大的深意。


造字的第三原则叫人本主义原则,也就是以人为中心,画出所有的图像符号。

比如在你的视觉中:山呈现为这个状态,于是画出这幅画就是山这个字的来源。

水,画一条河流的半抽象,这个字就是水。

大家再看这个画符,这个字是什么字呢?女。他画的是什么?古代没有桌子椅子,甚至不是席地而坐,席地而坐都只发生在商代中期和周代早期。远古时代的人是跪在地上,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这叫箕坐。一个女性箕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然后把两手放在腹前,做一些轻微的家务劳动,表达出安静的坐姿。这个女性安静坐姿的图像就是女这个字的来源。


所以,大家看所有造字都是以人为中心,表达出人的符号观感。这就是象形文字造字的基本三大原则。我讲的这些东西我再重复一遍,主要借助于唐汉先生的研究,辅之以其他甲骨文学者的研究,形成这个课程。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更纵深的去读一些相关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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