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04【前403年】善用人才,魏国崛起 | 豫让、田子坊、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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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04【前403年】善用人才,魏国崛起 | 豫让、田子坊、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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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版资治通鉴文稿 

柏杨曰:马光把人性当成一个无机体,所以对才能和品德所作的界说,似是而非。“强毅”固是才能,也是品德;“公正”固是品德,也是才能。尤其在实际的政治操作中,判断一个人到底是“才能”胜过“品德”?或是“品德”胜过“才能”?根本无法办到。哪一个君王领袖,不是肯定他的亲信部属,都是天下第一贤明兼天下第一忠心?如果早就知道他是一个邪恶小人,岂会赋予重任a?中国传统上的用人行政,一直绕着这种“才能”“品德”“君子”“小人”的圈圈打转,连诸葛亮都强调要“亲君子”“远小人”。咦,芸芸众生,济济群官,模样都差不多,谁是“君子”?谁是“小人”?结果形成一项“我是君子,你是小人”定律,互相指控。几个著名的王朝,如宋王朝和明王朝,就是在这种互相指控中,使中央政府陷于瘫痪,终于灭亡。而且,纯理论上,“愚人”比“小人”更糟,俗话说:“昏官之害,胜于贪官。”贪官在无赃可贪,或刀架到脖子上不敢贪的时候,他的才能还足以做出有利于人民的事。而昏官,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能运转。司马光这种论调,使历届王朝政府,都拼命强调“品德”,结果大多数都毁于庸才之手。因为人心复杂,二分法既天真而又简单,一个人身上的邪恶与高贵,固同时并存,在盖棺之前,无法化验,也无法提出分析报告。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防止邪恶,那就是民主制度和法治精神,用选举和法律来控制他的邪恶程度,同时也用选举和法律激发他高贵的品德。然而司马光那个时代,却没有民主,法律更没有力量,使司马光只好诉诸抽象原则。于是,我们困惑(不是责备):以司马光学问的渊博,为什么没有冒出一点民主法治的构思?


赵、魏、韩三大家族,瓜分智姓家族领土。赵无恤恨智瑶入骨,把他的头骨漆了之后,当做酒壶。智瑶的家臣豫让,为故主报仇,伪装成一个差役,怀着利刃,混到赵无恤住宅,躲在厕所里。赵无恤想去厕所,忽然怦然心动,教人搜索,把豫让搜索出来,侍卫们要求立即处决。赵无恤说:“智瑶全族被屠,没有后代,这个人为故主报仇,是一位忠臣义士,我愿意躲避他。”下令释放。豫让回去后,用漆涂抹全身,皮肤敏感反应,发成癞疮,还恐怕人们从声音上分辨出他是谁,又吞下木炭,使声音嘶哑,在街头乞讨,连他的妻子都不认识他。可是遇到一位老友,老友却看出他的面目,不禁泪下,说:“以你的才干,如果投效赵家,定可以跟赵无恤亲近,再乘机下手,岂不容易?何必把自己苦成这个样子,要知道,你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豫让说:“我如果投靠赵家,便成为赵家的家臣,既当了家臣,而谋杀主人,就是不忠,我不做不忠的事。我要做的,当然很难,所以如此,只是要使那些不忠的人惭愧。”赵无恤出门,豫让埋伏在他必经的桥底下。赵无恤将到桥头,坐骑忽然惊嘶,侍卫们搜索后,再度搜索到豫让。赵无恤这次不再饶他,把他斩首。


赵无恤怀念他老哥赵伯鲁,所以,虽然自己有五个儿子,一直不肯指定继承人。而把赵伯鲁的儿子封到代城(河北省蔚县),尊称代成君,很早逝世,于是指定代成君的儿子赵浣,做自己的继承人。等到赵无恤逝世(前四二五年),赵浣(献子)继位,只几个月,赵无恤的老弟赵嘉(桓子),就把赵浣逐走,自己继位。一年后逝世(前四二四年),赵姓家族长老们决定:“赵嘉当主人,不是赵无恤的意思。”为了避免争位,于是把赵嘉的儿子诛杀,重新迎接赵浣(献子)复位。赵浣生赵籍,赵籍就是本年(前四○三年)封国建立时的赵国第一任国君(烈侯)。


魏斯,是魏驹(桓子)的孙儿,魏国第一任国君,称文侯。韩虎(康子)生韩启章(武子),韩启章生韩虔。韩虔,是韩国第一任国君,称景侯。


魏国国君(一任文侯)魏斯,敦请卜子夏、田子方做他的教师。每次经过段干木的住所,一定低头致敬(段干木是当时道德之士)。四方英雄豪杰,听到魏斯如此的尊重贤能,纷纷投奔魏国。


魏斯跟政府高级官员举行盛宴,心情十分愉快,而天忽然降雨。魏斯教备马出发,前往近郊,左右官员劝阻说:“今天大家喝酒,正在快乐,而天又降雨,主上却要去什么地方?”魏斯说:“我跟农林部长(虞人)约定今天打猎,虽然余兴未尽,怎么可以不见一面?”于是,亲自前往,面告农林部长改期。


韩国邀请魏国帮助,进攻赵国。魏斯拒绝说:“魏国跟赵国是兄弟之邦,不敢从命。”赵国得到韩国方面准备进攻的消息,也要求魏国帮助,攻击韩国。魏斯用同样的话回答,两国都愤怒异常。到了后来,当他们知道魏斯对他们的感情时,十分感动,都向魏国朝觐。从此,魏国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其他封国不能跟它争锋。


魏斯任命乐羊当武装部队统帅,攻陷中山王国(首都顾城【河北省定州市】),并入魏国版图,作为儿子魏击的封邑。有一次,魏斯问他的臣僚说:“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大家一致回答说:“仁慈的君主。”只有一位名叫任座的,独持异议,插嘴说:“你得到土地,不封你弟弟,而封你儿子,怎么能称仁慈?”魏斯勃然大怒,任座一看苗头不对,立即告辞退出。魏斯再问另一位臣僚翟璜,翟璜说:“你当然是仁慈的君主。”魏斯没好气说:“你怎么知道?”翟璜说:“我知道的是,君主仁慈,臣僚才能正直。所以任座那么毫无忌惮,那么直爽坦率,我就由此推断。”魏斯大为舒服,派翟璜去请任座回来。魏斯亲自下台阶迎接,待作上宾。


魏斯跟田子方一块喝酒,宫廷音乐在旁伴奏。魏斯忽然说:“声音有点不调和,似乎‘钟声’偏高。”田子方微笑不语,魏斯说:“你为什么笑?”田子方说:“作一个君主,只要了解管理音乐的官员(乐官)就够了,不必了解音乐。而今你了解音乐,恐怕会忽略去了解管理音乐的官员。”魏斯恍然大悟。


魏斯的儿子魏击,在路上遇到田子方,急忙下车,在道旁下拜。田子方却不还礼,扬长而去。魏击火冒三丈,抓住田子方,质问说:“普天之下,是富贵值得骄傲?还是贫贱值得骄傲?”田子方说:“这还用问,当然贫贱的人可以骄傲,富贵的人怎敢如此?国君骄傲则失去他的封国,国务官(大夫)骄傲则失去他的家族。失国的人,再没有国。失家的人,再没有家。像我们这些贫贱之辈,建言不被采纳,行为不合主人的要求,那可简单明了,穿上鞋子就走,反正走到哪里都是一样贫贱。”魏击为自己的孟浪道歉。


魏斯问他的大臣中山(河北省定州市)守将李克说:“你曾经说过:‘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宰相)。’我现在想从两个人中,选择一位当宰相,不是魏成,就是翟璜,你以为哪一位比较合适?”李克说:“地位低微的人不参与决定尊贵的事,关系疏远的人不参与讨论关系亲密的人。我远在宫门之外,不敢向你提出意见。”魏斯说:“不要滑头,一定要你说出来。”李克说:“哪一位当宰相合适,条件至为明显,主上一时没有注意到罢了。平常日子,观察他亲近些什么人?有钱之后,观察他把钱用到哪里去?做了高官,观察他推荐些什么贤能?贫贱的时候,观察他是不是有所不为?穷困的时候,观察他接受不接受不义之财?从这五点,可以得到结论,还用我多说话?”魏斯欣然说:“好了,请你回府休息吧,我已决定任命谁当宰相了。”李克出宫,遇到翟璜,翟璜问:“听说主上召你进宫,向你征求宰相人选的意见,你推荐了谁?”李克说:“魏成。”翟璜脸色大变说:“主上担心西河(黄河西岸【陕西省东部】),是我推荐吴起。主上忧虑邺城(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是我推荐西门豹。主上要攻击中山王国,是我推荐乐羊。占领中山后,物色不到守将,是我推荐你。主上的儿子没有教师,是我推荐屈侯鲋。仅这几点,我有什么地方不如魏成?”李克说:“你当初推荐我镇守中山,难道是把我当做党羽,纳入组织,用来培植帮派,以求更大的官?我想当然不是。主上问我谁适宜当宰相,我就依照实际情况回答。所以推测主上一定任用魏成,因为魏成千钟(一钟,六斛四斗)俸禄,却用九百钟广交圣贤豪杰,只留一百钟给家人,所以才发掘出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介绍给主上,主上尊为师傅。而你所推荐的五位,主上都用作部属,你怎么能跟魏成相比?”翟璜大为惭愧,赧然说:“我真是一个粗线条,不该这么问你,愿追随你学习,做你的弟子。”


吴起,卫国(首府濮阳【河南省濮阳市】)人,在鲁国(首府曲阜【山东省曲阜市】)担任官职。鲁国物色大将,而吴起的妻子却是齐国(首府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镇】)人,鲁国政府怀疑一旦跟齐国发生战争时,他能不能忠心不贰。吴起就把妻子杀掉,结果把齐国的军队击败。于是有人向鲁国国君挑拨说:“吴起从前跟曾参上学,娘亲逝世,他不奔丧,曾参认为他不孝,跟他断绝关系。现今又把妻子害死,只为了当主上的大将,这种人残忍无耻。而且,我们鲁国是一个小国,一旦传开来说我们有力量大破强敌,恐怕各封国会联合抵制,打我们的主意,鲁国就吃不了兜着走。”吴起得到消息,恐怕被杀,听说魏斯贤明,就投奔魏国。魏斯征询李克的意见,李克说:“吴起既贪财而又好色,可是,如果率军作战,虽田穰苴(齐国名将)也不如他。”魏斯遂任命吴起担任大将,攻击秦国,占领五个城市。

吴起虽身为大将,可是却跟最卑微的士兵同甘共苦,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食物,睡觉时睡在地上,不另外设床;行军时徒步,绝不骑马;亲自背负干粮,分担士兵辛劳。士兵中有害疽疮的,吴起亲自用口为他吸脓。士兵的娘亲听到这件事,痛哭失声。人们说:“你儿子不过一个无名小卒,而大将军给你儿子吸脓,你还有什么可哭的?”娘亲说:“当年,吴起曾为孩子的爹吸过疮脓,孩子的爹奋力杀敌,战死沙场。而今吴起又吸孩子的疮脓,不知道孩子将死在何所,怎不哀伤?”


燕国(首府蓟城【北京市】)国君(三十四任)湣公(名不详)逝世,子僖公(名不详)继位(三十五任)。


资治通鉴原文 

三家分智氏之田。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仇,乃诈为刑人,挟匕首,入襄子宫中涂厕。襄子如厕心动,索之,获豫让。左右欲杀之,襄子曰:“智伯死无后,而此人欲为报仇,真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乃舍之。豫让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报仇,不亦难乎?”豫让曰:“不可!既已委质为臣,而又求杀之,是二心也。凡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让伏于桥下。襄子至桥,马惊,索之,得豫让,遂杀之。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后。封伯鲁之子于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为赵氏后。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赵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主意。”乃共杀其子,复迎浣而立之,是为献子。献子生籍,是为烈侯。魏斯者,桓子之孙也,是为文侯。韩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为景侯。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文侯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无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韩借师于魏以伐赵。文侯曰:“寡人与赵,兄弟也,不敢闻命。”赵借师于魏以伐韩,文侯应之亦然。二国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讲于己也,皆朝于魏。魏由是始大于三晋,诸侯莫能与之争。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文侯问于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怒,任座趋出。次问翟璜,对曰:“仁君也。”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悦,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文侯与田子方饮,文侯曰:“钟声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闻之,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今君审于音,臣恐其聋于官也。”文侯曰:“善。”子击出,遭田子方于道,下车伏谒。子方不为礼。子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者未闻有以国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闻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者,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贫贱哉!”子击乃谢之。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有言曰:‘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对曰:“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克曰:“君弗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出,见翟璜。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克曰:“魏成。”翟璜忿然作色曰:“西河守吴起,臣所进也;君内以鄴为忧,臣进西门豹;君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李克曰:“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相于克,克之对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吴起者,卫人,仕于鲁。齐人伐鲁,鲁人欲以为将,起取齐女为妻,鲁人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大破齐师。或谮之鲁侯曰:“起始事曾参,母死不奔丧,曾参绝之。今又杀妻以求为君将。起,残忍薄行人也。且以鲁国区区而有胜敌之名,则诸侯图鲁矣。”起恐得罪。闻魏文侯贤,乃往归之。文侯问诸李克,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弗能过也。”于是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还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燕湣公薨,子僖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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