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03【柏杨曰】司马光是一位狂热偏执的反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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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03【柏杨曰】司马光是一位狂热偏执的反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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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版资治通鉴文稿 

司马光从没有一本专书或一篇专文,完整地表达他的政治思想和政治立场,却在《资治通鉴·司马光曰》评语里,陆陆续续、零零星星地透露无遗。(这是写给皇帝看的,所以称“臣光”。)当十一世纪宋王朝宰相王安石正推行政治改革,以图拯救正向死亡之谷奔驰的帝国之时,司马光率领传统保守的士大夫群,坚决抵制。结果改革失败,腐烂加速,半个中国,丧失在北方新崛起的金帝国之手。


在《司马光曰》中,可以充分看出司马光的意识形态,他有一种崇古的狂热和一种维持现状的固执。他关心的是官僚群和大地主的利益,远超过关心人民的利益。我们了解他的基本立场后,才能了解他苦口婆心以赴的目的何在。


司马光最服膺的是孔丘的正名主义,我们解释正名的意义是:“是什么就是什么。”当选总统还没有就职,是“总统当选人”;就职之后,则是“总统”;下台摆地摊,则是“小贩”。而孔丘的正名认知,却恰恰相反:“是什么偏不是什么。”具体地说:“曾经是什么,就永远是什么。”楚王国早就是一个王国,身为首领的酋长早就是自称和被称国王,可是《春秋》却咬定牙关,硬称楚国王是“楚子”,你不是说你是国王吗,我偏偏称你五百年前周国王初封你时的那个官位——“子爵”,因为你本来就是“子爵”嘛。这种胶柱鼓瑟式讲礼教、定名分的正名主义,在当时不过是为了对抗动乱的一种手段,然而,发展下来却成了一种政治意淫,不切实际,而且把自己陷入一个被嘲笑的困局。


公元前四七八年,齐国国君(三十任平公)姜骜,跟鲁国国君(二十八任哀公)姬蒋,在蒙邑(山东省蒙阴县)举行高阶层会议,二人见面时,姜骜向姬蒋叩头(八世纪之前,中国人席地而坐——正确地说,是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所谓叩头,只是深深地把头俯下。跟八世纪后必须屈辱的先行双膝跪地的叩头不同),这是所有礼节中最尊敬的一种。可是,鲁国国君姬蒋,却双手一拱,只作了一个揖。这情形跟现代社会交际场合,你先伸手,对方却不伸手,只微微的点一下头一样。姜骜跟他的随从大臣,都怒不可遏。鲁国宾相引经据典地说:“依照礼教的规定,国君见国君,不过作揖,国君只有见国王时才叩头,你们怎么连这都不懂?”齐国确实不懂,不过不久就懂了。四年后的公元前四七四年,两国国君在顾邑(山东省鄄城县)再度会盟,齐国早就准备妥当,届时一声令下,跳出几个壮士,抓住姬蒋,强迫他向姜骜叩头。这时礼教派不上用场,姬蒋只好叩头。齐国为这件事,还编了一首诗歌:“鲁国人冥顽不灵/多少年都不清醒/使我们难以为情/他们死守着儒书/引起无谓的纷争。”


 公元前五世纪二○年代就成为笑柄的那种礼教,司马光不但用来评论同为公元前五世纪九○年代的三家分晋,还在该笑柄发生后一千五百年的十一世纪,拿到桌面上膜拜。


司马光是一位正统的儒家学派学者,竭力反对古代所没有的任何东西和任何改革现状的措施。他跟宋王朝六任帝(神宗)赵顼之间,有一段生动的对话,充分表露出这种思想。赵顼曾经问他:“公元前二世纪的西汉王朝,如果一直守着它第一任宰相萧何制定的法律规章,不加改变,你以为可以吗?”司马光回答说:“当然可以,岂止守着西汉王朝可以,即令公元前二十四世纪的那些君王和夏、商、周王朝所制定的法律规章,一直用到今天(十一世纪)的话,也都十分恰当。刘彻(七任武帝)改变祖宗的法,盗匪遂遍中国。刘奭(十一任元帝)改变父亲的法,西汉王朝因之衰弱。所以,祖宗所制定的法律规章,绝对不可有任何改变。”


司马光的政治思想是一项狂热偏执的时代反动,跟鲁国国君(二十八任哀公)姬蒋一样,只能把事情搞得更糟。赵、魏、韩三大家族,瓜分晋国,司马光断定,如果周国王不加封爵,他们自称为封国国君的话,那就是叛逆,遇到像姜小白(齐国十六任国君桓公)或姬重耳(晋国二十四任国君文公)这样的人,就会兴兵讨伐。然而事实俱在,楚王国首领早就自称和被称国王,并没有人封他,那可是最早的和最典型的叛逆,而且跟姜小白、姬重耳同一个时代,撞了个正着,姜、姬二人岂敢给楚王一记耳光?对称“国王”的叛逆,都干瞪眼,怎么能预卜对不过称“国君”的叛逆,就动手把他干掉?封国林立下的国君们,他们自己互相攻杀,大吃小,强吃弱,从没有人因为谁是国王加封过的“圣贤的后裔”而饶了对方的。怎么偏偏赵、魏、韩会由于是国王加封的而没人敢碰?而且恰恰相反,碰他们的人可多的是,就在加封后的第二年(前四○一年),秦国就攻击魏国。


司马光还犯了举证的错误。周王国所以残存,不是因为他们国王遵守名分——仅只遵守名分,便可保持政权不坠,天下没有这回事。而是它太弱太小,不构成力量,而又有残余的利用价值。卫国比周王国生存更久,难道卫国比周王国更为美妙?至于子启之宁愿国亡也不愿当君王,不知道是听谁说的?史实是:子受辛以嫡子身份继承帝位时,根本没有人拥护庶子子启夺权,不是他不敢,而是他不能。犹如柏杨,不是我不敢当美国总统,而是我不能当美国总统。吴季札是另一种情势,他如果当了国王,才是遵守礼教;拒绝当国王,反而破坏礼教,因为老爹下令兄终弟及,哥哥们都严格遵守,只有吴季札公然背叛“君”“父”,以致引起流血政变。


司马光这位儒家学派大师,所代表的儒家思想中,没有民主观念,更没有人权观念,只有强烈的维护既得利益阶层的奴性。他要求的是,平民必须安于被统治的现状。等级不可改变,名分不可改变;君王永远是君王,平民永远是平民,夹在当中的司马光所属的以做官为唯一职业的知识分子——士大夫阶层,永远是士大夫。赵、魏、韩三大家族瓜分晋国,是一项可能促使平民惊醒的巨响,拆穿了礼教和等级、名分不可改变的神话。因为礼教、等级、名分,全部来自官位和权力。姬发如果不使朝歌(河南省淇县)“血流漂杵”,他和他爹姬昌,哪里来的礼教?哪里来的尊严等级?哪里来的高贵名分?当平民觉醒,了解礼教只是保护既得利益阶层的铁丝网,尊严的等级、高贵的名分,自己同样可以争取到手时,士大夫才有真正的危机。司马光发现平民借着三家分晋这件事的启示,可能培养出独立思考能力,不禁又气又惧,遂在《司马光曰》中,要求皇帝重建统治者和既得利益者永恒的权威。不过,连司马光自己,也不能坚守他的立场,《资治通鉴》中,对叛逆的楚王国头目,只好仍称“楚王”,不敢称“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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