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07 | 米勒特制度：反思多元主义和宗教宽容

上一讲，我们讲到了征服者苏丹穆罕默德二世1453年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奥斯曼帝国定都在这儿，并不断进行建设和发展，此外，我们还说到了定都伊斯坦布尔的历史意义，它标志着奥斯曼人的国家成长为一个定居化的帝国，到穆罕默德二世统治末期，他有效控制的范围，大致上相当于11世纪时拜占庭帝国的领土，真的是继承了东罗马帝国。这一讲，我们来谈一个比较复杂的制度问题，就是米勒特制度，一般地，我们认为这也是穆罕默德二世所开创的。

你应该还记得，在上一讲的末尾，我已经提示过，米勒特制度就是按照不同的宗教派别进行管理的一种制度，millet，这个词，在今天的土耳其语里，就是民族的意思，相当于英语的nation。就算只从这个方面说，了解millet就已经很重要了，现代历史是民族主义的历史，你看，奥斯曼的millet给今天这个民族国家的时代，留下了这么一个重要的词汇。但在历史上，millet不是民族的意思，它本身就是相当于宗教共同体的意思。这个制度就相当于是让各个被认可的宗教共同体享有较高的自治权，也就是自己的宗教共同体内部的事情，自己管。

了解奥斯曼土耳其的历史，必须要了解这个制度，因为，奥斯曼帝国那么大，而且还统治了那么复杂的人口，非穆斯林的数量一直都很多，到16世纪奥斯曼人拿下阿拉伯地区后，穆斯林和非穆斯林的人口在这个国家里还是大体相当的。所以，对这么一个结构的国家，怎么进行社会治理，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吧。

但首先，我们必须说，millet是一个被后世神化了的制度，什么意思呢？具体来说就是，人们把millet制度看成是奥斯曼帝国实行宗教宽容的表现，说你看，各个不同宗教的人，在奥斯曼帝国享有充分的自治权，奥斯曼帝国确保了多种族和多元宗教的共存，等等，这是多么美好的过去！其实，这么说的人，也是因为对现实感到幻灭造成的，你看在巴尔干总是出现不同民族之间的冲突，有的人难免会因此缅怀帝国的盛世，但实际上，那些说法虽然不能说全错，但对帝国的这个制度想象得过于理想化了，尤其是用宽容、自由、自治等现代政治字眼儿去描述它，本身就有误导性。

所以，我们需要对millet这个重要的制度讨论一下，到了近代，这个制度又经历了改革，到后面我们还会继续说，为了你能够更好地理解近代出现的政治体制改革，也有必要现在了解一下它的情况。

我们已经知道，奥斯曼这个国家在出现的时候，就是在多元复杂的边疆地区的，它在扩张和走向帝国的过程中，肯定要处理这个复杂情况，也就是它包含的多民族、多文化和多宗教的现实情况。奥斯曼帝国维系了600多年，要维持对这样一个传统大帝国，一定是不容易的，你看咱们过去的王朝，哪有统治这么久的。奥斯曼统治者到底有什么智慧，搞出了什么管理办法呢？

理论化一点儿说，millet是“指内有特殊信仰的集团。”显然，这个定义过于简约了。有人说，米勒特制“是一种组织形式和法律地位，它的出现起源于某个地区被伊斯兰帝国兼并后，这个地区里信奉其他一神教信的人对伊斯兰教权威臣服了，他们受到一种协定的保护。”

可见，这一制度出现的历史原因，是历史上伊斯兰帝国的扩张；然后，它是一种以宗教为标准而设定的、伊斯兰帝国内部的社会组织形式；在法律地位上呢，它规定了非伊斯兰的信徒与穆斯林之间关系，当然是一种不平等的关系，非穆斯林对穆斯林政权表示臣服，而后者保护前者。

最早的伊斯兰帝国是阿拉伯人创立的，他们也要统治那些定居社会的其他民族，一个是管理他们，另一个是要把税收上来，不能总是靠游牧民族那种劫掠的方式嘛。有人发现，米勒特这种制度设计，在中东这个地方的历史上是一种普遍现象，早在伊斯兰教之前就存在了：波斯人对跟他们信不一样宗教的民族，就是委任那些宗教头头儿们当领导，这些人就成了集政治和宗教大权于一身的高官，一方面履行宗教职能，另一方面确保信众效忠于波斯统治者和国家；而这些信众呢就获得了信仰自由，以及他们自己之间要是发生民事案件的话，在自己宗教共同体内部就有司法自主权；享有这么个地位，当然是波斯国王赐予的，作为回报，他们整体上还必须向波斯国王交税。后来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出现了，他们也是依靠这样一种制度。

从词源上看，millet来自于阿拉伯语milla，既指伊斯兰宗教共同体，也指其他的宗教共同体。从宗教的角度来说，这一制度在起源上，就是穆斯林与异教开始接触的时，因为，当时的穆斯林，同样面临着如何处理不同的宗教共同体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当时的做法，就是信仰一神论宗教的非穆斯林【主要是犹太人和基督徒】必须交纳土地税（哈拉吉，haraç）与人头税（吉兹亚，cizye）。根据伊斯兰教教法的规定，征集人头税的目的是为了免除纳税人的军事义务，换个角度看，就是他们享受了穆斯林的保护。

我们需要稍微普及一点儿伊斯兰的知识。伊斯兰教把世人划分为“信仰者”（即穆斯林）与“不信者”（即非穆斯林），对于非穆斯林，又具体划分为“有经人”和“无经人”。有经人，就是有圣经的人，主要是犹太人和基督徒。这种根据信仰对臣民进行划分的做法，一直是伊斯兰帝国的一种传统。在土耳其人之前，这种类似的做法就存在了。所以，把米勒特制的起源追溯到早期穆斯林帝国时代，它的根据实际上就是这一伊斯兰传统。

在奥斯曼帝国，它的米勒特制度，一般是追溯到“征服者”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时期。1453年，穆罕默德二世定都伊斯坦布尔之后，对奥斯曼帝国来说，这也标志着一个新的制度建设阶段的开始。拿下伊斯坦布尔后，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就任命希腊东正教的一位头面人物，让他当帝国内希腊正教徒的大教主和文职首领。同时，他还分别任命了亚美尼亚教派的主教，以及伊斯坦布尔的犹太教大拉比为各自教区的首领（milletbaşı）。此后，教区首领及其手下之各级教士，慢慢掌握了相当大的权力，包括管理宗教事务、教育和慈善事业的权力，以后还逐渐掌握了司法权和征税权。

奥斯曼帝国是根据宗教信仰和教派的不同，而划分为大小不同的“米勒特”，苏丹承认各教区享有自我管理的权力，也反映了伊斯兰教对归顺穆斯林统治的“有经人”的传统上的那种宽容态度。在奥斯曼帝国实行的米勒特制下，东正教的大牧首不仅是一个宗教共同体的领袖，还扮演着帝国统治者与东正教徒中间人的角色（也就是说，他是奥斯曼政府和自己手下的民众之间的中间人）。

奥斯曼帝国之所以这样管理，除了有宗教传统的原因外，主要还是从管理的便利性上考虑的，基督教徒曾经长期被各大帝国管理，不仅具有独立身份，人口也很多，因此，让其自治且实行间接管理，比较容易，而直接管理的成本则较高，通过中间人的方式进行管理，也可以帮助奥斯曼帝国维系稳定的多元统治体系，这样能减少冲突，利于社会稳定。

长期以来，米勒特制被看作是伊斯兰帝国宗教宽容的表现。作为一种基于信仰不同而划分的社会-政治组织单位，各米勒特享有较高的自治权。对各个米勒特的成员来说，他们主要地是通过各自的宗教律法维护自身的权利。米勒特制规定了不同信仰者的身份与地位，人口分布也是根据宗教归属而划分的，甚至每个宗教群体所穿衣服的颜色和样式都有明确规定，这种严格的制度安排一直持续到19世纪的改革时代。之后的改革和影响，这一点我们在讲到帝国晚期的时候还会详细说。

在15-16世纪，奥斯曼帝国境内非穆斯林的命运往往要比西欧少数派宗教团体的待遇要好些；在当时的西欧，基督迫害犹太人，天主教徒压迫新教徒。有很多犹太人从西班牙和葡萄牙流亡到奥斯曼帝国境内，他们具有多项奥斯曼人需要的才能，因此发挥了很大作用。奥斯曼帝国的非穆斯林虽然被排斥在兵役之外（需要交纳一笔专门的人头税），但非穆斯林似乎也很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应该没有很多人闲着没事会去抢着服兵役吧。

在宗教社区内，人们上的学校和读的书，都由教会负责审查，教会还处理婚姻与遗产继承等问题。对穆斯林而言，处理这些问题的根据是沙里亚法，也就是伊斯兰教法。对于其他的宗教社区，则根据他们自己的宗教律法来执行。在实践中，伊斯兰教法法庭具有更高的裁判权，不过，它并不会主动对非穆斯林行使司法管辖权。比如有一种观点认为，在传统时代，伊斯兰教法对女性继承权等规定，比其他宗教的规定对女性更为有利，因此，有的非穆斯林女性偶尔会将自己的案子上诉到伊斯兰教法庭，从而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可见米勒特之间并不都是平等的。奥斯曼史研究专家伊纳尔哲克说：“穆斯林的米勒特占主导地位。但这并未导致穆斯林或奥斯曼政府对基督教徒进行有系统的压迫……尽管如此，毫无疑问的是，广大穆斯林与奥斯曼政府都把基督徒看作是二等公民，后者在很多方面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宗教共同体的最大区别存在于穆斯林millet与非穆斯林millet之间，他们穿戴的服饰、交纳的税都是不一样的。实际上，所有的穆斯林都被看作是一等公民，而其他的臣民只具有二等公民的地位。比如，在改宗问题上，基督徒和犹太人可以自由地成为穆斯林，但对穆斯林来说，背教就意味着死亡；还规定基督教堂不得使用大钟，也是对基督教的一种限制。再比如，要想获得奥斯曼政府内的高级官爵，一个人首先必须是穆斯林（虽然也有少数的例外，比如，在帝国历史上有一些基督徒曾担任过外交官职务），其次则必须要懂艰深复杂的奥斯曼土耳其语。非穆斯林被禁止带武器和骑马，也无权参军（海军除外，它一直倚重希腊人）。

大家要清楚一点，那就是，在奥斯曼帝国，“米勒特制”不是划分不同民族或种族的标准，因为它的标准是宗教，同一个民族信不同宗教的人，就被划分为不同的millet去，比如，亚美尼亚人并不属于一个统一的亚美尼亚“米勒特”，也没有一个这样的millet，而是根据他们信的宗教教派，分属在三个不同的米勒内：格列高利教、天主教和新教。

对于作为帝国统治集团的人来说，通常地，统治集团的人，不管他们什么出身，都会自视为“奥斯曼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叫奥斯曼人的，必须是统治阶层的人，统治阶层的人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志，那就是不纳税。要当官到宰相（大维齐）和其他高等官职，其实什么人都有，并非都是土耳其人，有不少就是阿尔巴尼亚族或者斯拉夫族的穆斯林【也就是改宗者】。下一讲，我们说到奴官制，大家就明白了。

米勒制对中东和东欧地区的历史影响是巨大的。我们可以说，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广大地区，因为millet的原因，各个非穆斯林的现代民族的形成也就跟宗教关系很密切。对穆斯林来讲却不一样，因为，他们是这个帝国的“一等公民”，伊斯兰教又是国教，分布范围极广的穆斯林，首先是被整体上作为一个米勒特来看待，这显然并不利于形成后来的近代民族的核心。

这一讲我们主要说了millet制度，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奥斯曼帝国治理的所谓多元主义。虽然后来奥斯曼帝国日益走向伊斯兰化【这个趋势在16世纪更明显了】，但同时，帝国的多元主义传统还是延续了。随着历史的发展，米勒特的数量是在变化的，而且在近代还经历了重要的改革。总体上看，伊斯兰教是奥斯曼帝国意识形态与合法性的基础，因此，米勒特制虽然确保了不同宗教信徒的自治，但伊斯兰教法的优先性也是存在的。不能把帝国的多元主义或宽容平等无限夸大或浪漫化。

我们提到，给非穆斯林的一个待遇，就是交人头税就能免除服兵役的义务，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帝国的军事都是要依靠各穆斯林民族尤其是土耳其人本身？不是这一点，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们在前面几讲中，曾经提到过奥斯曼人在人力资源匮乏时使用非穆斯林的俘虏作战的情况，这种对非穆斯林人力资源的汲取和使用方式，也是一个重要的制度，即devşirme，我倾向于翻译成“奴官制”。下一讲我们就要讨论这个制度。

喜马拉雅的朋友，谢谢你的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