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06 | 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征服君士坦丁堡

上一讲，我们讲到了帖木儿的扩张对奥斯曼国家的成长造成的重要影响，我们主要讲的，一个是它打断了奥斯曼走向帝国的历史进程，二是它缓解了拜占庭帝国的压力，推迟了奥斯曼人在欧洲的军事行动。

当然，帖木儿的征服，就像是刮旋风，或者说是昙花一现。随着不久后帖木儿本人的死亡，他以中亚为中心的帝国也陷入了危机，从而使奥斯曼人获得了喘息之机，经过差不多二十年的分裂和竞争，苏丹巴耶济德一世的后代们，终于在经历了复杂的战斗、结盟、阴谋、背叛、竞争之后，重新实现了统一，这等于是把奥斯曼国家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几乎可以说就是奥斯曼国家的重生。

我说的重生，就是1413年王权重归于穆罕默德一世。不过，直到1421年穆拉德二世上台的时候，奥斯曼国家才算完全康复过来，并恢复了在欧洲的扩张，并多次打败欧洲联军。在重归一统的过程中，有一点我想提请大家注意，那就是，无论是安纳托利亚的突厥人的诸侯国，还是巴尔干地区的君士坦丁堡或其他的基督教王国，都在庇护或者支持某一个奥斯曼王族的后人，当然，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帮助奥斯曼人复国，而是，希望他们就这样不断地内耗下去，目的当然是确保自身的安全与利益。这一进程也说明，经过一百年的经营，奥斯曼人已经成为小亚西亚和巴尔干地区最重要的力量，不只是在军事上，而且是在声望上，奥斯曼人遭遇帖木儿式的重创之后，也没有出现一支本地的、替代性力量。奥斯曼能够重归统一，这个结果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的证明。

1451穆罕默德二世继位。按照有的学者的说法，从此，奥斯曼人进入到“英雄式的苏丹的时代”，不只是穆罕默德二世，包括他后面的好几位苏丹，都是能征善战的统治者，他们连续不断的扩张和征服，使奥斯曼帝国在16世纪达到了鼎盛。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穆罕默德二世这位皇帝。穆罕默德二世之所以能够当上皇帝，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两个哥哥都死了，老爸穆拉德二世没什么可选的了。后来，穆罕默德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在东部安纳托利亚发生了一场叛乱，他爸爸说，“我要远征了，你就给我在家里守着吧。”结果，禁卫军趁就这个机会闹事，他们说自己的工资太低了，就让这个守家的小王子给他们涨工资，小穆罕默德妥协了，这种事情大概是在奥斯曼历史上是第一次，开了个很不好的先例，后来禁卫军发动过更多的叛乱。

老苏丹穆拉德二世其实那会儿还不到40岁。远征回来之后，小穆罕默德的老爸的一个妃子又生了一个儿子。一年多以后，老苏丹穆拉德死了。穆罕默德二世就去跟自己这个小兄弟的妈妈谈话，就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派人勒死了自己的这个年幼的弟弟。后来他还下了一道圣旨，意思就是，为了稳固江山，他的后人可以杀死自己的兄弟，这就是把这个办法变成了一个有法律意义的规矩。据说，这里面还让宗教人士从宗教经典里找过根据，说相对于和谐社会和安定团结的大局而言，亲兄弟的生命不是最重要的。这暗含的意思是，为了国家的稳定而杀亲兄弟，是合法的。

这是土耳其人开创的一个新的王位继承模式，其背后还是有某种内亚传统的影子，因为不杀兄弟，就无法确认王位的稳定，其他兄弟总有可能变得强大那一天，与其等到那时兵戎相见，不如趁早除掉他们。这个逻辑背后，就是草原的政治传统中没有一个制度化关的王位继承模式。在第四讲我们已经说过这个问题。本来这个问题可以慢慢随着定居化而改变，但帖木儿打断了这个历史进程，使得奥斯曼人的草原传统又延续了一个多世纪。杀兄弟这个做法，其实也可以被看成是对草原传统的一种调适。

现在，让我们回到穆罕默德二世本人。他是一个很有心机人。他12岁的时候曾经当上了苏丹，那会儿他爸爸穆拉德还活着，是太上皇。有一个旧臣当了宰相，但这个宰相对这个小苏丹很不满意，嫌他太小了，还不懂事，希望老苏丹回来继续干。这个宰相本就是小苏丹的老师。小苏丹当学生的时候不听话，这个大臣就用鞭子抽过他，结果把小孩儿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可以说是成了一个模范生。但是他心里是特恨这个宰相的。这个宰相三天两头给那个太上皇打报告，说小苏丹的坏话。不久，欧洲那边儿发生了一个叛乱，老苏丹又回来帮儿子干了一段时间，然后老苏丹死了，穆罕默德二世得以亲政。除了杀他弟弟，还有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宰相给杀掉了。

穆罕默德二世的最重要功业就是1453年攻陷了君士坦丁堡。当时，对于继位不久的穆罕默德二世来说，全力攻占君士坦丁堡并不是一个上下都支持的事儿，所以，快速攻陷君士坦丁堡，对于穆罕默德二世来说，也有很强的政治紧迫性。穆罕默德二世是第三个围攻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苏丹，他的率军对君士坦丁堡包围了50天，也就是整整七个星期。包围战中，奥斯曼人使用了匈牙利人设计的巨炮，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设计者在战后得到了重赏。威尼斯人对拜占庭人进行了援助。不管怎样，奥斯曼人在1453年5月29日，攻陷了君士坦丁堡，彻底终结了拜占庭帝国，也就是东罗马帝国。

这个过程反映在一部电影里，电影的名字叫《1453》。《1453》这是部土耳其中心视角的史诗，对于苏丹、对于土耳其人的丰功伟业，做出了极其高的评价。我们没有篇幅和时间讨论这个大战的细节，有兴趣的人可以去找这部电影看看，或者，现在市面上有一些翻译过来的作品，专门讨论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你可以去找来看看。

那么，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意味着什么呢？对欧洲人和穆斯林来说，意义特别不一样。从欧洲人的角度，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是一个非常震惊的事件，我们首先在这里举一个例子。1453年7月21日，君士坦丁堡陷落还不到两个月，有一个后来当上教皇的人，当时还是一个人文主义者，他对奥斯曼人满怀仇恨，并终生想着发动圣战进行复仇，这个欧洲人在1453年7月21日写的信中激励进行收复失地（Reconquista），其中，他写道【我用口语化的表达来说就是】：“我不知道，突厥人的疯狂将会把我们高贵的城市，也就是君士坦丁堡变成什么样子，但这很容易猜得出来。这些突厥人，他们痛恨我们的宗教，在那里不会留下任何神圣和干净的东西。

薛西斯和大流士，也就是古代的波斯帝王们，他们曾对希腊发动大屠杀，但那些人是对人发动战争，而不是对文化（on men, not on letters）。罗马人也征服了希腊，但罗马人不但没有拒绝希腊文化，反而，最终还拥抱了希腊文化，罗马人对希腊文化的尊重，也达到了空前的程度，在罗马人统治的时候，如果一个人不能讲最流利的希腊语，就不能被视为最有文化的人。现在呢，在土耳其人的统治下，希腊没什么可以奢望的了，因为我们遭遇的是最为野蛮的人、他们是美德与文化的敌人。”

用理论性比较强的话来说，对欧洲人而言，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不只是意味着重大的军事失败，它更重要地是激起了文明和宗教上的情感。听到君士坦丁堡陷落，罗马教皇立即采取行动，他向西方各王国颁布诏令，号召发起圣战，虽然大家对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很感兴趣，也很伤感，但没有人采取实际行动。

以往的学界认为，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标志着中世纪的结束、文艺复兴的开始，因为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很多希腊学者和文献流落到了意大利，引发了文艺复兴，不过这个观点过于强调了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这个时间节点，其实早在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前，许多拜占庭学者就已经移民到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一些迹象也早就出现了。但不管怎样，长期以来，奥斯曼土耳其人给拜占庭人造成的持续的压力，一直是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但仍然不能忽视的是，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的确影响深远。在这之前的漫长时间里，君士坦丁堡承载着罗马帝国的荣耀，其实是被看做真正的罗马，尽管它后来被叫做“东罗马”。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对整个西方基督教文明而言，是代表罗马帝国文明的伟大首陷入了异教徒之手。这无异于晴天霹雳。这意味着罗马帝国的真正死亡，所谓“罗马世界已成往事，罗马土地已被征服。”。

但从积极的角度看，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也意味着希腊罗马古典文化和精神在西方的涅槃重生，在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的刺激下，西方人进一步沿着人文主义的道路进行新的思考和探索，逐步迎来了近代文明的曙光。

从奥斯曼土耳其人的角度来说，拿下君士坦丁堡也意味着新的开始。奥斯曼人征服君士坦丁堡之后，这里此后也同时被叫做伊斯坦布尔。伊斯坦布尔成为奥斯曼帝国的首都。定都伊斯坦布尔，意味着奥斯曼人真正地占据了东罗马帝国的中心，成为东罗马帝国的继承者，在穆罕默德眼中，他自己就是罗马皇帝的继承者，他自封Kayzer-i Rum，意思是“罗马的凯撒”。从这里，奥斯曼人对东西南北的影响和控制，快速达到了顶峰，成为最伟大的穆斯林帝国。从先知穆罕默德时代，也就是公元7世纪开始，征服君士坦丁堡，就是穆斯林帝国的梦想。因为，那里代表着罗马帝国。这个梦想实在奥斯曼土耳其人手中变成现实的，伊斯坦布尔成为了世界历史上最后一个伊斯兰帝国的首都，这最后一个伊斯兰帝国就是奥斯曼帝国。

回顾来看，奥斯曼人的政治中心是不断变迁的。在伊斯坦布尔之前，奥斯曼人的都城有两个最重要的地方，一是在海峡对面的亚洲一侧的布尔萨【从伊斯坦布尔坐船一个多小时可以直接到达布尔萨】，那儿有很多奥斯曼王室的陵墓，历史上，有时候皇帝或者太后在海峡西岸去世了，还要被送到对面去埋葬。布尔萨以后，随着奥斯曼帝国的大军越过达达尼尔海峡，他们征服了欧洲大片领土，又定都在埃迪尔内【也就是君士坦丁堡往西，开车差多不两个小时能到的地方，与希腊接壤】。

再后来才是伊斯坦布尔。当然，这个过程看起来并不是突兀的，因为基本上都是围绕着海峡两侧打转转。攻陷君士坦丁堡，看起来是短时间完成的，但实际上，在这之前，土耳其人至少已经努力了半个世纪。伊斯坦布尔从1453年作为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一直延续到1922年。在伊斯坦布尔之后，共和国就定都安卡拉了。直到现在，伊斯坦布尔一直是土耳其最大的城市，但是现在不是首都了。

如果我们放宽视野，从伊斯兰帝国中心转移的历史来看，伊斯坦布尔是伊斯兰帝国中心北移的终点。在南方的麦地那-麦加是起点，7世纪中期的时候，阿拉伯人的都城从麦地那迁到了伊拉克南部，也就是今天什叶派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圣地——库法。后来，7世纪后期，阿拉伯帝国定都今天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大马士革是一个典型的地中海城市，是地中海文明的汇集地，以前，基督教文明在这个地方也是很发达的。8世纪中期开始，是阿拉伯人的阿巴斯王朝，定都在巴格达，也就是大马士革东边。巴格达长期是波斯文明的区域。1258年蒙古人摧毁了巴格达，在这以后呢，经过一段混乱的时间，是奥斯曼人重振了伊斯兰帝国，可以说，在大致方位上，伊斯兰帝国的中心有一个北移的过程。不管是大马士革、巴格达还是伊斯坦布尔，伊斯兰帝国的中心都是多元文明的沉积之地。

穆罕默德二世攻占了君士坦丁堡之后，做了什么？按照惯例，一个地方被征服后，屠戮和劫掠是胜利者的权利，但君士坦丁堡在陷落后，虽然也遭到劫掠，但并没有遭到极大的破坏，主要是因为奥斯曼人想在这里定居下来。征服者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很快就命令停止破坏，并着手重建这个衰落中的伟大城市。在这之前，因为长期的围困和破坏，君士坦丁堡已经破败不堪。历史上，十字军对这里的破坏是更为严重的。尽管十字军是针对穆斯林的，但他们也经常顺手牵羊地劫掠拜占庭帝国，使拜占庭元气大伤。在奥斯曼人崛起之前，也就是在13世纪初的时候，大约相当于中国南宋的中期，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攻陷了君士坦丁堡，十字军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抢劫和屠杀，圣索菲亚大教堂被抢劫一空，为了获得财富，侵略者甚至还挖坟掘墓，几乎使君士坦丁堡变成了一座废墟。直到两百多年后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前，这座城市都没有恢复过来。

奥斯曼人征服君士坦丁堡之后，最具象征意义的一个大事，就是如何处理圣索菲亚教堂，也就是著名的东正教教堂。在1453年以前，它一直是拜占庭帝国的主教堂，是拜占庭建筑最光辉的代表，历史上经过多次毁坏和重建。第四次十字军东侵后，拜占庭人夺回了君士坦丁堡，但圣索菲亚教堂已经破败不堪。在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前一百余年，这里又遭到地震的破坏，教堂被迫关闭。

土耳其人到来的时候，圣索菲亚大教堂已经破败不堪，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让人着手将这里变成一座清真寺，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建成了，实际上那是对圣索菲亚的一个改造，内外整修一下，尤其是外部建立了宣礼塔，就变成了清真寺。当然，你可以说这里面有宗教-文明冲突的成分在里面。但你也能听到土耳其朋友告诉你，征服者没有摧毁旧的宗教场所，而是对原有的东西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保护，比如，你看今天把他们的墙刮一下，还是可以看到基督教的马赛克壁画的，土耳其人确实没有刻意地去毁掉那些痕迹，而是遮掩了起来。今天，确实依然可以看到这样的笔画。当然，有些破坏在所难免，尤其是在攻打伊斯坦布尔的过程中，破获毁掉了不少城市建筑，包括一些教堂。这些破获毁掉的地方，就建了清真寺。但圣索菲亚始终是完好的。历代奥斯曼帝国的苏丹，直到19世纪中期，都不断地在加固或增建圣索菲亚。

土耳其建国以后，伊斯坦布尔先是成了个边疆城市。你看它是地跨欧亚大陆，但同时也是直接紧邻欧洲，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说，也不太适合做首都了。凯末尔党人领导建立的是一个世俗国家，对历史上曾因为宗教而发生的争端深有警惕，在世俗的土耳其，信仰是自由的，也没有国教了。对圣索菲亚，土耳其的做法是把它中立化，不再作为某一个宗教的场所，而成为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参观的博物馆。这就是1935年，土耳其总统、国父凯末尔命令将圣索菲亚大教堂变为博物馆，由专家们整修过之后，那些被遮挡的马赛克画又重见天日。直到今天，这里仍然是土耳其最令人神往的旅游胜地。

穆罕默德二世在伊斯坦布尔还建立了土耳其人的“故宫”叫Topkapi，top在土耳其语里是大炮的意思，kapi是门。这个宫殿之前有一个宫殿叫Topkapi，那才是真的托普卡珀，只是后来那个宫殿起火烧了，所以现在这个宫殿就用了Topkapi这个名字。两个宫殿并不是在同地方。在穆罕默德二世的时候，他不愿意把住的地方和办公的地方放在一起，因此，他把妻妾都放在原来的那个老王宫，现在的Topkapi是办公的地方。在苏莱曼大帝的时候，老王宫就起了那场火，苏雷曼大帝就借机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带现在的托普卡珀来住了，逐渐地就建起了后宫。当然，前朝后寝两个地方离得这么近，也就开启了所谓后宫干政的模式，大概有一百年的历史。这些问题，我们后面都会讲到。

喜马拉雅的朋友，这一讲我们说的是征服者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功业，尤其是围绕着他攻陷君士坦丁堡的影响，我们从世界历史的角度，对这个问题进行了简单的讨论。实际上，穆罕默德二世的功业非常之多，我们无法把它们都详细介绍。在后面讲制度史的时候，我们还会提到他，尤其是下一讲我们要说的米勒特制度，也就是按照宗教派别进行统治和管理的一种制度，这个问题与穆罕默德二世征服了君士坦丁堡之后的制度建设有很密切的关系。下一讲，我们要讨论的就是这个米勒特制度。

喜马拉雅的朋友，谢谢您的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