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02 | 帝国缘起：从塞尔柱到奥斯曼

各位喜马拉雅的朋友，上一讲主要谈了中国人在过去是怎么认识土耳其的，以及了解奥斯曼-土耳其历史的意义。从这一讲开始，我们要讨论奥斯曼人的起源问题。

一般的历史课也都会把奥斯曼帝国说成是土耳其人创立的。关于奥斯曼人的起源问题，我打算分两讲进行叙述，这一讲，也就是第二讲，我们先大致上了解一个基本的历史线索。在这个基础上，下一讲我打算更深入地讨论关于奥斯曼人起源的不同观点。可以说，第二讲和第三讲都关注奥斯曼人的起源，但侧重点不同，这一讲侧重一般性的史实线索，下一讲侧重讨论围绕这些所谓“史实”产生的不同学说。

在上一讲的预告中，我提到，有必要从游牧人和定居民之间的历史关系，来认识奥斯曼帝国的缘起，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奥斯曼帝国的创立者是来自亚洲内陆的游牧人，或者至少有很深的这种背景。奥斯曼国家在时间维度上，基本上和元朝同步，都是在13世纪末。抛开更为古代的历史不讲，单就奥斯曼帝国的时代来说，来自内陆亚洲的游牧民创立或参与创立的政权，并不少，奥斯曼只是其中一家，后面我们还会再说到这个问题。

在这一讲中，我想先提醒大家，注意奥斯曼帝国与现代土耳其的关系。一般地，你可以说，现代土耳其的前身就是奥斯曼帝国，这个帝国，在极盛时期，领土非常广，地跨欧亚非三大洲。不过，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奥斯曼帝国就彻底崩溃了。从这里分离出好几十个国家，现代土耳其共和国是其中之一，它只有78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相当于中国的青海省那么大。比较来看，现代中国也有悠久的王朝历史，领土广阔，但与现代土耳其很大的不同在于，中国王朝的实际控制领土与现代中国的领土虽然并不完全一致，但大略地说，是大致相当的，尤其是核心区域具有明显的历史延续性。现代土耳其共和国与奥斯曼帝国之间，却不存在这种延续性。

在这样的一个历史对比中，大家不免会产生一个疑问：那么，在多大程度上，土耳其是奥斯曼帝国的继承者？有学者说，奥斯曼帝国是一个没有继承者的帝国。我想，也可以说，奥斯曼帝国不仅仅是土耳其人的国家，它是一个拥有众多继承者的帝国，土耳其共和国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个。这个特殊性就在于，奥斯曼帝国的创立者，的确是一个讲突厥语的、并一度拥有很深的中亚认同的游牧/半游牧的集团，他们的发家之地是在今天的土耳其领土境内。另外一点是，跟上一讲提到的知识点有关系，那就是，奥斯曼帝国就是被西方人叫做土耳其的。

就算是这样，我们的这门课，还是把奥斯曼-土耳其的历史做一个贯通的讲述，而不仅仅是聚焦于现代土耳其。说上面那段话的意思，是想提醒您，不要把奥斯曼帝国的历史完全等同于土耳其人的历史。

好了，既然还是要讲奥斯曼帝国的历史，我们就需要首先讨论它的起源问题。大体来说，奥斯曼人崛起的时代背景是蒙古征服。13世纪初，在成吉思汗统一了蒙古各部之后，欧亚大陆的历史就进入到了蒙古征服的时期，蒙古征服对东亚、中亚、西亚和欧洲都造成了重大影响。蒙古人到1231年时，就占据并统治了中亚，1240年代占据了东欧，1258年灭了阿拉伯人的帝国。1227年灭西夏，1234年灭金朝，完全占据了华北，1276年蒙古人最终灭了南宋。

13世纪中期，阿拉伯帝国被蒙古人灭亡之后，西南亚的伊斯兰腹地一度陷入四分五裂，地方政权、宗教派系、游牧军队和军事冒险家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但最终，源于内陆亚洲游牧民族的伊斯兰国家陆续兴起。到16世纪初，在欧亚大陆上已经出现多个重要的伊斯兰国家，奥斯曼就是其中最靠西边的一个。同时期的伊朗和印度也存在类似的国家或帝国。

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我们简要叙述奥斯曼帝国的起源。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首先讨论塞尔柱人的问题。因为，是塞尔柱人的功业部分地奠定了奥斯曼人事业的基础。那么塞尔柱人是谁呢？塞尔柱人也是说突厥语的。他们也是不断向西迁徙的内亚游牧人中的一支。一般认为，塞尔柱人是广义上的乌古斯（Oguz）部落的一支。乌古斯部落在公元6世纪以前生活于天山东部，因与大唐作战失败，而在7世纪末期向西迁徙，到了中亚北部的地带。后来，在其他游牧部落的压力之下，乌古斯人又向西方和南方迁移。

向南迁移的一支乌古斯部落就包括塞尔柱人，他们大概在公元10世纪中后期开始进入大致相当于今天乌兹别克斯坦的地区。也就是从这时起，乌古斯人开始被周边民族称为土库曼人。这里面需要插播一个知识点，就是游牧政权经常以核心部落的重要领导人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称，比如塞尔柱、奥斯曼，这些政权的名字，都来自于早期的一个重要的酋长的名字。除了继续向西扩展的部分族属以外，留在中亚地区的乌古斯人，成为今天土库曼族的主体。而其中有一支的首领就叫塞尔柱，他们在迁徙的过程中改宗了伊斯兰教，塞尔柱王朝也因他得名。此后的塞尔柱人先后卷入了中亚不同政权的相互攻伐中，并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发展壮大起来。

公元1040年，塞尔柱的孙子取得了重大军事胜利，并自立为王，他成为塞尔柱王朝的开国君主。此后塞尔柱帝国不断发展壮大，并向外扩张。他们西征中的一次胜利，是在1071年著名的曼齐科特战役，那次战役，塞尔柱人大败拜占庭帝国，之后，大批讲突厥语的游牧人向西迁徙，涌入小亚细亚地区，也就是今天土耳其的亚洲领土，最终导致这一地区脱离基督教世界，成为伊斯兰世界的一部分。

1071年那场失败，引起了拜占庭人巨大的恐慌，拜占庭的皇帝就向罗马教皇求助，1096年，终于引发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而众所周知，十字军东征对拜占庭帝国的破坏要远大于穆斯林的进攻，1204年拜占庭帝国遭到十字军的重创。有西方史学家甚至认为“1453年拜占庭衰亡的原因应该追溯到1071年的这一仗。”1453年是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的时间。

也就是在1071年的胜利之后，大量塞尔柱人和其他来自内亚的游牧人开始在小亚细亚地区定居下来。此后的两百年，与中亚草原环境相仿的安纳托利亚成了这些游牧民族安身立命之根，他们与周围的希腊人、斯拉夫人逐渐融合，小亚细亚地区的人种、语言逐渐突厥化，成为近代土耳其民族和语言的前身。11世纪末、12世纪初，塞尔柱帝国分裂，出现了很多小政权，但都承认塞尔柱王朝的宗主地位。其中的一支是罗姆苏丹国，以今天的科尼亚为中心，控制了小亚细亚的重要地区。

如果要讨论塞尔柱人的兴起，其实也可以找到多重原因。包括人口的增加、游牧人作为雇佣兵或奴隶大量进入西亚、中东地区，并逐渐成为这些地区主要的军事力量，这些都为塞尔柱人的崛起奠定了基础。再者，在9到11世纪，中亚周围的大国，例如南方的阿拉伯帝国、东方的中国、西方的拜占庭帝国都陷入内乱、分裂，自顾不暇，为塞尔柱人的崛起提供了绝佳的条件。

但不能忽视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应该是，塞尔柱人改信了伊斯兰教，正因为如此，便利了他们参与中亚和西亚地区的伊斯兰王朝的角逐，并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发展壮大。在王朝建立之后，塞尔柱人也在伊斯兰的旗帜下不断对周围发动征服战争，极大地拓展了帝国的势力范围，最终奠定了其在中亚和西亚的历史地位。塞尔柱人是从内陆亚洲来的游牧民族，统治了辽阔的版图，其鼎盛时期东达中亚与中国新疆接壤，西及小亚细亚与拜占庭帝国为邻，囊括了诸多文明昌达、历史悠久的地区。塞尔柱人吸收了这些地区的灿烂文化，特别是伊斯兰文化。

说完了作为必不可少的背景的塞尔柱人，现在让我们回到对奥斯曼人的正式叙述。奥斯曼人的起源其实并无可靠的史实支撑，大致上说，他们是不断向西迁徙的、来自内陆亚洲的游牧部落的成员，他们自称与塞尔柱人同属传说中的乌古斯一支，后来也归信了逊尼派伊斯兰教。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在下一讲会详细辨析。奥斯曼人也是来自内陆亚洲的游牧人，他们也是在曼齐凯特之战后，来到了小亚细亚半岛，前面已经说过，这些游牧民一度受塞尔柱王朝的节制。

从13世纪中，蒙古人的到来对作为塞尔柱人的罗姆苏丹国造成重创，战败后成为蒙古人的附庸，于14世纪初彻底灭亡。与此同时，蒙古人在1258年灭亡了阿拉伯帝国。蒙古人的征服给小亚细亚地区带来了巨大动荡，游牧人向西的迁移更加频繁。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奥斯曼人借助于英明领导、地理位置的优越等因素，趁机崛起。奥斯曼人混合了流民、游牧部落和宗教狂热等多种元素，从一个边疆地区的小地方政权，有时叫公国或侯国，最终发展为一个规模巨大的中东帝国。考虑到阿拉伯帝国被蒙古人灭亡、以及一波波十字军给伊斯兰国家带来的灾难，奥斯曼土耳其人一度被看成是伊斯兰事业的拯救者，他们恢复了伊斯兰教的光荣，并继续推动伊斯兰的扩张。

13世纪初，在蒙古人的威胁下，奥斯曼部落在小亚细亚西北部，建立了一个小公国，依附于罗姆苏丹国。因地处偏狭，又距离分隔亚、欧两大洲的达达尼尔海峡很近，他们得以控制了游牧民族进入巴尔干半岛的关隘口，可谓占尽地利。通过实用和灵活的政策，奥斯曼人吸引了来自不同宗教和社会阶层的支持者，其中也包括一部分边疆地区的基督徒。这些都是奥斯曼人成功的条件。

约1280年，部落酋长奥斯曼（1280—1326年在位）继位，他被认为是奥斯曼王朝的第一位统治者，即奥斯曼一世，帝国也是以他的名字来命名。奥斯曼一世的主要贡献是建立了王朝，并开创了一个有效的扩张策略，即在自身强大之前，主要致力于打击拜占廷，避免与其他游牧部落发生冲突。奥斯曼一世把自己的公国向北扩张到黑海，向西南扩张到马尔马拉海，开启了从游牧向定居的转型，奠定了奥斯曼国家的基础。

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当奥斯曼土耳其人崛起的时候，塞尔柱王朝已经衰落和消亡，奥斯曼人暂时承认蒙古系的、以伊朗为中心的伊尔汗王朝的宗主权。在崛起的过程中，为了巩固和拓展其统治，奥斯曼王朝的统治者们采取了恰当策略，他们善于通过与邻邦联姻建立同盟，例如，1346年，奥斯曼人与拜占廷皇帝结盟，后者将女儿许配给了奥斯曼王朝的第二位统治者奥尔罕（1326—1359年在位），同年，奥斯曼军队开赴君士坦丁堡西部地区，援助拜占庭皇帝，这是奥斯曼人作为征服者首次踏上欧洲的土地。在这之后，奥斯曼国家开始向帝国发展。这个历史，我们后面还会详细叙述。

这一讲，我们以内陆亚洲游牧民族的西迁为线索，为讨论奥斯曼人的起源，提供了一个简要的历史背景，包括塞尔柱人和蒙古人的影响。有了这样一个背景，我们后面就可以继续讨论奥斯曼帝国崛起的本质，本讲可以被理解为后面继续进行讨论的历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