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01 | 为何要了解奥斯曼·土耳其的历史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昝涛，从今天开始，我跟大家一起来聊聊土耳其的历史。今天，在这个”绪论”部分，我们不准备谈土耳其研究的学术史，要是掉书袋的话，可能得说上几天几夜，会有一大堆无聊的人名和书名。与此不同，我准备聊的是两个问题：一是了解土耳其，尤其是在中文语境下，有什么意义；二是怎么看土耳其在世界历史上的地位，实际上，这两个问题是有关联的，如果土耳其不重要的话，也就不会有中文语境下谈论它的意义，当然也就不会有这个课程了。

首先我们来说一下，在中文语境中的土耳其。这里强调中文语境，也就是想把我们现在的讨论，置于一个长时段的、与中国人有关的历史脉络中，换句话说就是，我们需要知道过去的中国人，也就是离我们不太遥远的先人们，他们是怎么看待或讨论土耳其的，他们的讨论和认知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可资借鉴的东西？

在具体说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说一段小插曲，那大概是14年前，我第一次去土耳其的时候，当时从伊斯坦尔的阿塔图尔克机场下飞机，走的是扶梯，前面有两位干部模样的中年同胞在边走边谈，他们很可能也是头一次到土耳其，其中一个很感慨地对另一位大声说：“哎，你看，土耳其也是一个红旗国家呀！”这位先生我完全不认识，也没有打过招呼，但事隔这么多年，他对土耳其的那句简单的感慨式评价，至今令我印象深刻。红色就是革命呀。那句话对我影响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早些年在土耳其的时候，我经常注意到红色国旗的存在，并随手抓拍过很多土耳其的或大或小的红旗镜头。每次在国内通过媒体看有关土耳其政治活动的报道时，看到一片红色的海洋，就会想起那句话来。

还有一点就是，我们观察一个对象，自觉或不自觉地总会从我们自身出发，“也是一个红旗国家”，这显然是很典型的中国式评价，但言简意赅、意味深长、恰到好处。这些年来，我研究土耳其，长期关注的就是土耳其革命史，我考察土耳其革命，无论是写文章还是讲课，经常需要调动的就是我们熟悉的中国历史的知识资源。因为，我的读者和听众基本上都是在中文语境中受教育的。有一个外国的作家层说过一句名言，叫“过去即外国”，也就是说，相对于我们当下的时空而言，我们自身的过去就像是外国一样，因为古人做事和思考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所以，我们不容易理解自己的过去。

可是，如果我们研究的是一个外国的过去，那理解起来岂不是更难！如果我们能够调动相对更熟悉，甚至有一些感性认知的自身的资源，作为一种参照，对于我们理解外国的过去，可能会很有帮助。著名的美国汉学家费正清，在他的很多讨论中国历史的作品中，就经常拿西方尤其是美国历史的事情做参照，为的就是更好地向他的国人讲清楚中国。与此类似，要深入地理解土耳其这个国家的历史，也需要我们对自身的历史有一个更好的认识，比如我研究土耳其革命史，就不能忘记一点，那就是，我也是来自一个由革命缔造的国度呀。也可能因此，我们中国人理解近现代土耳其的历史，会有一些贴近感。

这个插曲，其实跟我要说的中国人如何理解土耳其有关系。进一步说，这个小插曲，就是我要谈论的这个问题的一部分。下面，需要澄清的是，中国人谈论的是哪个土耳其呢？你可能会说，土耳其不就是土耳其吗？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可是要深入追问，就会发现其复杂性。

在前面提到的插曲中，路人甲说的自然是现当代的土耳其共和国。但我们这门课并不只是局限于现代土耳其共和国，还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涉及到奥斯曼帝国。那么，奥斯曼帝国跟土耳其是什么关系呢？我们后面的课程里还会详细说，现在，大家只需要知道一点，那就是：土耳其人是奥斯曼帝国的主人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土耳其共和国也不是奥斯曼帝国遗产的唯一继承者。我们是在这个意义上理解和讲述作为土耳其历史之一部分的奥斯曼帝国的。

我们中国人讲土耳其，在网络上，人们还有一个戏称，叫土耳其为“火鸡国”。其实，土耳其的国名跟火鸡能够搭上边儿，完全是张冠李戴的结果。土耳其这个国家，土耳其文的名字叫Turkiye，英文叫Turkey，实际上，在历史上，与欧洲其他地方相比，土耳其和讲英文的国家关系要疏远得多。

希腊文、西班牙文、法文、意大利文等，这些文字代表的文化圈和政治体，跟奥斯曼-土耳其的关系更密切。我们后面还会讲到，土耳其共和国自己取了“土耳其”这个名字，实际上是把外国人的他称用作了“自称”，因为在漫长的奥斯曼帝国时期，所谓的土耳其人并不自称“土耳其”，“土耳其”是外国人对它的称呼。根据法国著名学者伯希和的考证，马可·波罗（1254-1324）的时候，也就是奥斯曼帝国还在襁褓之中时，欧洲人已经称呼安纳托利亚（也就是小亚细亚）这个地方为土耳其（Turcia）了，不过，马可•波罗本人则更多地是使用Turcomanie来指称安纳托利亚，而使用“Gran Turchie”（大土耳其地方）指称中亚蒙古人的察哈台国家。也就是说，欧洲人很早就叫这个地方为“土耳其”，奥斯曼帝国崛起之后，也被欧洲人称为土耳其帝国，“土耳其人”在欧洲人的意识里，跟穆斯林几乎就是同义语，所以，“土耳其”这个词，长期以来也没有近代以来的那种“民族”的涵义。

历史上自称和他称不一样的情况，比比皆是，比如，我们自称是“中国”，西文里称我们为“China”或“赤那”、“支那”，一般认为，这是由西域民族称呼“秦国”的“秦”字发音变化而来，中亚和俄罗斯的语言中则称中国为“契丹”（Kitay），那可能跟他们比较多地接触西辽王朝有关系；德国人自称是“德意志”，英文称之为Germany，即“日耳曼”。日本人自称nihon或nippon，但西文称之为Japan，这是西方人听到中国人用汉语发“日本”这个音而来的。

话说回来，那土耳其为什么会和火鸡产生关系呢？比较普遍的一种看法是，15-16世纪的时候，有一种原产非洲的珍珠鸡,从土耳其传入欧洲,欧洲人就称之为“土耳其鸡”，后来就简称“土耳其”了。再后来，欧洲人在美洲遇到了墨西哥人驯养的另一种大肉鸡,就是后来我们熟悉的“火鸡”，它的样子跟珍珠鸡很像，于是人们也叫它turkey。这有点类似于英文中的瓷器也叫“China”。所以说，火鸡的名字确实来自“土耳其”，但不管是珍珠鸡还是火鸡，原产地都不在土耳其。但从这个小小的历史可以看出，土耳其这个名字，很早就流行于欧洲了，所以，在名义上，奥斯曼帝国就是土耳其帝国，但奥斯曼人并不叫自己为土耳其国家，所以说，土耳其这个名字，在共和国建立之前，主要地是一个他称，而不是自称。奥斯曼帝国的统治阶层，自称Osmanlı，即“奥斯曼人”，他们的国家自称为Devlet Aliyye，大概可以翻译成“天朝上国”。

我们中国人对奥斯曼帝国的认知，近代之前也有，比如明代的文献中有一个来进行朝贡贸易的西域国家叫“鲁迷”，这个词应该就是来自“罗马”，穆斯林称东罗马原来的地方就叫“鲁姆”，这个“鲁迷”一度被认为就是奥斯曼帝国，但后来的研究证明，似乎这个所谓的“鲁迷”可能是一个来自中亚的、山寨版的奥斯曼国家。

近代以后，随着西学东渐，一些地理知识也就进到了中国，人们开始知道西亚的那个奥斯曼国家就叫土耳其，并且逐渐地认识到它跟中国古史记载中的突厥有某种关系。所以，我们能看到康有为有一篇著名的折子就叫《进呈突厥削弱记》，他说的其实就是奥斯曼帝国。中国的这些知识精英，是拿奥斯曼帝国的衰落和变革来作为论证中国变法图强的参照，跟奥斯曼帝国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因为奥斯曼是西亚病夫，中国是东亚病夫。到了1908年青年土耳其革命发生的时候，康有为正在伊斯坦布尔，他后来写了一篇名作叫《突厥游记》。

晚清革命党人还发表过很多文章，对比中国与奥斯曼，目的还是拿奥斯曼帝国作为参照，意思是青年土耳其的立宪之所以能够搞成，那是因为土耳其人就是帝国的主人，中国搞不成，是因为汉人不是中国的主人，所以中国要变革，就必须先进行种族革命，推翻满清。

等到1923年土耳其民族独立运动胜利，建立了共和国，进行了现代化的变革，中国的精英就更加羡慕了，出了大量的文章和书，讨论土耳其经验，说到底就是希望中国能够实现像土耳其那样的自立自强。20年代末，中国的资产阶级也曾经鼓吹过土耳其模式。不过，中国的左派一方面是注意到土耳其民族革命的成功，另一方面随着逐渐发现凯末尔党人的资产阶级性质，尤其是对左派的迫害，就转而批判凯末尔革命。

毛主席早在30年代末就对“凯末尔主义”进行了批判。过去，中国人把凯末尔主义译为“基马尔主义”，凯末尔是土耳其的国父，也就是领导土耳其人建立了共和国的最重要人物，他也是土耳其的第一任总统，这个名字我们以后还会经常提到。凯末尔主义”就是以土凯末尔的名字命名的一种意识形态和政治运动。当时，国民党故意抹煞共产主义和三民主义的区别， 鼓吹所谓“一次革命论”、“凯末尔主义”等。

对这种情况，毛主席指出，凯末尔党人是代表资产阶级利益的，凯末尔党人能够建立一个土耳其共和国，是因为一些特殊的条件，比如，土耳其的无产阶级力量很弱，一战后他们战胜了希腊。但中国面临的情况不一样，一个是苏联已经完成社会主义建设，另一个是中国的资产阶级很软弱，无产阶级既强大又有革命的彻底性，所以，中国就不会成为另一个土耳其。毛主席还说，土耳其的经验也没什么好的，它最后还是投入了西方帝国主义的怀抱。到了改革开放以后，我们中国人对土耳其的认识又发生了变化，主要是开始从现代化的经验这个角度，来重新研究和认识奥斯曼-土耳其的历史。

从以上简单的叙述，可以看出来，中国人在过去，对土耳其还是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密切关注的。今天，我们谈论土耳其，就需要知道这样一个过去，而不只是因为土耳其是一个经常上国际新闻头条的国家，或者它是一个旅游者特别向往的去处。

最后，简单说一下土耳其在世界历史上的地位。土耳其人建立的奥斯曼帝国地跨欧亚非三大陆，有600多年的历史，它影响了半个地中海世界。1453年，土耳其人拿下君士坦丁堡之后，对于近代欧洲人的身份认同以及大航海探险，也有重要影响，奥斯曼帝国还长期是欧洲历史的重要参与者。

今天的土耳其虽然不再是一个世界级强国，但它仍然是中东和地中海地区的强国，人口将近8000万，有较为完备的经济体系，还是G20成员之一，并有一个政治强人统治，时时表现出建立一个更加富强的国家的抱负与雄心。也就是说，无论是从中国与土耳其在历史上的精神渊源，还是从过去到现在奥斯曼-土耳其的历史地位来看，了解和研究土耳其都应该是一件吸引人的事儿。今天我们就先谈到这里。

喜马拉雅的朋友，今天，我们讲了“绪论”，主要谈了中国人在过去是怎么认识土耳其的，以及了解奥斯曼-土耳其的历史意义。从下一讲开始，我们就正式进入对奥斯曼-土耳其历史的讲述，下一讲我们要说的是，从游牧人和定居民之间的历史关系，来认识奥斯曼帝国的创立，为什么要讲游牧-定居的关系呢？因为，奥斯曼帝国的创立者是来自内陆亚洲的游牧部落，这个群体的历史，从属于世界历史上的一个重要主题，那就是游牧和定居之间的关系，而这个关系，在我看来，是工业化之前世界历史的重要主题之一，所以，我们是要从世界史的角度来讨论奥斯曼帝国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