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谶纬思想中的时间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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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谶纬思想中的时间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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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以下不代表本人立场,仅仅是基于文献的描述。本人是研究者,不是信仰者。


在历史研究中,时间在很多情况下并不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是一种社会性概念。地球有它自己的生命周期,但是在政治、宗教、商业等各种因素干预下,时间周期、节点、节奏反映在人类认识中呈现出丰富多彩的画面。比如公元纪年——以耶稣诞辰为起点——是宗教因素影响的产物;而双十一,则明显有商业运作的痕迹。


人类一直在探寻历史演进的周期、节奏与节点。大到马克思主义探索人类社会演进的规律,小到星占术士预测个人命运或者金融工作者预测未来经济走势。谶纬思想中也有很多关于时间节点的论述。比如庚子年,纬书《诗推度灾》:“庚者,更也。子者,兹也。圣人制法天下治。”又云:“王者布德于子,治成于丑。”这是古代儒家学说对庚子年转折意义最直白的论述。1840年,庚子年,爆发了中英鸦片战争,后来这一年被作为近代史的开端,认为从此中国进入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1900年,庚子年,那一年中国遭到列强群殴,签署了《辛丑条约》,又称为“庚子赔款”,国运达到最低点;1960年,庚子年,这一年前后发生了“三年自然灾害”,造成了巨大的损失;2020年,庚子年,发生了新冠肺炎。


庚子灾年的说法,知识精英们关注。比如陈寅恪和竺可桢。1962年2月竺可桢赴广州参加科学技术十年(1963-1972)规划会议。会议开幕之前,竺可桢与中科院副院长吴有训一起去看望陈寅恪。事后竺可桢在日记中写道:“又谈及今年壬寅,据印度历乃是大灾年。中国相传‘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今年阴历年初是立春(晦日),而岁逢摄提格,是宋以来第一次(据我估计大约450年一次)。日月合璧无疑是有的,但五星连珠则未必,盖金木水火土聚于一宿(中国宿又大小不同)乃要数万年才有一次。”陈寅恪对年历之学向来重视,他早年出任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时列出他本人指导的学科范围,排在第一的就是“年历学(古代闰朔日月食之类)”,其次才是古代碑志与外族有关系者之研究、摩尼教经典回纥译文之研究、佛教经典各种文字译本之比较研究、蒙古、满洲书籍及碑志与历史有关系者之研究。虽然陈先生并未撰述太多年历之学的研究文字,但是从竺可桢日记可以看出,他对年历之学始终抱持着浓厚的兴趣。而竺可桢虽然后来主要精力集中于物候学及气候变迁,但是其中青年时代,实际上对天文学史有精湛的研究。


此时“三年自然灾害”刚刚结束,陈寅恪虽然失明已久,但是依然关注时局的发展,希望从天文异象中追寻历史运行的轨迹。陈寅恪和竺可桢所谈的这次大灾,其实就是庚子年开始的大饥荒。壬寅年往前推两年就是庚子年。


不但古今的精英知识分子关注时间和灾难的关系,民间也有很多类似的说法。中国民间迷信的说法,“太岁庚子年,人民多暴卒”。如果强行按照阴阳五行的解释,庚子年的时候,木行至子而力竭,木主仁,天地不仁,易战争纷乱。壁上土,无法种植,粮食有问题。疾病、水灾就容易发生。也有用天文秩序来解释的。是不是在宇宙秩序中,这一年的时候地球会不太适应。人类不适应,自然界也不适应,就容易出问题?时间元素其实反映的宇宙秩序,有没有“科学依据”呢?如果按照这一逻辑推论,年初就有有朋友说,辰月纳水入库,初解;巳月金之长生,恢复活力。


研究经济的学者,可能津津乐道康德拉季耶夫周期,也就是所谓康波。而康波的周期也是60年。一甲子60年正好是一个人的生命周期,而也是一个经济周期。很多人认为2019年附近康波也到了底,会开启新的上升周期。但是如果按照中国的阴阳五行理论的话,这个周期要从2022年才能真正开始。但整体的国运非常好。


在隋唐时期,对政治影响最大的时间节点,根据谶纬理论,是“戊午革运、辛酉革命、甲子革政(令)”。这一说法来自郑玄。具体的文献来源保存在日本文献中:


《易纬》云:“辛酉为革命,甲子为革令。”郑玄曰:“天道不远,三五而反。六甲为一元,四六、二六交相乘。七元有三变,三七相乘。廿一元为一蔀,合千二百廿年。”《春秋纬》云:“天道不远,三五而反。”宋均注云:“三五,王者改代之际会也。能于此源,自新如初,则道无穷也。”《诗纬》:“十周参聚,气生神明。戊午革运,辛酉革命,甲子革政。”


根据这个理论,每逢辛酉年、甲子年,社会变革的力量就很大。这套学说对日本影响很大。一直到明治时代,日本几乎每逢辛酉和甲子年都要改元。年号不仅是纪年的符号,而且也寓寄着选择者的政治理想,所以改元是与政治思想密切相关的政治实践活动。从781年到1861年,一共有19个辛酉年,只有3次没有改元;从724年到1864年,一共20个甲子年,只有4次没有改元。可以说,一千多年中,日本都严格秉持了“辛酉革命、甲子革令”的谶纬思想,进行了改元。没有进行改元的情况,大多是由特殊的政治局势造成的。


甚至日本开国的历史,也是根据这个理论伪造的。日本将自己开国的历史设定为公元前660年(辛酉年)。这是从推古天皇九年(601年,辛酉年)往前推21元或者一蔀1260年算出来的。所以到了1940年,日本就有了2600年的历史。这一年是昭和十五年,但是更重要的纪年说法是日本皇纪两千六百年。这一年日本在亚洲的扩张达到高潮,日本民族主义情绪狂热一时。为了纪念皇纪两千六百年,日本在本土和殖民地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纪念活动。不但举行了盛大的聚会和仪式,征集有关纪念这一年的歌曲,还在各处建立皇纪两千六百年纪念碑,发行相关的纪念章和刻有“纪元两千六百年”的佩刀等。直到今天,在大阪道顿堀等各地仍能看到当时树立的纪念碑,在台湾苗栗狮头山的山门等处仍能看到相关的铭文。可能最为大家熟知的是,日本在二战中陆海空装备很多是用皇纪最后两位数标识,比如零式战斗机,因为是1940年也就是皇纪2600年服役,最后两位数字恰好是“0”,所以被称为零式战斗机。二战后日本自卫队的军备则改用西元年份最后两位数字标识,比如90式战车。关于零式战斗机,百田尚树写有著名的小说《永遠の0》,并被改变成电影。该电影曾遭到宫崎骏质疑,认为电影捏造和宣扬战争神话。也许,如我们下面所讲的那样,“0”这个数字标识的是日本皇纪纪年,蕴含的是日本自诩的万世一系的数千年民族认同的精神。


这套理论对隋唐的政治也有很大影响。最显著操弄这一思潮的是隋文帝和隋炀帝。隋文帝开皇二十一年(601),岁次辛酉。太史令袁充等大肆宣扬隋杨的天命,引用《元命包》等纬书论证“大隋启运,上感乾元,影短日长,振古稀有”。于是改元仁寿。四年后的仁寿四年(604年),岁次甲子,正好又赶上隋炀帝登基为帝,于是被大加宣扬,以巩固隋炀帝的帝位:“陛下即位,其年即当上元第一纪甲子,天正十一月庚戌冬至,正与唐尧同。”一直到天下大乱时,隋炀帝还强调自己“初膺宝历,正当上元之纪,乾之初九,又与天命符会”,甚至因为洛阳“并当甲子,与乾元初九爻及上元甲子符合。此是福地,永无所虑”而移居洛阳。(《隋书·天文上》)同时期在日本,604年,岁次甲子,圣德太子颁布《宪法十七条》,日本并开始正式使用中国传来的历法,日本本土历法几完全废绝。


隋朝灭亡之后,似乎更加印证了辛酉革命、甲子革令的理论。随着甲子元历的流行,这套理论更加深入人心,这可以从唐初吕才、李淳风等人的作品看得出来。公元661年(龙朔元年,辛酉年)和664年(麟德元年,甲子年)高宗进行看似莫名其妙的官名改易与其他改革的思想动机,可能也有这方面的思想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近代以来,1861年的辛酉政变,慈禧太后上台开始了半个世纪的统治;1921年,伟大的时刻;1981年,重大的转折时期。完全凑巧。 


历史研究既要善于总结规律,也要警惕正好凑巧的情况,保护科学理性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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