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决定意识”的著名哲学原理是怎么来的|读嘉

文/辰路（原创） 录音/洪鑫（原创）

这是 读嘉 的第143篇文章，

本篇9303字，大约阅读时间为22分钟

“物质决定意识”的著名哲学原理是怎么来的

——从马克思手稿的下落说起

1937年，在德国和丹麦的边境线上，有一位名叫威廉的工人每天晚上都偷偷摸摸背着一整袋的笔记本，穿过一条秘密小道，将这些麻袋运往丹麦。这些麻袋中的笔记本是由一位档案馆馆长秘密托付给他的。他白天正常工作，晚上就在边境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运输这批材料。辛勤工作的威廉，可能无法意识到自己运输的东西将会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宝贵的一批思想材料。

1933年希特勒正式担任德国元首。几年之后，希特勒专制的本性彻底暴露。他像历史上那些焚毁书籍的残暴统治者一样，命令下属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并销毁任何有关于社会主义的书籍。其中那批还未公开面世、神神秘秘的马克思手稿，成为了这次销毁行动中的重要对象。当时，几乎所有的马克思手稿都保存在德国社会民主党的档案馆内。档案馆馆长在听闻纳粹的搜书行动之后，当机立断，决定依靠众人的力量，将马克思手稿如“蚂蚁搬家”一样，一部分一部分地运出德国，暂时保存在邻国丹麦。那位工人威廉正是这次运输任务的成员之一。像威廉这样的普通人还有很多，德丹边境上的渔民汉斯、赴德参加划船比赛的丹麦运动员等等，都不同程度上参与了这次运输手稿的任务。1937年11月，马克思手稿全部被运出德国，存放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一家银行的保险柜中，躲过了纳粹德国的搜查。

其实，这批手稿在马克思1883年去世之后，始终由马克思主义的另外一位创始人恩格斯保管。在恩格斯1895年也病逝之后，才全部转交给德国社民党。那么这批神秘的手稿在后代马克思主义研究和传播中，究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恩格斯在马克思过世的12年间，又如何利用了这批手稿呢？

马克思《1844经济学与哲学手稿》原稿

一、优渥的资本家后代

不同于马克思颠沛流离的一生，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出身在优渥的资本家家庭。恩格斯的祖父在英国著名的工业城市——曼彻斯特，拥有好几家名字叫“欧门-恩格斯”的纺纱厂。恩格斯的祖父还曾经被委任为市政府顾问。在曼彻斯特，恩格斯家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后来，恩格斯的父亲继承了祖父的财产，恩格斯也主要协助父亲管理这些工厂。恩格斯的母亲来自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恩格斯的外公曾经担任过英国哈姆理科中学的校长。

从这些家庭背景来看，恩格斯完完全全称得上是当时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贵公子。

然而，恩格斯自小就讨厌管理工厂的生活。原因之一是他和父亲的紧张关系，恩格斯与父亲的关系一直不融洽。但更根本的原因是，恩格斯在青年求学期间深深地被德国文学和世界文学吸引着，并深受反剥削、反压迫精神的感染。他最喜欢的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是齐格弗里德和退尔。齐格弗里德是古日耳曼民间中一位杀死巨龙的英雄，而退尔是瑞士民间传说一位反对哈布斯堡王朝战争的英雄人物。恩格斯从这些文学题材中汲取了“人文主义”精神，愿意像那些英雄人物一样为自由战斗。那时的恩格斯，已经是一个热心为被压迫阶级发声的理想青年了。

在恩格斯高中毕业之后，恩格斯的父亲让他退学，不允许恩格斯念大学。恩格斯本身就十分讨厌管理工厂的工作，加之父亲断送了他的求学梦，当时的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而恩格斯父亲的这一做法也影响了恩格斯一辈子：一是，恩格斯由于反感他父亲的为人处世，对身边的工人遭遇产生了同情的情感。在心底里，恩格斯认为自己能够理解这些工人的遭遇，他和工人们都是一群不幸的人。二是，恩格斯没有接受当时专业的大学学术训练。这一点影响是更为长远的。

跟马克思在柏林大学、耶拿大学求学并获得哲学博士不同的是，恩格斯始终缺乏规范性的学术训练，并且对当时德国哲学最新的发展动向缺乏清楚的把握。

这也造成日后他对马克思的理解无法达到准确的地步，甚至在一些地方上误解马克思本人的哲学理念。

尽管在父亲的工厂中工作，恩格斯始终没有放弃他的写作理想。他身边工人悲惨的遭遇成为了他主要的写作素材。比如18岁的他就为当地报纸写道：“下层阶级，特别是乌培河谷的工厂工人，普遍处于可怕的贫困境地；梅毒和肺部疾病蔓延到难以置信的地方；光是爱北菲特一个地方，2500个学龄儿童就有1200人不能上学，而是在工厂里长大。”这篇报道就在当地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发表了这篇报道的报纸一售而空。

与此同时，恩格斯也越来越讨厌上流生活，厌恶参加社交活动和宴会，把自己的空闲时间几乎都用来和普通的工人交往。起初，恩格斯是带有同情心理来拜访工人们的处所，潜意识中还是带有一种优越和傲慢的心理；但是他很快发现，工人举行的集会经常在辩论政治、宗教和社会问题时显得很内行，并且大多数工人善于思考。这也使得他逐步相信，工人可以掌握知识，并且可以解决问题。比如恩格斯讽刺般地说道：“一些穿着褴褛不堪的粗布夹克的工人，他们显示出自己对地质学、天文学及其他学科的知识比某些有教养的德国资产者还要多。”

1983年恩格斯和国际社会主义工人代表大会的部分代表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恩格斯还真不是嘴巴上说说，他在行动上证明自己和工人们的关系如此亲密。22岁的恩格斯爱上了21岁的玛丽·白恩士。白恩士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爱尔兰青年女工，她来到英国曼彻斯特打工。恩格斯对白恩士的爱，大大促使了恩格斯最终远离了自己的资本家出身，站到无产阶级方面，对工人们的状况进行研究并最终成为一名主张无产阶级的革命家。

恩格斯命运的转折在于他开始为《德法年鉴》供稿。《德法年鉴》是1844年马克思和友人共同创办的一份杂志。杂志的办刊方针是不竖起任何教条主义的旗帜，对现存的一切进行无情的批评。恩格斯当时决定带着自己《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的几篇文章，前来拜访《德法年鉴》的编辑部，并希望在刊物上出版自己的作品。

1844年8月，恩格斯和马克思第二次见面。之所以说是第二次，其实两年前两人在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有过匆匆一面。但当时，马克思认为这位来自英国的年轻人，身上有着一股资本家公子的气息，并没有看得上恩格斯，对恩格斯显得十分冷漠。而这一次见面，马克思阅读了恩格斯带来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并且深深地被恩格斯在经济学研究中展示出的才华所吸引。两人在第二次见面后，正式确立了合作关系。大家也都熟知，后来恩格斯几乎接济了马克思家庭一辈子，甚至在马克思死后，恩格斯继续给马克思的子女后代汇款。

在许多人眼里，好像马克思的才华始终是压过恩格斯的。

但是实际上，英国哲学家卡弗认为，此时恩格斯才是两人思想的真正引领者。

青年马克思虽然在哲学上经过了严格的“科班训练”，但是他对于政治经济学几乎“一无所知”。此时，青年恩格斯却在政治经济学中的几篇文章已经确立了较为响亮的名声，在经济学中的研究也比马克思深刻得多。所以与我们印象相反的是，此时的恩格斯无论在经济学的知识储备上，而是当时学术圈内的名声上，都反而是压过马克思的。

这也提醒着我们，不要被“马恩一致”的表面现象给欺骗了。马克思和恩格斯之间有着远为复杂的关系。两个人并非是“亲密无间”的“一体”，他们依然是具有不同个性和不同思想主张的两个人。

二、恩格斯极端发展了马克思思想的“客观性”

无可否认，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关系可以说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友谊之一。但是友谊并不意味着两人的思想是“等同”的。1883年3月14日，马克思在英国伦敦的住所中因病去世。马克思去世之后，留下大量的作品，其中以未公开发表的手稿居多。马克思生前发表的作品屈指可数，即便是他最看重的《资本论》，也仅仅只是发表了“第一卷”而已。而更加棘手的是，在当时只有三个人能够辨识马克思的笔记——恩格斯和马克思的两个女儿，艾琳娜和劳拉。

马克思,恩格斯和马克思的三个女儿小燕妮,劳拉和爱琳娜

值得一提的是，艾琳娜是马克思最为喜欢的女儿，也是所有马克思女儿之中最像马克思的。尽管马克思失去了儿子小艾德加，但艾琳娜的出生抚慰了马克思的失子之痛。马克思也非常喜欢他的小女儿艾琳娜。艾琳娜长大后，成为了马克思最有力的助手，她是父亲的秘书、伙伴兼护理，为父亲处理一切来往信件。

由于艾琳娜和劳拉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文字辨识工作，更加复杂的文本顺序排布和资料整理工作只能由恩格斯完成。出版剩余著作的压力全部压在了恩格斯一个人身上。但是问题也正发生在这里，到底优先出版哪些著作？这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学术问题，更涉及到复杂的政治问题。恩格斯曾经和一位名叫沃登的学生发生过一次对话。恩格斯对沃登说，在他身边有许多人要求他公开出版马克思年轻时期的作品。但是也有一些人认为，出版《资本论》的剩余几卷的任务要更加紧迫。

那么，恩格斯提到的马克思早期作品和成熟时期作品之间的区别，主要在于哪里？马克思早期作品中充斥着一个重要的概念——“人道主义”。例如马克思在26岁写下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这本书直至马克思去世50年之后才公开出版）里，就曾说过：“社会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等于人道主义”。也就是说，马克思在当时肯定社会主义是基于一种人的主体性，主观的人性在其中是最重要的根据。

马克思强调社会主义是要比资本主义更加民主、更加自由的社会，能够让人在之中自由充分的发展。

但是在马克思的成熟时期作品，例如《资本论》中，我们常常听到的一个公式是“物质决定意识”、“客观决定主观”，也就是说人是受到外在的客观规律所支配的。在那里，社会主义超越资本主义是一种必须遵循的、客观的历史规律，与人本身的选择无关。而这种理解构成了当时甚至是今天理解马克思主义的主流。支持马克思主义的人认为他们掌握了“绝对真理”，这也鼓舞着他们在现实中不断推进革命，直至最终夺取政权。而批评马克思主义的人，认为这是一种历史的“独断论”，当作一种非科学的态度并予以扬弃。

那么恩格斯是如何进行选择的呢？他认为必须优先出版马克思成熟时期的作品。

所以在这里，恩格斯已经对马克思的作品做出了一次属于他的理解，他更强调马克思思想中存在的“客观决定主观”、“客观性”的这一面。

恩格斯考量的现实因素是第二国际即将诞生。

以马克思为核心的第一国际在1871年基本解散之后，社会主义政党逐渐转向国内的“议会斗争”。我们在《马克思的自我“修正”——马恩中晚年的议会政治活动》详细讲到过这一点。而在马克思逝世之后，已经在各个国家的议会占据一定势力的社会主义政党，又再一次希望通过国际联合，加速推翻资本主义制度的历史进程。因此，1889年第二国际在巴黎成立，选举恩格斯为名誉主席。

但在当时，工人运动逐渐分化成了两派，一派继续希望以革命方式推翻资本主义政权；而一派则以“工会运动”为主，试图在资本主义的秩序下组织工会的方式，保障工人权利，施行渐进的改良方法。而恩格斯主导的第二国际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将马克思主义的政治斗争与工会斗争区别开来。

第二国际拒绝承认“工会运动”的合理性。恩格斯在1894年《资本论》第三卷中写道：“我根本不把自己称作社会民主主义者，而称作社会主义者。对马克思和我来说，选择如此有伸缩性的名称来表示我们特有的观点，是绝对不行的。”为了区别“工会组织”这类渐进的、改良的工人运动，恩格斯选择将马克思的理论以更加极端的方式呈现出来。因此恩格斯选择强调 “经济决定论”。“经济决定论”的意思是，经济要素的发展能够决定社会一切其他领域的发展。由于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多次论证“资本主义经济必然走向崩溃”，那么结论演化成了：社会主义必然到来，我们要在经济领域内的坚决斗争加速这一过程。

“社会主义必将取代资本主义”作为一个客观经济规律，成为了第二国际中所有马克思主义政党需要遵循和信奉的原理。因为有这样一个客观的“绝对真理”，那么根据“客观决定主观”的公式，马克思主义政党推翻资本主义的做法完全是正当和合理的。恩格斯强化了革命的合理性，并且让第二国际的参与者坚定革命信念。

恩格斯对马克思手稿选择性出版的意图，是为了突出强调“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的必然性和客观性。但是这一做法的消极性也十分明显：恩格斯淡化了人作为“主体性”的这一面，而更强调人是从属于经济发展的这一“客观性”的规律。

马克思批评资本主义的出发点是，他认为资本主义中人的生活是受到剥削的，是不自由的。因此，他希望社会主义能够取代资本主义，从而充分实现人的解放、保障人的自由。但是当恩格斯忽视马克思的这个“人道主义”出发点，而过度强调社会主义作为一种“客观历史规律”的时候，人的自由和幸福反而降成了第二性的，甚至是无关紧要的了。

实现社会主义这样一种社会制度，反倒成为首要性的目标。

在恩格斯的阐释中，人变成实现社会主义的手段和工具了。这样一来，“目的”和“手段”之间出现一次怪异的颠倒。原本应当是目的的人，现在却降低成了手段。

19世纪美国的工人运动

这一颠倒在历史上的影响十分深远，甚至许多人把恩格斯的理解当作社会主义解读的标准答案，从而按照恩格斯的理解去建立社会主义国家。但我们必须指出，这恰恰是背离马克思原义的。应当是恩格斯，而不是马克思，对后代的社会主义国家模式负责。

三、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是对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画蛇添足

关于主观性和客观性的关系，马克思本人经典的表达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而恩格斯在他自己的作品《自然辩证法》中的表达则是“物质决定意识”。这两个命题表面上看起来很相近，但实则相差甚远。那么恩格斯为什么要提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命题？

我们在上文提到过，恩格斯实际上有着与马克思不同的研究兴趣，他一直尝试涉足自然科学领域。而马克思的理论始终强调自己的理论只是一种社会历史理论。在马克思死后，为强调马克思思想中“客观性”的一面，恩格斯决定在自然科学领域对马克思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进行补充论证，以期强化这个命题的合理性。

恩格斯认为必须要在“本原”的性质上，讲清楚物质在先，才能真正确立起马克思主义的自然科学根基，从而加强这一观点的合理性。

恩格斯的做法代表了当时学术界的一种风潮。他们试图为社会历史理论提供一个自然科学式的公式说明。但是20世纪著名的科学哲学家波普尔针对这一点，给出过尖锐的批评。社会历史理论的“规律”和自然科学中的“规律”绝不是一回事。同时，所有自然科学命题都具有一种可证伪的形式，而社会历史理论无法被证伪。我们无法为社会主义给出一个经验上清晰明确的定义，我们也就很难给出一个可以证伪它或证实它的证据。因此波普尔就认为，社会历史理论是做不到真正的科学性的。恩格斯的这个做法实际上是混淆了社会历史理论和自然科学理论之间的学科区别。另外，“物质决定意识”还是“意识决定物质”的命题，在自然科学的层面上也是一个不可被证伪或证实的命题。最简单的一个事实，当我们进行科学实验观察的时候，意识在此时就已经介入了。我们不可能想象一个没有意识存在的观测环境。

其实“物质在先”还是“意识在先”是一个古老的哲学话题，当时古希腊的哲学家们争论“世界的本原是什么”。比如泰勒斯说“世界本原是水”，毕达哥拉斯说“世界本原是数”。但实际上，这个话题在哲学史的发展过程中已经逐渐没落。19世纪的德国哲学早已尝试克服这个话题，像黑格尔这类最一流的哲学家试图跳脱“物质-意识”二分对立的思考模式。而接受过专业哲学训练的马克思，在1845年《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就已经清楚地给出了他的回答，那就是“人化自然”。

“人化自然”指的是，我们不可能设想一种没有人参与的自然界。即便存在这样的一种自然界，也与我们人类生活无关，那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我们谈的“自然”、谈的“物质”，已经是从一开始就接受人类思考和劳动改造的自然界。因为我们人类终究是活在一个属于人的意义世界里，你脱离人的视角去追问，世界的本原是物质还是意识，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恩格斯提出“物质决定意识”这样的一个本原性质的自然哲学问题，纯粹是画蛇添足的。

当时整个哲学史的发展潮流恰恰是克服和扬弃掉这个问题的意义，马克思本人对这类自然本原性质的哲学话题毫无兴趣。在这个意义上，恩格斯反而倒退回传统的、已经逐渐不被哲学界认同的解释框架。

而下一个误解更加关键。恩格斯误解了马克思“决定”的含义，并把它推向极端化。有一个数学用语叫做“映射关系”，比如我们列一个方程式，f（x）=2x+1。我们填入一个任意x，作为结果的f（x）是严格与x一一对应的。恩格斯就是以“映射关系”的思路来理解“决定”一词的。举个例子，存在一个客观的苹果，然后我们人脑中苹果的“印象”就是对这一客观苹果的“映射”。

但是马克思本人的“决定”的意思，绝不是这样的“映射关系”，他没有把“决定”的用词绝对化。在马克思“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命题里，如果我们把“决定”的理解当成“映射关系”，那么最显然的反例就是：恩格斯出身于资产阶级，并曾经是资产阶级一员，但他拥有的是无产阶级的社会意识。同样，马克思在论艺术等领域的时候，也说过这样一段话：“关于艺术，大家都知道，它的一定繁盛时期决不是同社会的一般发展成比例的，因而也绝不是同仿佛是社会组织的骨骼的物质基础的一般发展成比例的。”

马克思“决定”的意思是说，我们考察一种社会意识，决不能脱离社会存在的客观语境。例如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中只会出现刀、箭这类冷兵器，不可能出现工业革命之后的坚船利炮。但并不意味着《荷马史诗》在文学性的水平上是低于后来的文学作品的。马克思甚至承认古希腊的文学是人类历史上文学辉煌的时代，古典的艺术表达要高于我们今天商品化的艺术生产。

《荷马史诗》场景

无论是把马克思专属于社会历史的命题推广至自然科学领域，还是说把“决定”的理解绝对化，恩格斯很大程度上都误解了马克思，甚至是“扭曲”了马克思的原本意义。

那么，恩格斯为什么会画蛇添足呢？

在马克思死后，恩格斯掌握了国际工人运动中的唯一话语权。恩格斯在许多文章中都说，马克思自己的理论实在是太艰涩难懂了，普通工人根本理解不了。为了能够让更多工人直白清楚地掌握马克思理论，恩格斯就采用了简化的方式，并且采用了易于传播的形式。比如“无产阶级是唯物、资产阶级是唯心”的说法，工人一下子就能掌握，并能把它当作反对资产阶级的鲜明旗帜。

当时，恩格斯通过不断出版和再版《自然辩证法》、《反杜林论》确立起自己的新命题，取代了马克思原先的命题，变成向无产阶级的主要宣传口号。其实那时已经有人质疑说，你恩格斯讲的真的是马克思的意思吗？对此，恩格斯还在《反杜林论》再版序言中说：“本书所阐述的世界观，绝大部分是由马克思确立和阐发的，而只有一小部分属于我的……在付印之前，我曾把全部原稿念给他听。”即便恩格斯试图澄清说这就是马克思的原义，但是在西方学者卡弗看来，恩格斯的做法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恩格斯更像是让已经死掉的马克思为其“背书”，增强他自己的权威性，不容许其他人对他的解释提出挑战。

因此在恩格斯这样的强硬态度下，恰恰是恩格斯的命题，而不是马克思的命题，成为如今我们得以见到的马克思主义原理样子。

列宁也深受恩格斯的影响，十分重视恩格斯的著作。整个苏联教科书体系是以恩格斯的命题为核心的。同样，由于我国的教学体系深受苏联马克思主义的影响，自然我们的教科书中也到处出现了“物质决定意识”这样的恩格斯命题。

马克思主义崇尚联系、变化、发展，反对用孤立、静止、片面的观点看待问题。然而，“物质决定意识”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命题。它实际上是一个静止的命题。它的意思是在世界本原中只有物质、没有意识，这不就是孤立、片面的看待问题吗？可见，苏联的教科书体系内部存在很明显的矛盾之处。

我们熟知一句话，恩格斯谦虚地称自己只是马克思主义的“第二提琴手”。但其实我们今天广泛见到的马克思主义模样，与其说是马克思主义的，还不如说是恩格斯主义的。恩格斯才是马克思主义的“第一提琴手”。

四、人道主义的马克思解读对不对？

我们回到本文的开头，逃避了纳粹检查的这批马克思手稿，最终在1937年被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国际社会历史研究所以7.2万荷兰盾的价格收购。自此，马克思的手稿开始按照批次，完整、公开的出版。在恩格斯手下迟迟没有出版的马克思早期作品，例如《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论犹太人问题》、《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德意志意识形态》等开始大量出版，随即引发了一场学术界的轰动。马克思在早期作品中始终坚持却一直被恩格斯等人掩盖的“主体性”维度，终于大规模面世。

西方马克思主义学派在此基础上应运而生。西方马克思主义学派的直接对立就是恩格斯和苏联马克思主义。比如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代表人物卢卡奇和科尔施，他们就说：“我们反对恩格斯，反而是为了维护正统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西方马克思主义逐渐摆脱了“经济决定论”的面向，其中的不少成员更强调马克思“人道主义”立场的一面。他们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口号，“回到马克思”，绕开恩格斯和苏联马克思主义对马克思的解读，直接回到马克思本人的著作和本人的想法，创建一个只是属于马克思的“马克思学”。

格奥尔格·卢卡奇（ Szegedi Lukács György Bernát，1885.4.13－1971.6.4），是匈牙利著名的哲学家和文学批评家，是当代影响最大、争议最多的马克思主义评论家和哲学家之一。

但是在社会主义国家内部，“经济决定论”和更重视“客观性”一面的解读思路持续留存了下来。因为这不仅涉及到一个学术话题，更涉及到现实的权力架构问题。一旦我们否认“客观性”的第一性，那么我们也会否定“客观规律”的指导意义。

而掌握“客观规律”往往是苏联将权力集中在顶层的重要哲学依据，苏维埃的领导者是历史这个“客观规律”的把握者和指导者。

1985年戈尔巴乔夫就任苏共中央书记，使得这一局面出现了翻转。戈尔巴乔夫那一套理论背后的“笔手”实际上是弗罗洛夫。弗罗洛夫在1986年当了苏共机关刊物《共产党人》杂志主编之后，一直尝试在苏联国内介绍“西方马克思主义”。他就曾经说过：“粗俗的、斯大林式的、教条的马克思主义早就被我国许多哲学家所否定，我们大家宣传的是所谓的对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解释，即一般的人道主义哲学。”我们看得出，戈尔巴乔夫时期，苏联哲学界开始反思原本教条化的马克思主义解读，开启了对马克思哲学人道主义解释的倾向。在这股学术力量的推动下，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的政策口号正式改为“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

短短几年后，苏联在1991年12月25日正式宣布解体。我国国内也出现了一股学术意见，那就是把苏联解体的原因归结到提出这一个“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口号。以此为鉴，不少国内学者也认为我们必须避谈马克思主义中的“人道主义”哲学思想。

然而无论如何，把罪名归到“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口号上是不合理的。人道主义的马克思解读并非由于苏联的解体而失败了，它恰恰证实了：背离马克思本意的社会主义政权，很有可能会陷入到马克思本人反对的状态中。

在苏联解体之后，西方的“马克思学”逐渐褪去了它在政治上的功能，而日益变成更具一种学术性质的观念讨论。

直到今天，马克思、恩格斯之间的关系比较，对马克思哲学的“人道主义”解释等话题仍然在学术上充满着生机的存在着。更多的西方左翼开始重新与马克思思想建立起广泛的联系，例如生态马克思主义、女性马克思主义等。事实上，针对马克思的解读完全是可以多元的、充分的。把它约束在一个特殊的“绝对真理”框架之内，反而会导致它的没落。

所以当我们回顾历史，我们要注意破除一些“常识性”的观点。这些“常识性”的观点可能掩盖了历史背后复杂的关系和事实。在“马恩关系”的话题上，我们要明白即便是历史上最亲密的合作者，他们依然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同样存在思想的分歧甚至是误解。同时，我们要意识到一些，历史上许多原本充满着生机与活力的哲学思想，很有可能因为方便宣传的缘故，遭到了一些标签化的、简化的处理，成为一个被“阉割”的哲学版本。如果想要真正回到最原初的思想语境中，我们必须回到哲学家本人的文本中，而不是别人对它的刻意解释中。

注 释

① 《乌培河谷来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

② 《英国工人阶级现状》，《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

③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

④ 《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哲学》，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