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2.12 李山 | 春秋大变局：礼崩乐坏，权力下移

世界变幻莫测，历史教你选择。大家好，欢迎收听由喜马拉雅和观乎文化共同制作的《中国历史大变局》。我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李山，由我来为大家主讲历史大变局的先秦部分。

前面呢，我们实际上讲了，西周崩溃，东周开始，我们也简单地跟大家谈了，就是从春秋到战国这样一个历史大势。我们说到，用了《论语·季氏篇》里边（注），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礼乐征伐”呀，就是文武大权。“礼乐”是文化大权，文治大权；“征伐”就是武力大权。所以说天下有道，就是天子掌握着文武大权；天下无道了，昏乱了，就是“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接着孔子在同一段话当中就给这个后续的历史，也就是“无道”的历史，也就是春秋这段历史算了一笔账，他说“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孔子生活在春秋后期，所以他看这段历史就是自西周崩溃以后，诸侯开始掌大权，但是掌不住，所以孔子说“盖十世希不失矣”。“十世”就是“十辈人”，“希”就是“少”，就是很少不失权的。

好了，那失了的权力落到谁手里面呢？落到大夫手里边——“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五世希不失”就是说五世就很少不失权的了。那么孔子生活的那个时代是什么呢，是“陪臣执国命”。“陪臣执国命”就是指家臣掌握了国家的命脉。像鲁国，它的大权就落到了季氏家的家臣阳虎手里边。所以这个人掌握大权，但是他说“三世希不失矣”，超不过三代。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论语·第十六章·季氏篇》）

我们可以看到权力的下移，就是一个加速度运动，实际上这就是春秋的历史大势。我们说孔子这句话说的虽然很简单，但是概括却是很准确的，就是权力向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一样，加速度向下滚落，滚落。最后大夫们终于把诸侯的命要了，然后三家分晋（注）、田陈篡齐（注），老贵族没落了，新的贵族从大夫中崛起，他们夺了权力，成为诸侯。于是新的时代就开始了。

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资治通鉴·卷一》）

及陈之初亡也，陈桓子始大于齐。其后亡成，成子得政。（《左传》）

那么我们要跟大家谈的就是春秋这段历史。春秋这段历史啊，就是有一部编年史叫《春秋》。这部书跟孔子有没有关系？学术界有不同的看法。《春秋》记历史大事是起自鲁隐公元年，然后记录到鲁哀公十四年，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那么这段历史，它实际上分几个阶段呢？像钱穆《国史大纲》，这个书大家没事可以看一看，它的分期是可取的，它分成这样几段：东周初有八十五年的时间是叫“前霸主时代”；齐桓公开始一直到晋悼公死，这一百二十八年的时间是“霸政时代”，而“霸政时代”的主要关键在晋和楚；这一百二十八年过去了以后，就到了春秋晚期了，也就是“霸政衰微时期”，又有九十年，简单地说，就是这样一段历史。就是分“前霸主时代”、“霸主时代”和“后霸主时代”。

前霸主时代，天下大乱，就是西周崩溃，然后东迁，东迁了以后，王室有内乱，诸侯有内乱，所以有一场战争叫“繻葛之战”（注）。

王夺郑伯政，郑伯不朝。

秋，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

王为中军;虢公林父将右军，蔡人、卫人属焉;周公黑肩将左军，陈人属焉。

郑子元请为左拒以当蔡人、卫人，为右拒以当陈人，曰：“陈乱，民莫有斗心，若先犯之，必奔。王卒顾之，必乱。祭、卫不枝，固将先奔，既而萃于王卒，可以集事。”从之。曼伯为右拒，祭仲足为左拒，原繁、高渠弥以中军奉公，为鱼丽之陈，先偏后伍，伍承弥缝。战于繻葛，命二拒曰：“旝动而鼓。”蔡、卫、陈皆奔，王卒乱，郑师合以攻之，王卒大败。祝聃射王中肩，王亦能军。 （《左传·桓公五年》）

结果周王被郑国人打败了，跟那以后他就有点一蹶不振了。这就是王室跟诸侯，那么接着就是什么？出现了两个小霸主，一个是谁呢？一个是郑庄公，一个是鲁庄公。鲁庄公我们比较熟，是讲谁呢？就是《曹刿论战》那个君主（注），在鲁庄公十年打这个齐国。

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左传·庄公十年》）此处的“公”，指的就是鲁庄公。

那么在鲁庄公之前就是有郑庄公。而郑庄公这个人，如果读《古文观止》（注），大家对他也应该比较熟悉，就是这个人叫“寤生”。他妈妈生他的时候，“寤生”，那个“寤”就是“寤寐思服”，这个“寤寐”（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是逆着生，就是“忤逆不孝”那个通假字那个“忤”；还有一种解释，就是指他生下来就睁眼。这在古代认为是不吉利，妨人。结果他妈妈就给他起个名字叫“寤生”。如果他是难产，那他妈妈就顺便给他起个名字，就叫“难产”得了！如果是睁眼那叫“睁眼”，反正就是不喜欢他，可是这个人颇有作为，他的主要的作用就是把周王的权威一巴掌打翻了！这是两个“庄公”霸主。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古文观止》）

那么霸政时期，主要的是齐桓公，然后晋文公，之后南方的楚庄王，还有秦国。我们从这个霸主啊，我们可以看，有老有少。你比如像宋襄公，这个人是殷商贵族之后，他有很多太过于人道的观念，叫“不伤二毛”、“不鼓不成列”（注）。这个打法，注意，在西周强盛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在殷商强盛的时候，可能是这么个打法。这里边有一个问题啊，我们跟大家谈，为什么要谈谈宋襄公呢？这个霸主虽然不太合格，就是因为它遵循了一种太平世道的这种战争打法。

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 （《左传·僖公二十三年》）

此二句指不伤害上了年纪的人，不攻击没有准备好的敌人。

为什么这么说呢？就是你看我们说打仗，我们叫“征”，这个“征”就是一个双立人，一个“正确”的“正”。为什么这么说？就是因为“征者，正也”（注）。比如说西周封建了很多国家，有些国家不老实，就像害群之马一样，注意，这个时候周天子要组织军队去“正”他。另外有些诸侯国出现了什么“君不君臣不臣”这样的现象，那么周天子也可以领着军队去纠正他。所以要注意，春秋时期的战争不叫战争，跟我们后来说我们跟日本打，或者跟异国势力打，或者是在王朝崩溃、争天下的时候你死我活这种打，不是这个意思。在周人的观念当中，有很长时间“战征”那个“征”，就是要纠正列国的错误，所不得已采取的武力措施，所以敲着锣打着鼓，而且还要发表什么？你的错误在哪。这个“征”并不是要伤人，不是要掠夺土地，而是要纠正错误。

征之为言正也。（《孟子·尽心下》）此句就是说有一个群体不行正义，就去纠正他们，这叫征。

所以在《国语》当中，鲁国有个大臣就说“大刑用甲兵”（注），你诸侯国出现错误以后，我们就给你上刑，纠正你。所以“征”、打仗，不是要杀人放火，是要纠正错误。注意这个观念，在春秋争霸战当中我们会看到，宋襄公就老老实实地坚持了这一点。打仗吗？我们就得像君子，有点像西方老贵族决斗，要定好时间，定好地点，你走几步，我走几步，咱们同时开枪，谁也不许玩猫腻。可是，他生错了时代了。

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国语·鲁语上》）

孟子说，霸道跟王道有个区别，就是假借仁义的名义，行自私自利之实（注）。像这种争霸，到了晋文公争霸就变得非常清晰了。虽然霸主有它的客观作用，但是发展自己的势力，谋求一个国家的这种私利，这种意图是非常明显的。可是呢，这列国打仗，大家都要在面上过得去，所以呢，打仗有的时候玩阴的。比如说我们将要讲到晋楚“城濮之战”的时候，他会提出来“师直为壮，曲为老”（注），这是晋国人提出来的，我们要打这个仗，但是我们决不先挑起这个战争，这样的话列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于是就施展了各种手段，让楚国人处于道义的下风。于是，像晋国人跟楚国打，西边的秦，东边的齐，全站在了晋国人一边，这样的话楚国人非败不可了。我们要注意，这就是一个时代特点，就在这样一个特点当中，我们会看到很多贵族文化的现象。这就是霸主时期它的特点。

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 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孟子·公孙丑上》）

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此句是指师出有名就可以理直气壮,反之则会士气不盛。

那么霸政衰微，这就涉及到另外一个特点，什么特点？就是我们知道西周封建诸侯，我们在前边曾经跟大家讲过，它实际上是一种武装拓殖、武装殖民。我们中国很大，我们中国文化是多元发生。像东方文化，有大汶口、龙山文化，它和黄河中游的仰韶文化，它不是一个起源。那么当夏商周要建立统一政治的时候，一开始夏和商用的是一种武力征服，周人采取了一种也是从武力征服发展过来的手段，就是武装殖民。我不等着你闹起来，我就先把战略要地给占上。于是他就派出他的贵族分化了很多支，打着旗子，领着自己的基本民众到东方战略要地建立什么？军事据点。于是王朝政治在强盛的时候，这些诸侯实际上他也没有心思说我要发展我自己的国家，我自己的邦国，发展自己的文化。比如说鲁国，我要在泰山以南建立我鲁邦政治、鲁邦的文化，他没有这个想法。这是在“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候。

但是，西周一崩溃，诸侯们就开始要谋求自己的发展了。我们知道西周封建它是以土地、以赏赐换忠诚，那么遇上这么一个天下大乱，列国之间开始谋求自己的私利，开始战争，列国之间就开始要积极发展军备，另外也要用土地换忠诚，用赏赐换忠诚。所以，慢慢慢慢，像有些，越是强国，比如说晋国，它内部的那种大夫，就是君主之下的这些贵族势力发展得越快。

所以这样的话，又走了西周的老路，就是早晚有一天这些大夫，他们要发展势力，要跟君主分庭抗礼，所以权力为什么下移呢？这就是一个历史的变化，这个变化好像在逻辑上又走了一次西周之路。等到霸政结束了，晋悼公死了，天下的大夫们一看，终于没了霸主看着自己了，所以列国又开始进入到内乱阶段。这个内乱阶段，就变成了一种什么？一种夺权，一种善变，又是一个乱世，但是这个乱世就走向了战国了。所以，这是一个大势。

那么，除了这个大势之外，在春秋时期这个大变局，我们说有几个大的变化，刚才我们说的诸侯权下移，这就是孔子所说的那个王权下移，权力自诸侯出，十辈，传不过去，就没了；大夫出，五辈；陪臣执国命，三辈，越来越短。这是我们讲的权力下移，最后走向战国，这样政治演变的一个趋势。

那么还有一个趋势，就是四周的人群，潮水一样地涌向了华夏。这里边呢，我们要注意一个什么问题呢，就是这些所谓“四夷”，按照这个《礼记》的说（法），是南边叫“蛮”，东边叫“夷”，西边叫“戎”，北边的叫“狄”（注）。这些人呐，实际上和当时的华夏，他们之间差别有多大？没有多大。但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华夏这个人群是以农耕为生存方式的。而这个戎、狄，他们越是离这个华夏远，他们游牧色彩越重。

东曰夷、西曰戎、南曰蛮、北曰狄。（《礼记·王制》）

他们进入到华夏以后，实际上我们根据有些记载，他们也开始就是转变为农耕居民，甚至有些人也开始学当时的《诗》、《书》，也开始学《礼》，这就是进步了。按照儒家的说法就是什么？变了，变成中国了。这是儒家的一个观点。说你不论你是谁，你接受了西周以来的礼乐文明，你就是华夏，变成中国了，我们就中国对待你；相反，你接受了“夷礼”，我们就只能是“夷狄”看待，它是这样一个态度，我们并不是坚守那个种族、血缘，而是看文化！

所以这个融合我们看到，春秋时期实际上所谓的南蛮也好，西戎也好，北狄也好，几乎就是和华夏的那些邦国是犬牙交错地住着。你比如说像山西，山西沿着汾河谷地是封建了一些周家的诸侯，还有一些要地，像太行山两边，东侧的平原，西侧的山地，大部分都是所谓“戎”、“狄”在那住着。甚至有些戎狄比如说在沂水、洛水的那种源头，都有戎狄。所以这些戎狄，实际上他们的语言、穿着，跟中原都是不一样的。比如说“披发左衽”，是孔夫子说，假如没有齐桓公和管仲当时抗击夷狄，我们这些人就披发左衽了（注）。就“披发”它就不是中原的发饰，“左衽”就是衣领啊向左边开，那么披发左衽就是相反。像这些是戎狄。但是这些戎狄进入到华夏以后，一到了战国时期，已经找不到痕迹了，所以这又为秦汉大一统政治奠定了根基。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子，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论语•宪问》）

所以《公羊传·僖公四年》说“南夷与北狄交”，南夷跟北狄都快连成一片了，交就是打交道的“交”，“中国不绝如线”，就是华夏的“小命”像一根线就悬着，这就是当时的局势。可是呢，中国中华民族这个发展史，就是一个不断融合、不断融合的过程。这是第一波次大规模的民族融合。

还有一个态势就是在春秋后期，思想家开始出现了，于是就开启了中国文化的一个黄金时代。如果我们从细部的说，社会的内在结构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除了这个权力下移之外，还有一个社会阶层消失了，就是“国人”这个阶层，在整个这个变动中逐渐、逐渐消失，到了战国时期，就已经很难看到国人这个群体的影子了。这个消失对我们中国文化发展而言，至关重要。

以上呢，就是我们对这个时代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勾勒，给大家一个总体印象。简单地说，我们把春秋这300年的历史，我们分成了三个阶段，一个是前霸主时代，一个是霸政时代，还有就是霸政衰微时代，这是历史总体态势。我们用了孔子《季氏》一段话。

这是一个民族大融合的时代，这是一个将要孕育一个思想高峰的时代，还有，就是一个特殊的社会阶层消失的时代。以上呢就是我们讲的内容。

世界变幻莫测，历史教你选择。谢谢大家的收听，下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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