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2.10 李山 | 西周崩溃的前夜：王室与贵族激烈博弈

世界变幻莫测，历史教你选择。大家好，欢迎收听由喜马拉雅和观乎文化共同制作的《中国历史大变局》。我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李山，由我来继续为大家讲历史大变局的先秦部分。

在前面一讲，我们谈到了西周产生了礼乐文明，实际上这是作为这个王朝对后代历史的贡献。这个王朝大概经历了二百多年，创制了一个礼乐文明，也就是保存在《诗经》、《尚书》以及《易》还有《礼》当中的这些内容。

这之后这个王朝就开始走向了衰落，新的变局就出现了。王朝政治没有不败的，那么作为封建制的西周王朝，它所以走向衰败，这里边有些原因。我们就讲大的方面，首先封建制是一个什么制度呢？是一个以土地或者说以赏赐换忠诚的制度。像西周大规模地封建，周文王的儿子很多，封建了很多国家，都属于文王之子的国家。所以周家一大批亲戚，他一共封建了七十多个国家，姬姓之国占五十个（注）。

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左传》）

这些诸侯就是赏赐一片土地给人家，镇守一方，守土有责。这些诸侯之外，还有就是周家的这些大小贵族。王朝总得有战争，这些人要不断地赏赐。这金文里边关于这个赏赐土地，赏赐各种车、马、器，车马上边不有很多器械嘛，要赏赐他们，赏赐旗子，赏赐各种各样的货物。久而久之，实际上这样在王朝里边会孕育一个阶层。什么阶层？就是贵族阶层。每一个贵族都要有一片土地，有的叫封地，有的叫采邑，不论什么他都有一块吃饭的地方。王朝总得安排他们，他们立了功，还要有各种各样的奖赏。

而且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我们知道西方有一句话叫“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比如说王封建了诸侯，诸侯再封建诸侯，再封建一些他的下属，就是王封建了诸侯，诸侯的下属，注意，并不直接归王领导。所以有的时候王封建了一个诸侯，某种程度上，不是绝对地说，某种程度上就失去了和这个诸侯下面人的联系。说你怎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们看到就是到西周后期打仗，周家的这个王朝之师打不动了，于是就调诸侯的军队，调诸侯的军队，他必须向诸侯发命令，诸侯再向他手底下的那些大臣们发命令。你看，周王室不能直接向诸侯国里边的那些个能够有作战本领的人发令的。这就是“封臣的封臣，不是我的封臣”。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周王赏赐诸侯，赏赐那些大贵族，大贵族再赏赐自己手底下一些小贵族。（它）是这样一个局面，这在金文里表现得很清楚。

所以这样封来封去，封来封去，实际上在王朝内部，久而久之，200多年就孕育了一个庞大的贵族集团，这些要在王朝里边要吃、要喝、要富贵。反正土地就这么多。开边拓土啊，远远供不应求。所以这样的话，王朝经济是日益陷入困顿。

所以到了西周后期就出了个周厉王，周厉王很猛。这个在历史上有记载的，他很厉害，注意，他做了一项事就是改革。他的改革不外乎就是把一些财权，比如说过去的山、林，这些公共的这种空旷之地，这种荒地，它上边比如水，中国古代什么水生财，这个观念也是起源甚古。水里边有有很多东西，鱼、鳖、虾、蟹，还有水草都可以生活，这些地方，注意，周厉王开始向这个地方派税（注）。过去地广人稀，地广人稀的时候，像这些资源，大家去砍砍柴啊、打打渔啊，没人管。现在不，王朝说这是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注）。这种话也是西周后期说出来的。这样的话注意他会得罪一般的民众，生计艰难的。可是我们要知道，西周是个宗法制，很多一般民众在宗法上它属于大贵族，也可以说间接地伤害了这贵族利益。所以周厉王在位三十几年，当然老天爷闹灾害，国人就暴动了，国人暴动就把周厉王轰走了。注意这些“国人”啊，他们是周家的这种最基层的人，实际上这背后就很有可能有贵族的推动。你看，把周厉王轰走了，但是周王朝并不变，这和后来的农民起义是大不同的。后来的农民起义一定要把王推翻了以后自己坐王位。可是在周代，把王轰走了，贵族们就站出来了！我们说周厉王在他被驱逐了以后，有所谓“周召共和”（注），就是两个大贵族的家长，大家在一块商量事情，所谓“共和”就是有事共同商量。

夷王崩，子厉王胡立。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谏厉王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不备大难……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也。”厉王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用事。（《史记·周本纪》）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

於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於彘。（《史记·周本纪》）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於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史记·周本纪》）

所以我们看到什么？就是贵族阶层，实际上总体力量应该说超过王室力量，所以他们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国人暴动的时候要杀周宣王。周宣王，他叫静，太子静。他年纪很小，召穆公就把周宣王藏在自己家里边儿，国人不干，召穆公就把自己儿子，就法场换子吧，就是交出去了（注）。这种记载真实与否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后来周宣王即位的时候，就倚仗这些大贵族。这样的话又出现了一个中兴场面（注），但是维系了不多久，周宣王的政治就重新陷入混乱（注）。

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

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於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脩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十二年，鲁武公来朝。

宣王不脩籍於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宣王既亡南国之师，乃料民於太原。仲山甫谏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听，卒料民。（《史记·周本纪》）

接着到这周幽王干了十一年，天下就大乱了。这是我们从历史说它封建制它有自身的矛盾，你用赏赐换忠诚，赏赐、赏赐、赏赐，就意味着王朝的力量慢慢要削弱。而一个社会，一个强大的贵族阶层，慢慢会养成。所以它一定是出问题，这是一个方面。

另外一个方面是历史进步造成的。什么历史进步造成的？在《诗经》里边吧，有一首诗叫《常棣》。棠棣是一种花，在中国文化里边叫“兄弟花”，就是它一个花托开好多花朵。所以大家比喻兄弟，一个老娘生几个儿子，大家是手足相连。

“棠棣”的“棠”呢，你要查《诗经》，写作“常”，“经常”的“常”。“棣”就是一个木子边，一个“奴隶”的“隶”。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按现代学者解释，就时棠棣花是多么的光华灿烂啊，接着来了一句——“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然后诗篇就反复说兄弟亲。说“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和乐且湛（dān）”，什么意思？说家里边老婆孩子啊，是容易团结的；真正的兄弟团结了，这才是真正的深厚的欢乐，“湛”就是深厚的意思。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诗经·常棣》）

注意，这个诗我们反面看它，就出现了一种新的社会变化。我们现代人结了婚，生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小家庭。古人一般说“五口之家”是最基本的家庭规模。但是在西周，尤其是西周早的时候，这种小家庭实际上没有。因为当时的生产力低，你想拿石头的工具，拿木头的工具去播种那点土地，一定要大伙一起干。这个是有学者研究的，比如说朱凤瀚先生研究商周家族形态，就在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叫《商周家族形态研究》。这个书就是利用甲骨文、金文这些第一手材料，看这些殷商家族形态的变化。实际上从商代到周代早期，比如说人们生活，晚上睡觉、生活是小家庭的，两口子带着自己孩子，但是吃饭、穿衣，还有经济核算，都是大家族为单位，这就是生产的单元大。为什么？人多力量大，才能对付那点土地。但是，到了《诗经》这个时代，西周晚期的时候，我们看到这个诗开始强调兄弟，说兄弟们团结才是真正的团结，已经提倡兄弟团结了！实际上意味着兄弟开始不亲了。实际上由此去推，我们可能看到的是什么？看到的是核心小家庭日益盛行。注意，这个它指向的是什么？指向的是生产力的提高。这里边有一个难题，就是中国人什么时候用铁的问题。

关于中国人什么时候用铁器，这是个学术难题。我们知道铁分两种：有陨铁，天上掉下来的铁。这个铁中国人发现它很早，商代就有了。用陨铁做的这个器具，考古发现了。但是人工开矿石炼铁，这个现在公认的说法是春秋早期就开始出现了。为什么？因为我们在这个三门峡这一带啊，就是九十年代发掘了虢国的墓葬，墓葬里边有一把剑。有一把剑是什么？是玉柄，是铁的，人工冶铁的，那个剑身，当然已经烂得不像样子了，可是那个锈，我们还是可以用科学的方式去化验它，是人工铸铁。这个器物什么年代的？是两周之交。有人说是西周晚期，有人说春秋早期的，差不了多少年。

西周晚期虢国玉柄铁剑

1999年出土于河南省三门峡市虢国墓地

另外在今天山西有个黎城县，发现了古楷国墓葬。这个古楷国的墓葬，楷——“楷书”的“楷”，也可能读“皆”，因为在山东孔子的庙里边，还有周公庙里有很多树，写作“楷”，但是当地人都读“皆”，这个我们不去多说。那么楷也发现了人工铸铁，而且这个因为这个盗掘比较严重，那个考古报告里边说得很保守，说最晚不会晚于西周晚期，也就是说他没有说上限。

另外文献记载，就是四川这一带是贡铁的。这个文献，见于《尚书·禹贡》。我曾经用文献的方式考究，就是用今文的一些语词去考察，《禹贡》这个文献它不会太早，但是也不会晚于西周中期，因为四川那盛产铁，也就是说那个时期，人们就发现哪儿有铁，作为珍贵之物贡献朝廷。后来到春秋时期到处可以冶铁就用不着了。也可以说西周中期就开始用铁，就是有人贡献铁，那么这个铁器就有可能逐渐、逐渐地投放到农业生产上了。

另外农业这种东西，就是工具我们说不变，生产经验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它也会增加产量。人类的生产能力高，注意原来他几个兄弟带着自己老婆过大家族的日子逐渐不流行了，因此才出现了诗提倡兄弟团结。

也就说大家族的这种一个大宗族在一块生产，一个大的家族兄弟几个在一起生产，这种现象慢慢过时了。所以这就是什么？周家衰落的原因。这是第二个方面原因。

还有一方面原因就是外寇入侵。读《诗经》，读金文，西周晚期，西北来了一个强敌叫玁狁。这个玁狁有时候写作西戎。这个人群，跟周王朝打仗。你打仗就得花钱，你财政出问题，所以这个方式必须得变本加厉去剥夺。这一剥夺，大贵族不干，这个王朝就走投无路了。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诗经·小雅·采薇》）

所以西周迅速走向衰亡，有以上这些方面的原因。这些变化，实际上很大程度上是人类在进步的表现。但是中国一个大变局的时代——春秋战国马上就要来了。

以上呢我们是讲了西周走向衰亡。这个王朝走向衰亡，它有几方面原因，一是封建制自身的那种不可克服的障碍；还有就是社会结构发生变化。另外，外因是有敌人骚扰。这敌人骚扰，它会引发内在的疾病。外病引发内病这个现象，往往就是王朝灭亡的直接动因。这就是我们以上讲的内容。

世界变幻莫测，历史教你选择，谢谢大家的收听，再见。

问题：今天老师讲了封建王朝有自身不可克服的问题，那么你理解中的封建王朝的“问题”有哪些呢？欢迎大家在下方评论区畅所欲言，也可以关注我们的官方微博——“观乎文化”，参与互动，和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一起交流历史知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