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课试听】2.9 李山 | 西周：孔子怀念向往的时代

世界变幻莫测，历史教你选择。听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听由喜马拉雅和观乎文化共同制作的《中国历史大变局》。我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李山。由我来继续为大家讲历史大变局的先秦部分。

前边我们讲西周建国，取代了商王朝，实际上实行了封建制。在文化观念上崇尚德行，然后提出来以一种“天下”的格局，包容天下的众多的人群。我们也说过，它对殷商人采取了一种宽大政策，就是对一些有用的人，予以选拔，就是“迪简在王庭，有服在大僚”（注）就是这样一个基本政策。

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尚书·多方》）

我们说读历史，教你选择。选择什么？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心胸开阔、有大格局，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启迪。那么在这样一种大格局的历史之下，中国文化发生了重大变化。什么重大变化？就是由远古以来的那种巫风、巫觋——“觋”就是一个巫，一个见到的见——巫觋的这种文化，变成礼乐文明。这对中国文化来说，这是一个从远古走向上古，也就是走向西周文明最大的一个现象，也可以说礼乐文明奠定了我们后来中国文化的基础，它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核。虽然西周过去那么多年了，可是礼乐文化的这种精神经过儒家的提升、整理、总结，实际上是贯彻到我们后来的历史当中来。

到今天我们有很多的习惯、我们有很多的理念，就来自于礼乐文明。为什么？我们先不说礼乐文明它的实质是什么，我们就说礼乐文明的一些文化现象。比方说到了西周时期，对这些文明做一种文字的这种总结，实际上就出现了所谓“五经”。简单地说，五经就是这个时代产生的。说商代有甲骨文写作，商代有很发达的这种青铜器制造，但是我们说的四书、五经，那五经里边《周易》它的写定不是在商代；尽管它包括着一些商代的历史；《尚书》它的写定也不是在商代，尽管《尚书》里边包括着《商书》这部分；《诗经》虽然也包括着《商颂》几篇作品，但是这几篇作品我们从它的文字表现形式来看，从它的一些用词、用语，还有一些语法，以及作品的风格来看，它实际上是西周时期写定的。

你看《诗》、《书》、《周礼》，就是那些仪礼、古老的典礼里边，一定含在像《仪礼》这书里面，但是它的最本质的特征是新形态的。这个应该与殷商文化与西周文化的融合是有关的。那么这个礼仪，因为随着礼坏乐崩，后来儒家非常在意这个礼仪，就开始记录这些礼怎么做，第一步怎么做，第二步怎么做，这是礼仪在当时的一些行为仪注。就是像我们结婚似的，第一步、第二步怎么做。我们通过观察周礼，能看到一些周文化的那些特征。

但是这个文化，就像我们前面说的，它是一个融合的结果。《诗》、《书》、《礼》、《易》、《春秋》，你看《春秋》，当然更晚吧，是在文化上从周。孔子说过“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注）。在文化上，孔子虽然是一个殷商遗民，他是宋国的后裔，但是他认为在文化上我选择周文化，我是从周的。你看，夏朝的文献我们见不到，殷商我们勉强能见到一些甲骨文，一些占卜的一些文字，但是文献的写定在西周，这是一种文明的成熟的标志。就像一个人，小孩儿，刚生下来，他在不在？他存在。但是慢慢长，上小学了，一开始有点昏天黑地，但是到了二、三年级突然开始用日记本写自己的生活了，开始用文字来反观自己了，这代表了一种生命的成熟。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论语·八佾》）

所以礼乐文明就诞生了。而这些文献都跟这个礼乐文明实际上存在着很重要的关系，有的深，有的浅，但是很重要，这种关系。讲《诗经》，实际上《雅》、《颂》的诗篇就记录的是礼乐文明这个歌唱的那一部分。《礼》刚才我们说过，仪礼，就是那个礼怎么进行。这合起来就是“礼乐”，而礼乐我们最本质特征是比较珍惜生命的。

前边我们应该讲过，殷商人盖殷墟，盖乙二十组宗庙群。他为了什么？为了给这个宗庙群祈福，防止鬼魂的骚扰，他就开始从奠基开始，他就在四个角上埋小孩子，一个角上埋一个，把他放在那个杵的下边。然后到安门了，要杀人。然后落成了、上梁了，要杀人。所以一个乙二十组这种大型宫殿遗址，一共盖完了以后，在它周围发现了六百四十一具尸体。

也就是说有这么多人为了一座宫殿而死于非命，这个不珍惜人命！这是殷商作为一种巫术文化，就是鬼魅缠身的一种状况。那么这种东西到了周代，我们就再也看不到这样大规模的这种使用人来殉葬这种现象。于是《诗经》里面有一首诗也是盖房子的，我们做个比较。我们来看看这种文明的进步。注意我们刚才说过，周代盖房子，并没有像殷商似的动不动发现那么多人，为了献祭死于非命，我们看不到了。那么在这样一个情形下，不再杀人了，那么他们用什么来为房子祝福呢？用诗篇。所以就有一首诗叫《小雅·斯干》（注）。“干”就写作“干部”的“干”，它是溪涧水的意思。这首诗怎么说的？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秩秩斯干”，我们刚才说“干”就是“涧溪”，溪水，盖房子。临水的地方到今天房价也贵，古人也讲究风水，“秩秩”就是清澈的溪涧水，然后南望悠悠的终南山。“南山”，在西周的诗篇里边就是指终南山。所以一个光景出来了，审美的光景，近处是清澈的流水，远处是悠悠的南山。“悠悠南山”这个“悠”，我们知道陶渊明说“悠然见南山”，这俩字是非常有趣味的，有意趣的。这个大山，很近处望才是绿色的，远望就是远山如黛，黛是一种颜色，就形容这个远山的这种漂亮；说房子像“如竹刨矣”，根连根，实际上就是指从生；“如松茂矣”，像松柏一样茂盛；说“兄及弟”就是兄和弟们住在这里；“式相好矣”，但愿兄弟们住在这儿，永远相好，“无相犹矣”。这就是进步，内在文明的提高，为房子祈福，用的是优美的诗篇去祝福它，祝福生活在这里人的幸福。实际上这这首诗应该是周宣王时期房子落成典礼了，周人不再用人命为房子祈福了，而是改用了诗篇，这就是进步，这就是文明。我们说衡量一个社会的进步程度是人们内心世界，我们看到这是在国家层面出现的一种进步。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

约之阁阁，椓之橐橐。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

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小雅·斯干》）

所以，礼乐文明就出现了。礼乐文明是什么？就是敲敲锣、打打鼓、唱唱歌，然后送送礼吗？孔子说过“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注）？它内在的是一种珍惜生命、关爱生命。实际上周人在宽阔地对待天下人之前，这个就是把别人都当成人，不要动不动就把人脑袋砍下来，给自己的祖宗献祭，这是蛮昧的，是鬼魅缠身的。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论语·阳货》）

你再看看周人祭祖。我们知道祭祀是最容易跟宗教迷信连在一起的，可是你看诗篇你能发现，他们主要祭的是一种文德，而文德的体现就在周文王身上。实际上给武王献祭的诗就很少。武王我们知道是真正的夺权者，可是诗篇的祭祀他就远不如周文王。为什么？因为周文王讲文德。周文王当时没得天下，“三分天下有其二”，就是走联合之路，治国安邦用的是和谐之策，所以他能收住人心。来赞美文王，还赞美谁？赞美始祖后稷（注）。这当然有周人自己的考虑了，尧舜时期遭了大洪水，说我们的始祖为天下人提供粮食，就负责为天下人种地，他做农官，积了德。尽管只是一种修辞，甚至可能有点虚伪，或者造假，但实际上它不是在强调暴力，不是在强调厮杀。它强调什么？强调公德。周文王也是强调他有德行，叫文王之德。

汤时大旱七年，煎沙烂石，天下作饥，后稷是始降百谷，烝民乃粒，万邦作义。（《竹书纪年》）

文王之德，包括很多方面，诗经里有一首诗叫《大雅·思齐》（注），齐（通“斋”）就是庄重的意思，思是语词。实际上讲的是谁？讲的是文王的母亲和文王的夫人。赞美一个王，赞美什么？赞美他的家庭。实际上就含着中国文化里边很重要的因素，就是重视家庭。什么叫有德呀？好夫人，好母亲，造就好儿子。这就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逻辑，这是讲德行。所以一种尚德的、尚和谐的这样一个文化就诞生了。另外典礼，彬彬有礼，我们知道典礼有仪式，我们每个人都参加过仪式，好的仪式，能把我们带入一种庄严的情境，优美的情境，使我们忘掉身上的鄙俗，大家融成一体。实际上是人和社会关系的一种演绎，突出的是大家是一体化的这样一个特征。所以礼乐文明具有非常高的审美价值。

思齐大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

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不闻亦式，不谏亦入。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斁，誉髦斯士。（《大雅·思齐》）

所以礼乐文明诞生了，随着礼乐文明诞生，就是经典著作产生了，什么是一个民族？它得有共同的信念，共同的对生活的理解，共同的价值取向，而这些东西实际上是通过经典的传播，造就了一批人。

什么叫中国人？中国人从汉代把这五部经典设为国家设立的考试科目，选拔官员的这种依据，之后就是独尊儒术，实际上世世代代中国人就开始读这些书，阐释这些书，一直到近代。所以它是一个民族的共同想象。它打造了一种文化的共同体的那种通信，所以礼乐文明它有重要的结果。

儒家就是礼乐文明的捍卫者，他们从礼乐文明里提出了人道的原则，中庸和谐的原则。中国文化从商跨入到周，对未来影响重大的成果，就是礼乐文明的诞生。当然周代对中国文化还影响还有许多方面，所以这个变化是非常大的。这个变局，实际上就是王国维说的这个“殷周之变是历史未有之”（注）。王国维老先生写过一篇很重要的文章，就是《殷周制度论》，说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剧烈的变革，后代历史的剧烈程度也不如他大。

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殷周制度论》）

从我这么多年读这一方面的书，我觉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另外一个宗法制，这都是前所未有的。今天我们一说宗法制好像是一个保守的，但是在那个时代它是起了积极作用的，它是顺势而为。

总而言之，周文化的胸怀是宽阔的，是包容天下的。是尚柔化力量的就是德行力量的，所以礼乐文明基本的品质就是这样一个品质。

这就是以上我们所讲的。实际上我们讲了什么呢？就是讲了封建制，还有天下观念等等这些观念出现了以后，它产生的一个结果，就是礼乐文明的诞生。但是这个礼乐文明产生了以后，西周王朝也就迅速地要走向它自己的衰弱，那么这就是我们下面要跟大家讲的内容。

世界变幻莫测，历史教你选择。谢谢大家的收听，再见。

今天的问题是“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礼乐文明是中华文明摆脱蒙昧建立的灿烂文明，你对礼乐文明有什么样的评价呢？”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畅所欲言。或者大家可以移步到观乎文化的微信公众号——“姜鹏历史沙龙”，在后台留言，参与互动，就有机会获得精美小礼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