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2.8 李山 | 婚姻之变：为什么古代堂兄妹不能结婚而表兄妹可以？

世界变幻莫测，历史教你选择。大家好，欢迎收听由喜马拉雅和观乎文化共同制作的《中国历史大变局》。我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李山，由我来为大家主讲历史大变局的先秦部分。

前面我们主要谈了封建制它的内涵和它的作用。前面我们说过，中国人重血缘关系，而周祖他封建了以后，不论是他的联盟也好，还是他的同姓也好，到各地去建诸侯。于是，一种新的融通就出现了。

现在我们看历史，比方到了春秋时期，周人和其他人群的一种界限就彻底消失掉了。注意这种东西它实际上我们看到周人的智慧，就是一种顺势而为。周人在封建的时候，他走到一个地方，他就面对的是一个宗族，或者一个氏族，一个部族和群体。比如到山东，他看到了东夷人，用武力、用血和火去达到融通，化除这种阻碍？还是用联合的方式，柔性的方式？注意，周人选择的是后者。这里面有历史智慧就在这儿。我们知道那个时代的人都相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亲。那怎么办？有一个很重要的现象出现了，就是婚制的变革。

前面我们曾经谈过，周人的婚姻，姬姓的同姓男女，是百世不能通婚。这就是所谓的“同姓而婚，其生不蕃”，说两个同姓结了婚，生不出孩子来。不蕃，“蕃”就是繁荣。“其生不蕃”，就是子孙不会多。可是周人并不是说，早就意识到了这种血缘太近，所以导致生育恶果，他不是这样。他有他的来历，你比方说周人同姓，两个姬姓男女不结婚，可是周人那个姑表亲，那个血缘关系是非常近的。有的时候把女儿嫁出去了，嫁到了比如说一个贵族家，生个男孩，接着舅舅又把女儿嫁给这个男孩，这是姑表亲。这种姑表亲，实际上一直到解放前，这种姑表亲还流行着，人们并不觉得麻烦，不觉得不对。可是两个同姓，比如说我姓李，然后村里面还有一个姓李，我们是刚刚出了五服的，一个老祖宗，五辈过去了。注意，如果你结了婚以后，村里面都觉得你不对劲，所以这就是同姓不婚的概念。那么这种同姓不婚，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来的？

我们觉得它形成了一种功能，什么功能？就是周人尽量节省这种资源。你像殷商似的，你都同姓结了婚，那怎么联合异族？所以周人的女儿，要嫁出去。周人要大量地娶异姓的女儿。你不是相信血缘关系吗？那好，我们就建立血缘关系。你是东夷，我是华夏，那好，我们结了婚，既是东夷也是华夏，所以这个姑表亲，实际上它就建立在一种融通血缘这种价值上。所以周代婚姻，在它整个政治和社会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讲到这儿，我们上次说，我吭吭哧哧搞了一辈子，做点《诗经》研究。其中，《诗经》里面头一首诗就是《关雎》诗。《关雎》是讲什么的？现代学者，都把它视作一首爱情诗。但是，说它是爱情诗，也对，也不对，就是他没说准。这是一首恩情诗，强调有情人成眷属；也可以说这首诗不是表达爱的，而是祝愿结婚的人，婚后幸福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的淑女是君子的好配偶，没有人这样去表达爱情。所以婚姻，在这个《礼记》里面，就谈到了婚姻的这种重要性。鲁哀公就问孔子（注），说我们这个大男人，我们做贵族的，怎么还去亲自迎接这个女孩呢？孔子说，亲迎之礼啊，不能这么说。为什么？你看把这个女孩请过来，她上给你伺候祖庙，下给你传宗接代，你不去亲迎，行吗？所以，婚姻在周代社会生活当中，实际上它起着一个非常大的作用，它联合着不同的族姓，这是婚姻的责任。所以说，中国的第一部诗歌集子，第一首诗，就是说婚恋。

（鲁哀）公曰：“寡人愿有言也。然冕而亲迎，不已重乎？”

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合二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下宗庙社稷之主，君何谓已重焉？” （《礼记·哀公问》）

你看西方那个按照基督教的这个哲学史，当然人类社会从上帝造人开始。但是中国人不去讲，中国人讲什么呢？说天地有阴阳，就是生万物，由男女组成家庭。有了男女了，就有了父子了，有了父子就有兄弟了，于是人伦就开始了。君臣关系，是父子关系的一种改写样式，是更大的社会群体所出现的新现象，逻辑上父子关系就是君臣关系，这是中国的伦理。我们今天虽然不赞成这种观点，但是你得知道，这是一个老逻辑，它是历史造就的。

另外周人他要统一天下，我们知道周人很少，他要统一那么多的四方诸侯，有很多人不是他的同姓，他必须通过一种婚姻关系，来达至一种血亲。所以说周家的贵族，如果要是结婚的话，叫“一娶九女”（注）。他不娶一个姓氏的，他要从多方面姓氏来填满他的后宫。周家的女儿要出嫁，比如说咱们举个例子，比如说东周时期周王要嫁给齐国女儿，还有陪嫁制度，叫“媵嫁制度”。媵就是“送”的意思。怎么送？说周王如果嫁女儿，公主带着她的妹妹和她的侄女——陪嫁女。同时还要有两个同姓国家，比如说像卫和晋，或者其他国家，要陪嫁。陪嫁怎么陪嫁呢？要陪嫁女带着自己的妹妹、侄女。所以两个国家要陪嫁，一共加起来就是9个女孩。不同辈分的，地位不同的人嫁到了齐国的后宫，所以这叫“一娶九女”。这个媵嫁制度，在《公羊传》和《左传》中都有记录，这个说法也没有什么分歧。

媵者何？诸侯娶一国而二国往媵之，以侄娣从；侄者何？兄之子也；娣者何？弟也。诸侯一聘九女。（《公羊传·庄公十九年》）

为什么这么干？这实际上就组成了一个“女子小别动队”，干嘛？到人家家里面去，把人家后宫占满了，伺候公婆，生儿子。生出儿子来，下一辈齐国君主，就跟周家有了血缘关系。所以，这个在《左传》里面你可以看到，周王在春秋时期见了同姓诸侯，当然叫伯父、叔父，为什么？他辈小，因为周王是嫡长子，见了异姓诸侯，不用问有没有姻亲，肯定都有。所以他一无例外地叫什么？伯舅、叔舅。这样的话，姑表亲这种关系就建立起来了。

费孝通先生有一本书，对了解中国很有帮助，叫《乡土中国》。它里面有句话就说“一表三千里，众姑表亲”。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一样。有的时候我也问我的学生，说咱们现实生活中，你们家经常来往的关系，是你跟比如说伯父、叔父来往的多？还是跟舅舅、姨来往的多？你平时住姥姥家多？还是去大爷家，叔叔家去住，哪个时间多呢？反正我小的时候一放了假，就跑到姥姥家去，我们这一辈的都如此。

但是这种姑表亲关系，实际上是我们生活中，到今天我们还能看到的一些痕迹。

历史，有的时候就仿佛今天跟昨天的关系。我们生活中处处洋溢着那种传统、那种古老的气息。实际上你追寻起来，这跟周人有关。所以我们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婚姻的生活方式是周人给确立的。所以，周人就用这种关系，整个把姬姓的这种血缘的管道，和天下的所有姓氏都连起来了。这又是一次重大的推陈出新。

你不是当时的社会层层壁垒，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我们同族的，没有血亲关系的，我们不亲，那好，我们就建，他顺势而为，怎么建？通过婚姻来建。所以姑表亲这种“一表三千里”现象，就成了我们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内容，这就是打破壁垒。所以，与封建制相伴的，实际上是它的婚制变革。我们看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周人他不走对抗，他要融通，其中婚姻是一个很重要的方式。

当然，在其他方面他也融通。所以到了春秋后期，周人和其他人群的这种界限就彻底消失了。一开始周人建国，他要围一个土围子筑起来。你比如说像鲁国，我们今天到曲阜去，你还能看到西周时期的那个鲁国城，在它的东边，现在还有七、八米高，那样一个西周的城墙遗址。现在东部的那个城墙遗址还在地面上露着呢，这就是国。国，就是城郭，他在里面住着。当然里面住的还有，因为周人来的时候，还有大量的殷商人跟着他，我们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么你立一个国，还要手工业者，所以在《左传》里面就记载，有很多手工业者，从殷商遗民中被选调出来，到东方去立国，他们的身份还是不低的（注）。比如说鲁国人给他们立一个土地庙，按照你们的方式去祭祀，给他们一定的权力，这些都在城里面住，这就是所谓“国人”。他们实际上就是一群周人及殷商人。

分魯公以大路，大旂，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殷民六族：條氏、徐氏、蕭氏、索氏、長勺氏、尾勺氏。使帥其宗氏，輯其分族，將其類醜，以法則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職事于魯，以昭周公之明德。分之土田倍敦，祝、宗、卜、史，備物、典策，官司、彝器。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於少皞之虛。（《左传·定公四年》）

注意，殷商人也是外来者，站在当地的土著人的角度来看，都是外来闯入者，所以可能形成对峙。但是周人实际上，并没有形成这种对峙、毁灭。对峙的倾向是有的，但是他慢慢化除它。他用婚姻的方式，还有其它的方式，联合当地土著的上层。《左传》里面记载的鲁国的君主，他的那些夫人，有的来自宋国，有的就是来自当地的那些附庸国，比如说风姓，仁姓（注），像这一些都是来自于当地的土著，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缓和矛盾。所以慢慢慢慢界限消失，这个变化，对于中华民族是至关重要的。

成风，指周代鲁僖公之母，鲁庄公之妾，号成风，任姓，风姓四国之须句人。《左传·僖公二十一年注》

所以，这就是一个封建制。通过这种婚姻的联合方式，形成了一种慢慢融合。所以说这是一个民族在一开始的时候，大地域建文明，必然有的智慧。殷商时期，他采取了武力，武力，征服，征服。周人放弃了这一点以后，他要找到新的方式，这种新的方式，硬性的制度就是封建。跟封建制相配的是宗法制的形成，就是那个血缘关系制度化了。那么制度化是因为什么？你比如说这个周文王，周文王他有兄弟，他的兄弟还要生儿育女。那么这一支，注意，他有的封建出去，出去做一个诸侯，还有一些留在陕西。那么这个家族，它会慢慢延续，这个家族的人，就会有一个宗族长，但是无论是如何，最终的祖庙就是那个文王的。这个族群，它永远在中央有股份，它中央有一个代理人，是它的大的宗族长。王要统率这些人群，他就找这个宗族长，这个宗族长再找下面的小的宗族长，这就是宗法制，层层不尽，为什么？这就是他要统一天下人。

有些诸侯封建出去了，封建出去了以后，你比如说鲁国的君主，第一代，他的嫡子当了君主，他还有其他兄弟，其他兄弟也是跟周王这个关系是一样的，也是大支套小支，像网一样，永远往外伸，但是网纲或者是在王室手里面，或者在诸侯手里面，但是最终那个总纲在王室手里面。因为周王是天下诸侯的嫡长子，他还是天下异姓诸侯的表兄弟。

以上我们所讲的，封建制，与封建实施相伴的婚姻融通天下，我们同时也讲了，与封建制相表里的宗法制。这个宗法制的特点，实际上是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就是从这一个家族衍生出去的众多的分支，它永远联系在一起。实际上有一些宗法制的成员，已经很贫寒了。但是，还要说起来，他是周文王弟弟，周文王的哥哥哪一支，哪一支，这个都在谱牒上写着，他的观念上，他还认为他是周文王的后代，这就是宗法制的特点。后来，实际上我们很难这么追寻了。

好，这就是我们以上讲的内容。

世界变幻莫测，历史教你选择，谢谢大家的收听，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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