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岩仓使节团的海外之行有多重要？

上面几讲我跟各位讲了从江户末年开始，有几位到欧美长期游学、开了眼界的日本人，接受了西方的新思想，并深深感到了日本与西方先进国家之间在现代文明上的巨大差距，于是回国后陆续推进了一场启蒙思想运动，并且在这样的思想变革的带动下，进而在日本掀起了一场自由民权运动，似乎所有这些力量都来自于民间，民间是明治维新、也就是日本在近代实行国家转型的主要推动者。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一个国家要完成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现代转型，国家的上层决策、即政府的主导才是关键的。我一直认为，明治维新是一场日本朝野共同合力的大变革，来自民间和政府两方面的力量都非常重要。

那么，相对比较保守的政府，为什么也会成了这场大变革的推进者了呢？这还得从岩仓使节团的海外之行说起。

岩仓使节团，这个词对于我们中国人好像很陌生。这一讲，就跟个未来聊一聊这方面的话题。

首先，岩仓是一个人名，全名叫岩仓具视，我在上面讲到倒幕运动时，曾出现过一次，也许大家已经不记得了。他不是来自萨摩藩或长州藩的武士，他出生于京都，是属于宫廷圈子里的人物，当时的朝廷比较保守，岩仓自然也有他比较保守的一面，但相对而言，他是一个比较有远见的人，他协调了萨摩藩和长州藩等各方的力量，也是一个推翻幕府的功臣，被认为是“维新十杰”之一，在后来组成的明治新政府成员中，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上的藩阀，算是一个有朝廷背景的人物，新政府成立后，他当上了外务卿和仅次于太政大臣（首相）的右大臣，位居政府要员中的顶层。明治4年也就是1871年的时候，民间的启蒙思想运动已经萌发，西洋文明、文明开化成了大家经常谈论的词语。进入明治时代的日本将何去何从，自然也是新政府日夜思虑的大事。这一年，新政府决定，组成一个庞大的使节团到海外去考察，一方面试图与欧美各国商议是否能够修改以前签订的通商条约中不合理不平等的内容，一方面想借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解天下大势。于是组成了一个以岩仓具视为正使、由推翻幕府的功臣大久保利通（萨摩藩）、木户孝允、伊藤博文（长州藩）等要员为副使的使节团，成员共有107名，其中包含了有5为女性参加的59名留学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近代的遣唐使节团，不过目的地不再是中国，而是美国和欧洲。

使节团一行1871年12月23日坐船从横滨出发，历时三个星期，第二年1月15日抵达旧金山。这时美国的南北战争早已结束，整个国家进入了一个大建设大开发的欣欣向荣的时代。一行入住楼高五层的旧金山大酒店，一楼大堂内光滑的大理石地面、高悬的吊灯、浴室理发室桌球场一应俱全，大宴会厅内可同时容纳三百多人用餐，客房内都有地毯软椅，这些都让初出国门的日本人大为赞叹。还让他们耳目一新的是，女性可出入于任何公共场所，政府的官邸有她们的身影，海陆军的军校里，女性也聚在一起观看士官们的操练，结束之后，与军官们在舞池内翩翩起舞，这些都让来到新大陆的日本人惊叹不已。参观了各种设施后，留下了一部分留学生，一行乘坐开通不久的贯穿美国东西大陆的火车向东部出发，上层的要员还体验了设有包厢的卧车，这些自然都是在日本无法体验的旅程。一行向美国方面详细请教了铁路建设的各项技术问题。2月29日到达华盛顿后，主要官员去拜见了美国总统格兰特，双方在条约修订问题上没有任何进展，当时的美国人不会轻易答应日本人的要求，日本人多少感到了一些屈辱。但是一行的日本人仔细参观了美国的国会大厦和国会开会时的场景，还来到了纽约、波士顿，对西方的民主制度有了切身的感受，且对美国人的自由、独立、奋斗的精神颇为感佩。

在这一年的8月6日，他们从波士顿启程，横渡大西洋，10天之后来到了英国的利物浦，然后坐火车前往伦敦。在伦敦他们不仅见到了路面行驶的公交车，还初次见到了还是蒸汽机车的地铁，眼界又扩大了。在英国，这些日本人几乎走遍了所有重要的城市：爱丁堡、纽卡斯、曼彻斯特、谢菲尔德、伯明翰等等，所到之处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1872年的12月，他们又从英国来到了巴黎，会见了法国总统，在1873年先后访问了比利时、荷兰、普鲁士（德国）、俄国、丹麦、瑞典、并再度游历了德国的北部和南部、意大利、奥地利，分别会见了各国的最高领导人。在奥地利时，还恰逢万国博览会在这里举行，各国的物产和先进制造品在这里集中展示，这些日本人也等于在这里集中见识了欧美文明的最新成果。1873年7月21日一行坐邮船离开法国马赛，一路经过了诸多亚洲国家，在9月13日返回横滨。

这次总共历时一年十个月的海外考察，虽然在条约修订的谈判上几乎毫无收获，但却是一次盛大的洗脑旅行，他们实际看到了所谓西方先进文明的真实样态，看到了当时的日本与欧美各国之间的巨大差距。更让他们深刻警醒的是1873年3月15日，当时的普鲁士首相俾士麦在欢迎他们的宴会上所说的一番话，原话的大意是这样的：

各位这次在世界各国巡游，看到大家似乎都对你们彬彬有礼的，记得，这只是表面现象而已。而真正的现实是弱肉强食。普鲁士原来只是一个小国，曾经受到过的屈辱令人难忘。大家都认为万国公法（国际法）是保障所有国家权利的，而实际上呢，大国觉得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会运用国际法，而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就诉诸武力了。日本与其要努力把本国建设成一个遵守国际法的国家，还不如走富国强兵的路线，保障自己的独立。

这一席话，恐怕也坚定了日本人要步西方列强后尘的决心，事实上日本人后来在建设国家的方针上，更多的是以普鲁士、也就是德国为楷模的。

我这里还想补充两点。第一点是，几乎所有出行的日本人，包括女性，都改理西方人的发型，穿西方人的衣服，以表示自己仿效西方、与西方为伍的姿态；第二点是主要的随从一路作了详细的考察记录，归国后整理了《特命全权大使美欧回览实记》，共一百卷，分为五编，印成五大册于1878年出版，为一般民众了解西方开设了一扇官方的窗口。

这次汇聚了主要明治政府领袖的历时将近两年的海外考察，与启蒙思想运动和自由民权运动一起，决定了近代日本的发展方向，即通过殖产兴业的政策来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以西方列强为榜样，在国内的主要领域全面推行大规模的改革，最终与西方列强并驾齐驱。

具体来说，明治政府制定、推行了哪些政策和措施呢？大概主要有这么几项：

一、推行近代教育，造就高素质的国民。这我在教育这一讲中已经说过了，这里不再展开。

二、培育近代产业，建立近代金融制度和体系。打开国门之前，日本完全是一个农业文明国家，除了作坊式的手工业之外，没有任何近代工业和矿产业。于是政府就模仿西方国家，首先由国家利用有限的资金，重点培植一些工矿企业，达到一定程度后在转卖给民间资本，由此来扶植民营财阀的崛起。比如由岩崎弥太郎创建的三菱商会，在政府的保护下垄断了日本的海运业，在19世纪末成了亚洲最大的航运企业，同时经营矿产、制造业、贸易等，成了日本近代的四大财阀之首。这与晚清中国只注重官办企业而忽视民间企业的政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产业的发展与资本的运作是紧密相连的，政府在1873年开始设立国立银行制度，同时民间的钱庄也向现代银行转换，至19世纪末已形成了比较完整的现代金融体系。

三、出国考察的日本人，深深感受到了铁路交通的便捷性，于是明治新政府建立不久，便化大力气建设现代铁路交通，当然这是一项投资巨大的事业，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明治政府为此倾注了极大的努力，在1872年建成第一条横滨到东京新桥的铁路线之后，短短三十年间，已经建成了西自马关东到东北青森的横贯大半个日本的铁路网，极大的促进了人流与物流的发展。顺便说一下，中国的第一条铁路是1876年由英国人建造的上海市内到吴淞的铁路，可是由于官民的强烈反对，并酿成车祸，结果建成不久便由政府出资收购后吧铁路拆除了。

四、与此同时，日本仿效西方，积极推进现代军队的建设，以普鲁士陆军为楷模，在全国实行现代征兵制，建立现代军队制度并在训练、装备各个方面都大力向西方靠拢，1874年设立陆军士官学校，1882年设立陆军大学，1888年设立海军大学等，培养具有现代作战能力的军队。同时建立现代警察和医疗卫生制度，民间的现代报业和出版业也蓬勃兴起。

总之，以岩仓具视为首的使节团在欧美近两年的考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此后日本发展的方向，明治维新能有后来的结果，都与这次考察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