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尊王攘夷旗号下的萨英战争和下关炮击

在上一讲中，我跟大家谈到了学习西方的动向早在江户幕府的末期就已经明显的显现出来了，可是幕府的这一系列举措，却招来了一些地方势力的强烈反弹，之所以会产生反弹，我觉得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真的痛恨西方势力的进入，觉得如此一来，日本的国运，将会被西方的势力所左右，日本将不再成为日本了，幕府对于西方列强过于软弱。而远在京都的朝廷，也对幕府在没有获得朝廷批准的情况下就擅自与西方国家缔结通商条约的做法十分不满。第二个原因，德川家族已经统治了日本两百多年，虽然整个江户时代，日本这个国家大致还可以，但统治阶层的活力和元气已经明显的衰弱了，是时候改朝换代了。于是距离政治中心江户比较远的九州南部的萨摩藩（今天的鹿儿岛县）、四国最南端的土佐藩（今天的高知县）和本州最西端的长州藩（今天的山口县）的一些政治势力就与朝廷的力量联合起来，举起了“尊王攘夷”的旗号。说起尊王攘夷的旗号，最初是中国在东周末年、也就是春秋的时候，由齐桓公等倡导的思想，目的是重新恢复周王室的权威，消灭干预挑战王室权威的周边的夷狄势力。到了中国宋代的时候，也有人举起这一旗帜，目的是维护汉民族国家的领土完整，抵抗外来的侵略势力，重点在于忠君爱国，并且在朱熹的思想中得到了理论的提升。1860年代，我上面提到的这些地方势力也试图用这一口号或旗帜来重新恢复天皇的统治，把西方的势力赶出日本。或许，也可以把它看作是日本在近代的第一次民族主义思潮和运动。

于是，在1862年到1864年间，日本发生了两次大的事件，也可以说是尊王攘夷派要把他们的主张付诸实践的两次大的行动。

先说1862年9月14日发生的一件事。一个名曰查尔斯∙理查逊（C∙L∙Richardson）的英国商人，在上海等口岸城市对英国开放不久，他就来到了中国做生意，待了十几年之后准备回国，就想顺便到日本来看看，来到了当时已对外开放的横滨，跟一个做生丝生意的英国商人、一个在美国贸易公司里做事的英国人和来此地观光的夫人一起，骑着马前往川崎大师做短途旅行，途中在神奈川生麦（位于现在横滨市鹤见区的西南部）的地方，与当时萨摩藩藩主的父亲岛津久光一行狭路相逢。刚才已经说到，当时的萨摩藩，差不多是尊王攘夷派的大本营，他们来到此地，目的就是向幕府质问当前的国策，对于金发碧眼的洋人一直心怀不满，双方在生麦这个地方发生龃龉，引起冲突，同行的萨摩藩藩士一时气盛就拔刀刺死了理查逊，并刺伤了同行的两名英国人。这在当时自然是一件大事，那个时候差不多在全世界都所向无敌的英国人当然咽不下这口气。英国代理公使爱德华∙尼尔（E∙Neale）就代表英国政府要求幕府方面对肇事者进行处罚并赔偿10万英镑。当时的德川幕府，对全国的统治力已经大为下降，它虽然赔偿了钱款，却无法让萨摩藩把犯人引渡给英国。于是尼尔代理公使就决定自己来解决问题。翌年的1863年8月15日，7艘从横滨出发的英国军舰行驶到了萨摩（今鹿儿岛市），要求萨摩藩交出凶手并服输认罪。萨摩藩那时还没有领教过西方坚船利炮的厉害，于是就对英国人的要求不予理会。这下英国人火了，英国军舰便对萨摩进行炮击。恰好此时台风来袭，炮火顺着风势把鹿儿岛城化为一片火海，英国方面也因风暴而遭到了很大的损害，且因弹药和粮食的不足而未敢恋战，撤离了鹿儿岛海面。这就是日本近代史上所谓的“萨英战争”。这次交火，英军虽然没有占领萨摩，却让萨摩藩深切领教到了英军、也就是“夷狄”的厉害。“攘夷”派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主张要攘除的夷人，并不是茹毛饮血的蛮夷之辈，而是有着先进文明的洋人，他们的舰船和炮火，根本不是眼下日本人的海防能力所能抵御的。这一次交手，可以说彻底改变了他们对于洋人的看法。于是萨摩藩就在这一年的11月派人在横滨与英国代理公使尼尔展开谈判，向英方道歉，赔偿了10万钱款。从此以后，萨摩藩意识到，必须要向强敌英国学习，日本才可能变得强大，1865年4月17日，他们在经过了多次商议之后，筹措钱款，在未得到幕府许可的情况下，选拔了了19名青少年，私下偷偷地派他们去英国留学。这批年轻人中，后来出了不少英才，其中就有后来很出名的森有礼，他当时才17岁，至英国后立即接受了新的思想，在伦敦大学接受教育，以后又去俄国考察海军技术，再到美国学习教育，归国后倡导宗教自由，介绍西方的新式教育，我在以后的启蒙思想运动这一部分还要说到他。1885年伊藤博文组成第一届内阁时，任命他担任第一任文部大臣。他甚至激进地主张废除日语，以英语为日本国语，结果遭到了暗杀。

就在萨英战争爆发的同一年，日本还发生了一件事。1863年6月25日，后来成了推翻幕府的急先锋的长州藩，对经过下关（又称马关）海峡的美国商船悍然进行了炮击，又对各国的军舰加以攻击。这当然是一个很严重的攘夷行为。它的发生有两个背景。第一那个时候英国人还没有派遣舰队去攻打萨摩藩，一般日本人还没有尝到过西方现代军力的威猛，所以长州藩敢于作出这样的挑衅行为。第二个是朝廷对于幕府的开放态度一直心存不满，朝廷虽然已经没有实权，但形式上他还存在，重大的决策在程序上还必须获得朝廷的许可，因此，当1863年3月幕府的第十三代将军德川家茂到京都去时，朝廷就要求幕府从5月10日开始，实行攘夷的政策，也就是说，对西方的态度要强硬起来。不得已，幕府后来给各个藩发布了攘夷的指示，同时告诫地方上的各个藩，如果与西方各国发生战争，日本不可能获得胜利，反而会招来惨败。但是位居关门海峡重要通道上的长州藩，还是决定跟西方各国较量一下。他们在海峡两岸安装了炮台。6月，他们先后对通过关门海峡的美国商船、法国商船甚至跟日本关系一直很好的荷兰商船逐一展开了炮击，这些商船没有防备，被打得措手不及，死伤不少人。这一行为得到了朝廷的褒奖，长州藩的日本人也顿时觉得大涨了志气，心里好不得意。受到攻击的美国，立即对幕府提出了抗议，幕府表示会处理好这件事。当时美国人觉得，以当时幕府的实力，恐怕难以控制各藩的攘夷势力，于是决定自己动手。美国海军对海峡的日本炮台进行了还击，击毁了大部分炮台。但长州藩方面依然士气高昂，军民动员加强防备。这时英国人站出来了。英国的商船虽然没有受到攻击，但一旦海峡被封锁，英国商船就无法通过海峡，这对英国在日本以及在远东的贸易将会带来重大的损失。于是英国公使艾尔考克（J∙R∙Alcock）说服了法国、美国与荷兰，一起组成了联合舰队，总共有17艘军舰，5000余兵力，在1864年的9月5日，浩浩荡荡开往下关海峡。而长州藩当时的兵力只有两千余人，炮台也大半被美国人摧毁了，为了虚张声势，就弄了些木头的炮台装装门面，对于列强的要求不予理睬。结果可想而知，庞大的四国联合舰队一起开炮，一时间浓烟滚滚，炮火连天，在四国舰队的强势进攻下，长州藩的炮台被全部摧毁，完全败下阵来，甚至在陆上的战斗，日本人的冷兵器也无法抵挡西方军队的来复枪。败下阵来的长州藩，完全接受了四国提出的五个要求，第一保证外国船只在海峡的通行自由；第二向外国船只出售其必需的物品，比如粮食煤炭等；第三是遇到恶劣的天气，允许外国船员上岸；第四撤出所有的炮台；第五向四国赔偿三百万美元。处于劣势的长州藩，只得全部接受了这五个要求。当然，三百万美元的赔款，最终不是由长州藩、而是由幕府支付的。经过这一次交手后，原先攘夷态度坚决的长州藩，也彻底醒悟到了西方的强大和先进，于是彻底收起了攘夷的旗号，后来积极主张导引西方文明的明治领袖伊藤博文、井上馨等都是出自长州藩。

由此可知，日本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服膺西洋文明的，经过了两百多年的锁国政策之后，排外的风潮也是相当激烈的，但他们一旦领教了洋人的厉害后，立即就改弦易辙，拜洋人为师。萨摩藩后来开办了不少新兴的产业，成了维新的策源地之一，今天的鹿儿岛市内，有一座名曰“维新故乡纪念馆”，宣扬当年的萨摩藩在明治维新上的丰功伟绩，而对当年刀光血影的萨英战争，具体的情形几乎一字不提。长州藩的下关，后来也成了开放港市，早早地开设了英国领事馆，这一建筑至今仍然被珍贵地保留着，成了重要的文物。日本人对内对外的审时度势，是非常现实主义的，脸面虽然很重要，但在现实利益面前，也可以轻易地丢弃。说到底，日本人的骨子里，服从强权的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