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武士道”到底是什么？

武士道，这个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词语，说的到底是什么呢？如果在日本的街头问日本人，恐怕十个人里有九个答不出来或者答不完全。武士道，这种被认为几乎在几百年里渗透在日本人骨子里的东西，还真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因为它的形成、演变和具体体现，至今仍然是众说纷纭，还未产生出一个非常清晰的概念，尽管新渡户稻造在1899年用英文写了一本著名的著作，叫《武士道：日本人的灵魂》，第二年被译成日文，后来几乎被翻译成了世界上的主要文字出版，但我不得不说，这是一种理想化了的、意念化了的陈述，实际上的武士道、或者武士的行为，并没有如此的美好和高尚。

今天日本人对于武士道的接受和理解，更多的是来自于小说、戏剧和影视作品，往往是一种具象的呈现，比如“赤穗义士”的故事，和根据这一故事改编的、上演了上百年的歌舞伎《忠臣藏》，以及以这一故事为题材的各种版本的电视剧、电影等。青少年一代，更多的恐怕是从战国内容的动漫和游戏来感知武士生活的。而对于西方人而言，2003年由美国华纳兄弟拍摄、阿汤哥主演的《最后的武士》，恐怕是获知武士道最生动最直接的教本。然而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武士刀往往还夹杂着血腥、日本军刀、切腹自杀这样凶残的图像。应该说，包括新渡户稻造的《武士道》这本书在内，上述的每一种图像，都表现了武士道的某一个或某几个真实的侧面，却未必是一个完整的图像。而我们今天在观察理解日本人或日本人的精神时，武士道是一个无法绕开的话题。

要了解武士道，自然应该先了解武士。这里先说说日本武士的由来。

简单地说，日本的武士产生于庄园。庄园是什么呢？差不多就相当于现在的农场，当然有庄园就有庄园主，有时一个有权有势的庄园主拥有好几个庄园，有的庄园甚至相当宏大。那么，庄园又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我在前面曾经说到过，日本在公元645年发生过一次大化改新，既是一场宫廷政变，也是一场大的革新，大和朝廷学习唐朝中国的政治和法律制度，推行班田收授法，将全国的土地全都定为朝廷的、也就是国家的土地，全国的农民都必须为皇家耕作，即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将地租的收入牢牢地掌握在了朝廷手里，建立了比较强大的中央集权制度。农民除了缴纳地租之外，还要为国家服各种的劳役，随时听从朝廷的使唤，于是不堪重负的一些人就纷纷逃离皇家的土地，自己去荒蛮的地方开拓新的土地，以摆脱王权对自己的控制。另一方面，朝廷在各地的土地，是要派人到地方上去管理的，这些地方官往往由京城里的贵族或者皇亲国戚来担任，官职被为“国司”，代表朝廷发号施令。这些人到了地方上时间一久，就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利益集团，成了地方上的大佬，不断蚕食国家的公田，自己占据了很多土地，同时他们在朝廷上也很有势力，就迫使朝廷通过了一系列的法令，承认新开垦的土地永远属于该土地的所有者。这样一来，就在皇家的公田之外，产生了私田，这些地方上的国司或者国司手下的人，通过巧取豪夺的方式，自己拥有了大片的土地，这些被兼并的土地，就在平安时代的初期、也就是9世纪左右的时候，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庄园。各个庄园之间，经常会发生一些土地疆界的利益摩擦，往往会因此而引发一些武装冲突，于是一些有实力的庄园主，就会培植起自己的亲信，再组织起规模大小不等的武士团，自己直接或通过亲信来管理指挥武士团。所谓的武士，就这样产生了，时间大约在10世纪左右。这些地方上的大庄园主，慢慢的成了主君，手下的亲信和武士团，就成了自己的家臣，与主君关系比较亲密或地位比较高的武士，称为“御家人”。武士团会进行一些军事训练，以适应战时的需要，而没有战事的时候，就在庄园里从事耕作，也就是说，这些武士，既是军人，也是农民。主君会根据他们的表现、尤其是战斗中的战功，分别论功行赏，大致形成了底下人为上面的主君出力，主君给下面的人好处这样一种做法或者制度，给好处的方法，除了提升他们在集团内的地位之外，主要是赏赐土地，有了土地，就可做一个小地主，获得属于自己的租税和利益。

由于朝廷的土地和利益慢慢的被地方上的豪族所蚕食和瓜分，朝廷的权力和权威就慢慢下降和弱化，拥有庞大武士集团的地方豪族羽翼日渐丰满，就有点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发生了激烈的争斗，最大的就是平氏和源氏之间的武力角逐，最后源氏建立了镰仓幕府。在源赖朝去世之后，源氏的后人与源赖朝的妻子北条家族之间又发生了剧烈的权力争斗，此后又是动荡战乱的南北朝时代，产生了新的室町幕府，在太平了几十年之后又在1467年发生了内斗和战乱，到了16世纪则全面进入了一个战国时代，经过了差不多一个世纪的角逐，最终由德川家康建立了江户幕府，终于迎来了长达两百多年的太平时代。可以说，从第一个幕府政权建立之前，一直到最后一个幕府建立之后，几百年以来，整个日本，基本上就是武士的天下，虽然朝廷一直还存在，王公贵族也以顽强的方式力图体现自己的存在。

可是，武士存在了这么长的时期，从萌芽、发生、发展一直到羽翼丰满、驰骋天下，在江户时代之前，真正表达武士的规矩、精神和道德的书面性的文献始终没有出现。武士道这个词出现得很晚，严格来说，差不多是在新渡户稻造的同名著作问世以后，才广为人们所知的。

武士道作为一个词语，最早出现在江户时期的初期、17世纪上半叶由兵法家小幡景宪撰述的《甲阳军舰》这本书里。这部书主要记述战国时期武将武田信玄等的战斗事迹，并且记录了一些甲州地区武士的事迹和想法，重点在于战法战术，书里第一次出现了武士道这一词语，但他的意思与日后新渡户稻造所表达的内容几乎没有什么关系，武士道也从来没有成为一个常用词。差不多过了一百年以后的18世纪，又有一本关于武士的书籍问世了，这就是由佐贺藩士山本常朝口述、另一个武士笔录的《叶隐》，主要记叙历代佐贺藩主的言行，同时包括佐贺藩以及一小部分其他藩武士的事迹言行等。这本书表达的一个重要理念就是，身为武士，就要把生死置之度外，把生命视若浮云。江户时代，地方上的各个藩虽然还存在，但已经进入了一个太平年代，战争已经成了一个过去式，江户幕府推行的“士农工商”等级制度虽然把武士阶级推到了最高层，各地的藩主虽然也被幕府封为俸禄多少多少万石的地方领主，但因为已经没有了开疆拓土的战争，没有了攻城略地的战果，藩主手下的武士，几乎失去了获得意外奖赏的机会，部分的武士，对于主君的忠诚心，也难免出现了松弛。于是，无论在最高的统治阶层，还是在地方上的上下关系，一种希望家臣对于主君忠诚的要求被普遍提了出来。家臣和部下对于主君的“灭私奉公”，家臣和部下守护主君家族荣誉和家族生存繁衍的责任，被提到了武士最高的道德要求。而武士作为社会中最高的阶级，他的言行对于整个社会的道德形成，都将有一种引领的作用。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在1701年，发生了一件轰动全日本的事情。位于现在兵库县中部的赤穗藩的藩主浅野长矩与另一个藩主一起被幕府叫去参加迎接来自京都朝廷的敕使。仪式有一套繁琐的规矩，幕府便指定了一个名叫吉良义央的资深武士对他们进行指导。也许是浅野长矩给他的礼金少了，吉良义央就一再暗中刁难他，愤恨之中，浅野就在将军所住的江户城内的松廊下拔刀刺伤了吉良。幕府将军闻讯后勃然大怒，命令他切腹自杀，他的家人也一并受到牵连，领地被没收。如此一来，浅野手下的47个武士就成了无主的浪人。他们决计报复，为主君浅野恢复名誉。一年之后，他们秘密潜入吉良的住所，斩下他的首级拿到浅野的墓前去祭拜，然后全体去官府自首。对于如何处置他们，在全日本引起了一场大讨论，虽然最后这些武士全都切腹自尽，被葬在了他们主君的墓旁，但他们的事迹却博得了上下的赞美，一出描写这一事迹的歌舞伎《忠臣藏》，一直演到今天，赤穗浪士的故事，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日本人，以后又有各种电影电视剧的出现，普通日本人从中感受到了什么是武士道精神。即对于主君的忠诚、为了名誉不惜牺牲生命等等。

后来新渡户稻造为了向西洋人说明什么是日本精神和道德，用英文撰写了《武士道》一书，在这里面又杂糅进了诸多儒家的“礼义廉耻”的元素，把武士道抬举到了很高的层面。这与其说是体现了武士精神的原本内涵，不如说是新渡户稻造希望武士道是这样的一种道德规范，里面更多地是包含了新渡户稻造的期望和理想，而并非武士道的实际形态。

近代以后，日本当局强调民众对于天皇国家的忠诚，通过“军人敕谕”和“教育敕语”来向一般民众灌输忠君爱国的思想，将武士道变成了激励日本人向海外扩张的精神动力，这又为武士道抹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简而言之，武士阶级虽然早已产生，但武士道却是后来的产物。其实，主君与家臣，包括下面的武士，彼此是一个互相依存的命运共同体。主君或某某家族下面的武士，是靠了主君赏赐的俸禄和领地来得以存活和发展的，而主君的领地和家产，也是必须依靠手下的武士来得以维护和拓展的。在长期的共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套礼仪作法和处世规矩。下层的武士要对上层主君效忠，而主君则应该对于家臣加以爱护和奖赏，武士一旦踏上战场，就应视死如归，不畏艰险。这是武士道最初的基本内容。到了江户时代，以朱子学为主体的儒学盛行，逐渐渗透到了日本各社会阶层，于是陆续加入了忠、信、礼义、廉耻等等的儒家道德理念，但一直缺乏对于是非的辨析和普世的道德判断。作为个体或集团的武士，虽然具有刚毅、勇敢、将生死置于度外这样的品质，却很容易为掌握权势的集团或统治阶级所利用，沦落为一种杀戮对手的工具，在后来的日本对外侵略战争中，人们更多的看到的是盲目无知和狰狞凶残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