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明朝册封的“日本国王”

在进入这一讲的正题之前，先简单解释一下“册封”这个词。册封原本的意思是拿着册来分封爵位的意思，在古代中国，主要是指天子对臣下和诸侯分封爵位和土地等，作为制度，始于汉代。后来又扩展到对臣服于中原王朝的周边小国的册封，即每当这些小国的君主有变动的时候，新的君主必须要向中原王朝禀报并得到中原王朝的册封，也就是正式批准和认可，这样新的君主才具有法理上的正统性，它往往是与朝贡连在一起的。

日本在公元57年开始受到中原王朝的册封，这样的状况大约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6世纪初。607年圣德太子派遣使者来到隋王朝的时候，遣隋使所持的国书上却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表示彼此处于平等地位，不再是从属的关系，当然引起隋炀帝的不快。后来的遣唐使，为了避免称谓上的纠纷，就不再携带国书，虽然中原王朝仍然把日本看作臣属国，日本却认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朝贡册封体系，与中原王朝是平等来往，但却从来不敢对中原王朝称自己的君主叫天皇，大陆这边认定日本的君主是只是国王而已。

从9世纪中叶开始，日本实质上就没有再派过遣唐使，以后两国的官方往来就一直陷于停滞状态，13世纪下半叶，蒙元两次攻打日本，彼此关系交恶，往来很少。可是在室町幕府的时候，出了一个认可明朝册封的“日本国王”的人，并且以朝贡的名义，与明朝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勘合贸易”，这是不是意味着日本重新又回到了以前的册封体系了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1368年，朱元璋推翻了蒙元的统治，建立了大明王朝。为了要向海内外宣示新王朝的成立，朱元璋在当年就向日本、高丽、安南、占城（现在越南的中南部）派出了使者，除了日本之外，其他三国都在第二年派遣使者来朝贺。

日本为什么没有反应呢？前一讲讲到，那时日本正处于南北朝时期，明朝的国书是送到九州北部的太宰府的，太宰府那时的当政者是后醍醐天皇的儿子怀良亲王，可那时南朝正与北朝在争斗，自顾不暇，就没有理会朱元璋的国书。

朱元璋见日本没有反应，就在第二年在此派遣使者去昭告，语气很严厉，不料怀良亲王把正使扣留了三个月，还把随从人员给杀了。直到明朝的第三次使者派来，太宰府方面才认识到与明朝中国交往的重要性，派了以僧人为首的9个人来到南京朝贺进贡。朱元璋虽然感到很满足，但他从日本使者那里了解到，怀良亲王并不是日本的国王，也不免有些失望。于是他就第五次派遣了以僧人祖阐为首的使者团去日本，经过一番艰难曲折，终于联系到了实际主政的室町幕府的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从九州前往幕府的所在地京都，待了几个月以后在第二年辗转从北九州回到了南京，同船过来的还有南北朝两边的使者。但朱元璋接受了北朝的贡品而拒绝了南朝的进贡。

这一时期，由于日本南北朝之间还有纷争，一些九州的豪族就纷纷趁机与明王朝发生关系，伪造日本的国书纷纷向明王朝示好，希望在与明朝的贸易中获取巨额利益。朱元璋被弄得一头雾水，就下令说，叫真正的日本国王来联系，并且一同来整治沿海的倭乱，并在1381年发布禁海令，禁止民间与海外私通贸易。

1392年，足利义满以武力迫使南朝的后龟山天皇交出了象征皇权的三种神器，于是南北统一，他成了整个日本的实际统治者。这里我们来说说足利义满这个人。

足利义满是室町幕府第二代将军侧室所生的儿子，他9岁时，父亲去世，幼年的他就继任了将军的位置，一开始有别人来辅佐他，21岁时，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就开始亲自来主持政权，在平定了几次地方武装的叛乱后，逐渐建立了起了自己的权威，显示出了不同凡响的统治才能，并稳固了幕府的统治基础。

他是一个有些政治野心的人，年少时曾经熟读《孟子》，比较服膺孟子的民本思想，认为真正有才能的人，可以取代天皇建立新的朝廷。在消灭了南朝以后，他的威望也可说是如日中天，在朝廷中获得了极高的待遇，得到了相当于宰相的太政大臣这一最高的官职，这时的他，真是有点平步青云、目中无人的感觉了。比较有意思的是，踌躇自得的他，却在这时候把将军的位置让给了他的儿子，学宫廷里太上皇的样子，自己在后院垂帘听政。过了一阵子，又出家去做了和尚，取名叫道义，却是不肯好好做和尚，仍然控制着幕府政权。这时足利义满了解到，与明朝进行朝贡贸易，可以从中赚取很大的利益，如果官方之间不展开贸易，民间的走私贸易就会盛行，海上打家劫财的倭乱就会猖獗起来。

于是在1401年，他派了九州的商人和自己的一个亲信和尚，带了日本的国书和丰厚的贡品前往明朝的首都南京，表示愿意与明展开朝贡贸易。这时朱元璋已经去世，继位的明惠帝对海外贸易不怎么感兴趣，只是给了日本方面20匹锦绮。第二年，送日本使者回去的时候，明惠帝也派了两个僧人并携带国书一同去了日本。坐稳了江山的足利义满，这是重点考虑的事财政的问题，即如何使得幕府的金库有充足的盈余，此时他已了解到，通过与明的朝贡贸易，可以赚取大量的利益。因此，对于明使的来到，他表现出了高度重视的态度。

明使一行1402年7月在博多、也就是今天九州的福冈登陆，一路东行，8月到达京都，住在法住寺。9月5日足利义满在他新建造的北山新邸、也就是今天大家所熟悉的金阁寺的所在地，隆重欢迎明使一行。对两位使者带来的明惠帝的诏书，他表现出了极大的恭敬，焚香叩拜，表示自己臣属的姿态，然后跪坐启封拜读。在明使第二年3月启程回国时，他又派了天龙寺的高僧作为日本的使者随船通行。此时他已经知晓了燕王朱棣有可能取代明惠帝称帝，于是写了两封国书让使者带去，一封给明惠帝，一封给可能新掌权的朱棣，强烈表示了日本方面希望与明开展朝贡贸易的意愿，落款都是日本国王臣源，臣是表示自己臣服明的意思。或许足利义满并不愿意向明称臣，他也并不愿意让日本重新纳入以中原王朝为主导的朝贡册封体系，但是武家出身的他，却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他不惜以自己一时的称臣来获得明王朝的欢心，以此来换得日本与明朝官方贸易的展开，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

果然，当乘坐着中日使者的木船在1403年9月到达宁波时，朱棣已在南京成了永乐大帝，当他看到日本使者呈递上来的祝贺他即位的国书时，大为喜悦，立即答应了日本提出的签订《贸易条规》的要求。但朱棣也是一位很有头脑的帝王。他很清楚朝贡贸易中，获益的都是来朝贡的一方，因为按照中国历代王朝的惯例，还礼总是要比贡品多好几倍，以显示泱泱大国的气派。因此条规上明确规定：“诏日本十年一贡，人止二百，船止二艘，不得携军器。”为了防止日本民间有仿冒的官方商船过来，还实行了严格的勘合贸易制度，制作了以日和本字命名的勘和各一百道，日字的留在中国，本字的交给日方，船只到了中国后，两道勘和符号要对得起来才说明是经过官方批准的。日本方面对此都一一予以答应。

1404年4月，日本使者回国，明朝的使者也一同前往日本，带去了中国方面给予日本的大量回赠品和给足利义满个人的礼品，分乘五艘大船，浩浩荡荡抵达兵库港，也就是现在的神户。朱棣的国书中称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病案中国的惯例，赐给他一颗“日本国王”的金印。

就这样，为了获得实际的利益，足利义满一时间又向中国称臣，暂时的回到了东亚朝贡体系。日本贡献给或者说出口给中国的物品主要有铜、刀剑、漆器、硫磺、金等，中国回赠或是出口到日本的物品主要有洪武通宝、永乐通宝等铜钱、生丝、棉、陶瓷器、纺织品、书籍、香料等。因为名义上是朝贡贸易，因此没有任何关税，且日本人在中国的一切费用，都有中国来承担，所以每一次贸易所获得实际利益，都在日本贡品的五六倍以上。

不料，1408年足利义满死后，继任的第四代将军却不愿意继续向明称臣，就中断了这一贸易。不过，到了第五代将军时又在1029年重新启动了这一贸易，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1547年，期间日本总共派了18次，50艘船，主要是日本方面获益。后来由于国际国内形势发生了变化，官方贸易就停止了，与此同时，倭寇在海上的活动却猖獗起来了。

总之，在足利义满执政的时代，日本曾有一个时期明确地向中国称臣，回归到了传统的东亚朝贡体系。后来则又不了了之，此后，日本就再也没又向中国称臣，继续游离于朝贡体系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