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日本语文的诞生

我这里说的语文，是书面的语体文，不是口头说的语言。哈佛大学教授亨廷顿说：“任何文化或文明的主要因素是语言和宗教。”世界上大概有几千甚至上万个民族或族群，构成某移民或族群的最基本要素就是语言，可以说每一个民族或族群都有自己的语言（当然后来有些民族在被同化的过程中丧失了自己的语言），但是世界上具有自己文字的民族大概只有百分之一左右。文字是一个民族的文明演进到了比较高的程度后出现的。日本列岛也是这样。在这个课程里，我曾经跟大家探讨过日本语的由来，今天主要是跟大家聊聊日本的语文是如何诞生的。

先要跟大家申明一下，我不是语言学家或是语文研究家，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方面的专门研究，我是只懂一点日文，又看过一点书，现在就把自己积累的一点小知识跟大家分享。

前面也跟大家讲到过，日本列岛上的最早居民大概是在过去岛屿还跟半岛或大陆部分相连的时候，从东北部或其他方向陆续迁移过去的，慢慢形成了一种彼此大抵能通用的语言，后来在弥生时代又有大批半岛和大陆的人渡海来到列岛，进一步丰富和发展了当地的语言，并把大陆已经相当成熟的文字以及由这些文字书写的文献也带到了日本，在好几个世纪里，岛上的居民如果要与大陆和半岛的人交往，就是依靠汉字汉文的工具，后来他们要草拟本国的官方文献、记录本国的历史，一开始也是用大陆传来的汉字汉文，最早的史书《古事记》和《日本书纪》等，就是用汉字汉文书写的。奈良时代和平安时代前期，日本朝野都倾慕遣唐使带来的大唐文化，创作汉诗、吟诵汉文成了王公贵族和高层僧侣显示风雅风流的一种主要方式，于是在奈良时代的751年，诞生了日本最早的一本汉诗集《怀风藻》，将80年以来的64人创作的汉诗按照年代编纂起来，诗风受六朝和初唐时期中国的影响比较大，内容主要是宴饮游乐，也夹杂着许多孔孟和老庄的语句。到了平安时代的前期，又根据天皇的敕令，在9世纪前期编纂了三本很出名的汉诗文集，分别是《凌云集》、《文华秀丽集》和《经国集》，作者的人数、诗文的篇幅数量都远远超过了最早的《怀风藻》，因为是天皇下令编撰的，历史上称这些诗集为“敕撰汉诗集”。

但是，日本人毕竟不是中国人，他有自己的语言，在历史的长河中，特别是遣唐使停滞派遣的几百年里，在大陆文化的基础上，他也慢慢的孕育出了自己的文学，最初的主要形式便是和歌，就是日本人自己吟咏的本民族的诗歌。然而这些和歌却很难用汉字汉文记录下来，尤其适和歌，他并不运用汉诗的韵头韵脚，它的语言节奏，主要来自于他的音节，即采用五个或七个的音节，比如后来很有名的俳句诗人芭蕉的名作，我举出两首：古池や/蛙(かはず)飛びこむ/水の音　秋深き/隣)は何を/する人ぞ。这样的和歌无法用汉字写出来。后来人们取一部分汉字词语的意思、另外把一部分汉字当作表音文字，勉强编了一部日本最早的和歌集，这就是大约诞生于平安时代早期的《万叶集》，文字还依然都是汉字，然而按照汉诗文的读法却基本上看不懂，原因就在于里面很多的汉字被舍去了原来的词义，而只是成了表音的文字，用日语式的读音来表示日语口语中原有的词语，不要说今天的中国人或日本人，即使当年的很多日本人，读起来也觉得有点云里雾里，因此，对于今天的日本读者来说，必须要有专家学者的详细注解甚至翻译才可以看得懂。当时为了表示有些汉字只是用来表音，就把表音功能的汉字用草书书写出来，以示与表意功能的汉字的区别。后来，这种用来表示日本语发音的汉字，便被称为“万叶假名”。为什么叫假名呢？因为假具有假借、暂借的意思，相对于假名的，就是真名，真名就是汉字，是具有本身词义的汉字。

人们发现了汉字还可以有表音功能，就想，是不是可以从草书体的汉字中发明一种日本自己的文字呢？经过了历年的努力和演变，于是就从草书的汉字，或者说是借用汉字的草书体，日本人发明了本民族的文字，平假名。不过那个时候，日本已经广泛深入地接受了来自中国大陆的文字文化，汉字词语也已经深入人心，并且成了日语口语词汇的一部分，若要完全舍去汉字词语，日语也就没法成立了。因此，有相当一部分的汉字词语后来就成了日本语文的一部分，并且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只是根据不同时代传进来的不同的汉字词语，日本人根据传入时的发音，再在汉字的右旁（那时都是竖写的）用汉字的楷书偏旁注上读音，慢慢地，就从这汉字楷书的偏旁发明出了一种发音与平假名相同的片假名，主要用作汉字的注音和比较特殊词语的书写，于是，片假名也诞生了。片假名在今天，主要用来标注外来词语（主要是西方词语）发音的所谓外来语，19世纪以后，随着西方外来语的大量涌入，以片假名出现的词语也与日俱增，现在用来表示动植物的词语，也多用片假名来书写。

这里跟大家稍稍聊一聊从中国传来的汉字在日语中的发音问题。几乎所有的中国人，初读日语时，一定会有一喜一惊，然后是苦恼。一喜是，啊，原来日语中有那么多汉字啊，那学起来省力多了。可是他们马上就会发现，除了个别的之外，几乎所有的日语中的汉字，都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甚至多达六七个的发音，在不同的组合、不同的场合会有不同的发音，而且对于初学者来说，往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没有规律可寻。其实，同样的现象，不仅仅对于中国人这样的外国人（我想西方人会更麻烦），即使对于日本人自己，也同样是一个苦恼的问题。

那么，汉字在日语中的读音，为什么会那么麻烦呢？原来，汉字词语是在不同的时代陆续传入日本的。我前面已说过，中国最初与日本的官方交往，有文献记载的，是在公元57年，那个时候列岛上的原住民，基本上还不认识汉字。在三国时候的魏以及后来南北朝时的南朝，日本跟大陆这边有比较频繁的交往，6世纪初时，从朝鲜半岛正式传入了《论语》和《千字文》。那时跟中国交往的地区，主要在长江流域或江南一带，传入的发音就带有南方的口音，因此在日本被称为“吴音”。此后有一两百年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交往。到了隋唐，日本重新开启遣隋使遣唐使，那是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在长安一带，遣唐使基本上都在北方，从那里传入了大量的书籍文献，于是新传入的汉字词语的发音差不多就是那时北方的发音。照理，那时的汉字发音就应该称为“唐音”嘛。可是日本人觉得中国人是汉人，而且已经正是有了汉字的说法，于是就把那个时期汉字的发音称为“汉音”。唐灭亡前后的一百多年，日本跟中国没有交往，宋以后，交往主要限于民间，主要是僧人之间的来往，这样的交往在南宋的时候更加活跃，禅宗和茶文化的普遍传入就在这个时期，而那时中国的中心已经在江南一带，从中国新传入的书籍，主要以佛教经典为多，于是新传入的词语，主要是跟佛教或寺院相关，其发音大都是浙江一带的发音，而日本人把这一时期汉字的发音，称为“唐音”。你看，光是依据中国大陆传来的发音，就分为“吴音”“汉音”“唐音”三种。此外，还有日本人把自己当地的语言用汉字来表示的，这就是我们今天接触到的既有汉字和假名混在一起词语，这个汉字的发音就完全是依据土著日语的发音了。如此一开，日语中的汉字发音，还真是五花八门。

好，我们的话题还是回到日本语文本身上来。假名诞生以后，就产生了像《古今和歌集》这样的完全可以用假名记录、用日语发音读出来的文学作品。平安中后期，女子在宫廷中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原本王公贵族的诗文吟诵，也影响到了后宫，于是，一种纯粹用假名或汉字与假名混合在一起书写的女性文学也产生了，紫式部的《源氏物语》就是它的代表作。很多人还使用这样的新型文字来记录或抒写自己对日常生活的感受，于是日记体和随笔体的文学兴盛起来，比如《土佐日记》《蜻蛉日记》《紫式部日记》等等，随笔则有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吉田兼好的《徒然草》，鸭长明的《方丈记》等等，后来日本的物语文学大多数也是用假名书写的，比如《竹取物语》《伊势物语》《平家物语》等等。一个民族成熟的语文，往往是通过优秀的作家、优秀的文学作品来建立的，比如英国14世纪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意大利14世纪但丁的《神曲》和德国18世纪歌德的文学作品等。日本也是一样，假名发明后，就利用长期积蓄起来的汉字汉文的营养，创作出了一系列的优秀的文学作品，而日本的语文，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成熟发展起来了，最后形成了目前这样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