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神道不是宗教：日本的泛灵多神信仰

一踏入日本的国土，我们就会看到大大小小形态不一、名称各异的神社：平安神宫、明治神宫、伊势神宫、春日大社、天满宫、八幡神社、八坂神社等等，建筑样式也是多姿多彩，比如伊势神宫，是一种中国人很陌生的样式，原色的木结构，屋顶两端各有一个称为“千木”的大叉形状的装饰，但更多的神社，则是我们比较熟悉的类似佛教寺院或道教宫观的样式，大一点的神社，每年都有规模不小的祭祀活动，而每到新年（以前是阴历，现在是阳历）的元旦，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去神社参拜。那么，神道到底是什么呢？它是日本人的本土宗教吗？日本人都信神道吗？这样说来，日本人应该是一个宗教性的民族了吧？

这问题还真有点复杂。实际上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还真挺复杂，特别是年代久远的，它往往包含了复杂的历史演变进程，还真不容易简单下定论。我这里只能大概地说：神道的最初形态是一种原始的宗教，后来融入了各种各样的元素，又跟日本人的许多日常的生活习俗结合在了一起，在今天，神道与其说是一种纯粹的宗教，倒不如说是日本人的一种民族身份认同，文化认同。

在中国，人们常常会用一个词“神道教”，我要说，日语里没有“神道教”这个词，神道并不是一种纯粹的宗教，它没有一个统一的神祗，没有一个人们崇拜的偶像或者一个固定的具象的物体。对了，神道是一种人们对于世界的泛灵论、泛神论的认识，即这个世界上可以有无数的神灵存在，神灵可以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出现，也可以没有形态。根据我的理解，世界上的宗教，大致可以分为两种形态，一种是自然宗教，也就是说它是在某一民族或族群中渐渐地、自然地形成的，没有一个明确的创始人，没有有体系的经典，没有严密的团体组织，这样的自然宗教，主要是祖先崇拜的神灵崇拜。这种自然宗教，在人类所有的早期族群文明中，几乎都会有。另一种是创制宗教，就是这种宗教大抵是由某一个人或是某些人创造出来的，有专门的经典和比较有系统的对于世界的解释，日后也会形成比较严密的宗教组织，比如大家所熟悉的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从类型上来说，早期的神道属于自然宗教的一种，人们对于风雨雷电等一些突变性的自然现象往往怀着恐惧，对于高大的树木、巨大的石块和巍峨的高山往往怀着敬畏，而在一个族群成长的历史中，往往会有一些创世的神话被人们想象出来，于是这些神话中的英雄人物就会受到人们的崇敬，大自然的山石巨木就会受到人们膜拜。早期的神道也是这样。当然，神道这个词是后来创造出来的。神道在最初的时候并没有庙宇一样的建筑，人们只是对着村口前的一棵大树或是河边的一块大石进行膜拜，后来就把一棵大树砍下来，做成一颗自然形状的木头，简单地围起来，就成了人们祭祀膜拜的对象。一直到了6世纪中叶以后佛教传进来以后，佛教的寺院建筑给予日本人很大的刺激，于是就在日本民族早期的建筑样式上造起了神社，样子有一点点像傣族的傣楼，今天的伊势神宫或者出云大社，还留有一些日本早期建筑的模样。后来佛教兴盛起来以后，神社就和佛寺建在了一起，神社的外观就向佛寺靠拢了。镰仓时代以后，有些日本人觉得佛教道教都有经典，而神道没有，于是就炮制出了一些理论，编了一些书，于是根据这些理论分成了两部神道、伊势神道、吉川神道等等若干个宗派，但一般民众也搞不清楚。如今，神道如果离开了神社，神道大概也就不存在了，所以，神社以及围绕着神社展开的一系列祭祀活动，就是神道的具体体现了。

佛教基本上是一神教，以释迦牟尼为中心，也有药师佛、弥勒佛、观音菩萨等偶像，那也是从释迦牟尼衍生出来的；基督教基本也就是上帝或耶稣基督了；伊斯兰教则是真主。那么，神道到底祭拜什么呢？刚才说了，早期的神道是一种泛灵泛神论，它祭拜的对象真是五花八门。就神社的地位而言，当然是祭祀天皇家族的祖先、也就是皇祖神的神宫最高了。比如位于三重县的伊势神宫，规模并不宏大，外观并不起眼，但祭祀的是皇祖神的天照大神，差不多也就成了日本人心目中的圣地了。其他比如名古屋的热田神宫，祭祀的也是跟皇祖神相关的神灵。还有后来建造的平安神宫、明治神宫，都是用来祭祀相关的天皇的，不过因为历史并不悠久，好像地位也不算太崇高，虽然规模很宏大。除了跟天皇和朝廷相关的以外，其他的祭祀对象真的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比如天满宫，它祭祀的是平安时代中期的一个文官菅原道真，汉学造诣很深，编写过不少史书诗文，被认为是一个大学问家，后世的人们就把他当作天神供奉起来了。如今学生在考试前、尤其是高考前都要到天满宫里去拜一拜，祈求自己能考个好成绩，进入自己如意的大学。还比如丰国神社，就在大阪城旁边，祭祀的是得暴病去世的丰臣秀吉，丰臣秀吉当然是很有名的一个将军，我们以后再讲。类似的还有日光的日照宫，祭祀的是江户幕府的开创者德川家康，是他的孙子建造的，建筑样式繁复华丽，色彩金碧辉煌，德川的陵墓也在那里。有一次我到山口县一个叫萩的小城市去旅行，山口县以前是长州藩，明治时期的首相伊藤博文就出生在那里，我在那里见到了曾做过伊藤博文老师的吉田松阴的神社。祭祀吉田松阴这个江户末年的重要人物，也不清楚是什么日子，神社门口居然还插着两面日本国旗。我举这些例子，为的是说明很多神社祭祀的历史上实有的人物，这就有点类似中国的关帝庙、孔庙、武侯祠这样的存在了，只是一种民间信仰，与宗教没有什么关系。我还看到过一些神社，有点让人忍俊不禁，比如在京都下鸭神社里，还有一个叫河合神社的，门口挂在一块木牌，上面用汉字写着：“女性守护 日本第一美丽神”，意思是，女性如果想要平安健康美丽，特别是想要美丽，可以到里面去拜一拜。还有一座叫东京大神宫的，它的功效就是男女结缘，希望得到男朋友女朋友的，可以到里面去祈求。更有一座今户神社，祭祀的竟然是招财猫！大部分的神社，为了招徕祭拜者，也为了赚一点钱，都在出售一种叫“绘马”的小木板，人们可以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心愿，挂在神社指定的地方，有神灵保佑，你的愿望就会实现了。说到这里，大家再想一下，神道到底是什么？神社里祭拜的到底是什么？真的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了。从最严肃的皇祖神的祭拜，到招财猫的登场，真的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但虽然祭拜的对象形形色色，所有的这一切却都跟日本、日本历史、日本传统、日本人的日常信仰相关，因此，它就成了日本人对自己民族的一种文化认同。媒体上曾报道过一项调查结果，就是：即便你拥有了日本的国籍，即便你会说还不错的日本话，但你对神道不了解，你对由神道衍生的种种文化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日本人依然不认同你是一个日本人。

这里再对神社做一点解说。神社虽然五花八门，信奉的神灵也各不相同，但它是有非常明确的地位的。历史上曾对神社列出了一个“官币社”的格，在明治时代又重新加以了分封，所谓官币社，就是有皇室提供资金支持的，官币社里面又分为大社、中社、小社和别格神社，当然官币大社就是最高的了。除了官币社之外，还有一个叫国币社，是由政府出资支持的，同样有大中小之分。更多的神社则没有资格被列在里面。神社的规模，大的如东京的明治神宫，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公园，而很小的，则是在某幢建筑物下面设置一个简单的祭坛而已。不过无论是大还是小，无论是哪一种建筑风格的，门口必有一个称为鸟居的略呈井字形的牌坊式大门，这鸟居究竟起源于何时，来自于哪里，日本人到今天还没有搞清楚，但这已经成了神社最重要的象征。我刚才说了，神社是没有偶像崇拜的，无论是祭拜丰臣秀吉的还是德川家康的，拜殿里面都没有他们任何的画像或塑像，人们只是在拜殿外面合掌朝拜，拜之前，可以向门口的一个称为“赛钱箱”的长方形木箱里撒几个硬币，没有烧香，没有烛台和香炉。此外，任何神社，任何时候，祭拜的话，都不必买门票。

前几年，日本更都道府县有过一个调查统计，根据各神社的申报，日本共有神道信仰者1亿1560万人，差不多接近日本全国的总人口数。然后在被问到你有没有宗教心的时候，70%的人回答说，没有宗教。调查解释说，这里的没有宗教，指的是我不是特定宗派的信徒。这是一项非常有意思的调查结果。即，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觉得自己与神道密不可分，但有70%的人并不认为自己信仰某种特定的宗教。

话题还是回到我一开始所说的，根据我对日本文明的理解，神道对于一般的日本人来说，主要是一种民族身份的认同，文化的认同，而不具有伊斯兰民族所信奉的伊斯兰教那样的地位。因此，也大致可以作出一个结论，即，日本民族从根本上来说，不是一个宗教性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