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弥生时代：大陆传来的稻作与金属文明

1884年，在东京大学校区内的本乡弥生町作调查的考古学者在挖掘中发现了一种中间鼓胀出来的圆形的土器，其形状与迄今为止发现的绳纹土器均不相同。以后，在全国各地都陆续发现了这一类的土器，并且在其周边发现了农耕的迹象，为了区别原先的绳纹土器，人们便根据其最早的出土地，将其命名为“弥生式土器”。考古学家在弥生式的遗迹内发现了碳化了的稻谷，又发现了石刀、铜铎、铜剑、铜镜等，证明了这一时期的文化与绳纹时期有极大的不同。尔后，人们便将金属和农耕传来和发展的公元前三世纪左右至公元三世纪前后的时期称之为“弥生时代”。

弥生时代是日本文明史上第一个重大转折期的开始，也就是在与外界差不多隔绝了一万多年之后，原来还处于比较落后状态的日本列岛，开始大规模地接受来自列岛之外的先进文明了，农耕和金属就是两个最典型的标志，以后在外来大陆文明的刺激或引导下，列岛上的文明水准才有了大幅度的提升。甚至可以不夸大地说，弥生时代才是日本文明史的真正启幕。

在这一讲里，我主要展开农耕文明的话题。

公元前4~3世纪前后自东亚大陆传来的农耕文明，对日本列岛的文明进程和文化的发展所产生的影响是革命性的。伴随着农耕文明的传来，是中国大陆和朝鲜半岛上的移民相继移居至列岛。这些外来的移民，除了前面跟大家讲到的徐福东渡的史实与传说之外，还有春秋时的吴越一带，也常有海民为避战乱而出海冒险，恐怕会有一些人幸运地登上了列岛，而可能性更大的，是来自朝鲜半岛的移民。公元前一千年左右，中原地区的青铜器已经传入半岛，黍子、高粱、粟等逐渐开始种植，而后自中国江南一带传来的稻米耕作也在半岛南部的平原地带传开。春秋和战国时期，一部分人为避战乱而向东迁徙至半岛，卫满朝鲜的建立就是汉人的势力在半岛扩张的一个实例。后来汉武帝消灭了卫满朝鲜，在半岛的北部设置了乐浪等四郡，大陆的文明进一步传来。这一时期，来自大陆的汉人和半岛上的原著民又陆续向南，渡海来到了日本列岛。于是，自前4~3世纪开始，先是在九州的北部，以后陆续扩展到东部，出现了青铜器和铁器的金属文明和作物种植的农耕文明。

根据1970年代至90年代的考古发掘研究，证实了长江中游地区是世界栽培稻及稻作农业的摇篮，至晚距今九千年前定居的稻作农业已经开始。可以认为，历史上应该有多个稻作起源地，印度恒河流域的稻作也可能是独立产生的。尽管如此，长江中下游地区至少是世界上最早的起源地之一，稻作的历史最为悠久。

那么，日本列岛上的稻作文明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呢？从目前的考古成果来看，日本的农耕文化，开始于九州北部的玄海滩沿岸地区。早期的遗迹，基本上都是在唐津平原到福冈一带的沿海地区发现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四、五百年。1978年，在福冈县板付遗迹中发现了伴有绳文时代最末期陶器的水田。两年后，又在九州境内的佐贺县发掘出了菜田水田遗迹，在村落附近的地方发现了木制的农具和陶器，在年代上较板付遗迹更早些。这就说明，列岛上农耕文明的出现，要比先前人们所认为的始于弥生时代（开始于公元前三百年左右）要早些。九州的北部，距朝鲜半岛的南端最近。据近年来韩国的考古成果，公元前五百年左右，韩国南部的稻作文明已经成立。而这一时期朝鲜半岛正处于“无纹陶器”文化的时代，这与日本弥生陶器的特征基本是一致的，也许，日本无纹陶器的大量使用，与来自朝鲜半岛的文明传播有关。有日本学者认为，朝鲜半岛“无纹陶器文化的开始与日本的弥生时代一样，意味着朝鲜半岛农耕文明的正式开始。这开始的时期，差不多与日本的绳文时代晚期成平行。也就是说，朝鲜半岛的农耕文化成立之后，几乎立即就传到了我国。”

但是，无论是朝鲜半岛还是日本列岛，都没有任何野生稻的迹象，这两个地区的稻作都是自别处传来的。那么，这来源地是印度一带的东南亚呢，还是中国长江中下游地区呢？实际上稻米的种类可以分为两大种类，一类是没有黏性的细长粒的“籼稻”，也就是所谓的“印度型”（indica），主要生长在热带地区，另一类是具有黏性的颗粒比较短壮的“粳稻”，被称为“日本型”（japonica），生长在比较耐凉的温带地区。也就是说，地处热带或亚热带、海拔比较低的地区，大都栽种籼稻，而温带地区大多栽种“粳稻”，今日云南境内的籼粳稻分布是垂直的，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下种植籼稻，一千七百至两千米以上种粳稻，中间地带则粳籼稻交杂。长江中下游地区，大都处于北纬29~30度之间，粳籼稻两种都有栽种，越往北，粳稻的比重就越大，北纬30度以上，基本上都是粳稻了。而朝鲜半岛南部和日本的水稻，基本上都是粳稻。通过对考古成果的分析和对历史文献的研读以及比较合理的推断，朝鲜半岛上的稻作文明是从长江流域传过去的这一点大概是可以确定的，传播的途径大致有两条，一是经现在的江苏、山东，自山东半岛越海传入朝鲜半岛的南部；另一是经华北至东北从陆路传入半岛北部，再辗转扩展到南部。这两条路线都是有可能的。而且稻作的传播在很大程度上是伴随着金属文明（青铜器和铁器）一起传入的，这也被考古成果所明证。

这样看来，日本的稻作文明有一支应该是从朝鲜半岛南部传来的。但传播的路线应该没那么单一。自山东半岛或辽东半岛越海传入朝鲜时，也很有可能向东直接传入日本。

此外，还有一个应该引起高度重视的地区，那就是稻作起源地之一的长江下游地区，也就是江南地区，也很可能是日本稻作文明的传播地之一。有中国的学者曾非常有说服力地阐述了日本的稻米耕作来自浙江东部、尤其是舟山群岛的可能性，其主要理由是一，当时浙东一带到米种植已经相当普遍，而且其品种与日本广泛种植的粳稻型是基本一致的；二是越民、特别是舟山群岛的居民已有相当的航海技术，经常在诸岛屿之间来往，顺着季风和海流，应该可以抵达日本列岛。有一位中国学者在经过了比较研究后，非常坚定地认为，水稻传播的始发站在江南，横渡东海直达日本的是一条主线，同时在北上和南下的过程中，形成多条粗细不等的支线，经由朝鲜半岛货琉球诸岛等抵达九州。总之，日本是江南水稻向东传播的终点。

现在的日本学者，比较认同从朝鲜半岛的南部和中国的东部沿海传入的可能性。日本的考古学权威之一的寺泽薰在最近所著的《王权诞生》中指出：“探究日本水稻种植的来源，可以一直追溯到长江中下游流域，这一点看来不会有错。”

稻作在日本列岛的传播路线大致是以九州北部为中心，逐渐向南和向东扩展，到了公元3世纪左右，已经传到了四国和本州的大部分地区，最后沿着日本海沿岸直接传到了本州的最北端。从此，稻米就成了列岛居民的主食，日本也开始了真正的农耕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