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王子今：英雄歌哭：刘项的表情

现在要讲的这一节，我把题目定为“英雄歌哭：刘项的表情”。其实我原来在介绍这一段情节的时候，用的题目是英雄歌哭，司马迁笔下刘项的心思和表情。还是讲刘邦和项羽的竞争。这两个人物的对比，在《史记》里边非常明显。我们看这两个人的人生：项羽是最后一个贵族，刘邦是第一个平民皇帝。他们是怎样感动了司马迁，而司马迁又怎样通过他具有神力的一支笔，使得我们这些千百年来一代一代的读者感受到历史神奇的脉搏的。

令史公心折的项羽 

项羽这个人物，司马迁的《史记》里是给了他很高的地位的，《史记》里面本纪这种文体是写皇帝的，但是项羽列在了本纪里边，就是所谓项王以本纪为名。后来的很多研究者就此是有过议论的，司马迁为什么这么做？司马迁他怎么看待项羽这个人物？有人认为项羽的事迹，项羽的功业、历史表现是配得上本纪这种文体的。那么对于项羽这个人物，《史记》里边是对他予以相当多的同情的，人物性格描写得也非常细致、生动，非常感动人心。

有人说司马迁在这里使用了所谓雄伟笔力写项羽的故事，把他和五帝三皇并列，在古书里边这样做的是很少的。也有人评价说巨鹿之战是项羽最得意之战，所谓破釜沉舟，所谓以一当十，这些成语的出现都是在巨鹿之战的描绘之中。巨鹿之战是项羽最得意之战，也是太史公最得意之文。

（破釜沉舟）

一位叫做唐顺之的《史记》研究者说，《垓下歌》，悲壮呜咽，与《大风》各自模写帝王盛衰气象。《垓下歌》是项羽四面楚歌，人生走向底端的时候，酒后歌唱的。《大风歌》所作之背景是刘邦回乡，政治取得空前成功，最高兴的时候，所以他说帝王盛衰气象，一盛一衰。我们来读一下《史记》的原文，《史记》记录《垓下歌》，他说“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说“美人和之”。这个名叫虞的美人来跟他合唱。随后太史公写到，“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周围的人都沉浸在哀痛之中。

（霸王别姬）

而刘邦回乡，回到沛地，非常高兴。“高祖击筑”，他亲自演奏乐曲，“自为歌诗曰”，这就是著名的《大风歌》了，“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命令小孩子一起来跟着唱，随后“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关于《史记》描写项羽事迹的记录，有学者研究者说，“历历如目睹”啊，就像鸿门宴上的情节，“非十分笔力，模写不出”，体现出这个书写者非常的笔力。

项羽在《史记》里面占有了本纪这样的题材，而其他的一些人物，比如说陈涉列入世家之中，孔子列入世家之中，像《游侠列传》、《日者列传》也把社会上的一些身份并不高的人作为历史的主体进行了记录。

对于项羽的表现，吴见思这位学者，他写的《史记论文》里边说“项羽力拔山，气盖世”，就是他在垓下之歌唱到的，何等英雄，“项羽力拔山，气盖世，何等英雄，何等力量”，而太史公“亦以全神赴之，成此英雄力量之文”。写项羽破秦军的地方，写项羽斩宋义的地方，写项羽谢鸿门的地方，写项羽分王诸侯的地方，写项羽会垓下的地方。这位评论家就说了，“精神笔力，直透纸背，静而听之”，就好像有千军万马在行进在战斗一样，“令人神动”。另一位叫徐与乔的学者，他说太史公写项羽，写项羽的神勇，写项羽的粗横，写项羽的妇人之仁，画尽态极。写得非常到位，非常细致。他说写项羽的兵法，“东城一十八骑时”，只有十八个骑兵时候，他把它分成两个部分，又分为四个部分，“阵势战势，如绘神笔”，对项羽事迹的描写倾注了太史公非常的笔力。

（司马迁）

李晚芳写《读史管见》说，“羽之神勇”，项羽的神勇“千古无二”，而“太史公以神勇之笔写神勇之人”，同样千古无二。郭嵩焘写《史记札记》评价，项羽他自己说他打了七十多场战役，而司马迁记录的只有巨鹿之战和垓下之战，一战是大胜，一战是大败。他只挑了两次战役来描绘这样一位军事家，但描写得是非常具体生动。他说“项羽英雄，史公自是心折”，太史公对他是真心地佩服。同时也因为他好奇，“于势穷力尽处自显神通”。说他写巨鹿、鸿门、垓下三个场景，巨鹿战胜了章邯的部队，鸿门和刘邦会见，垓下最后战败，这三段是“史公《项羽本纪》”里边“聚精会神，极得意之文字”，非常得意的文字。那司马迁对项羽有没有批评呢？

富贵要归乡 

在《项羽本纪》的最后他说到天亡之，这是英雄短见，是一种批评。另外还有我们要进行分析的一个事情就是，有人建议项羽定都在关中，不要回到东方去，项羽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他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去炫耀一下的话，那么谁知道你富贵了？就像你穿着漂亮衣服在夜里行走一样，在没有光照的情况下行走一样，谁也看不着。提出这个建议的人说，有人说楚人沐猴而冠，果然是如此，项羽就把这个人杀了。这个衣绣夜行的说法也是在《项羽本纪》里边，被大家看作一个负面的，不明智，非常粗横，非常简单的一种表现。

但是衣绣夜行我们做一个分析，就是这种说法不是项羽一个人说的，不是项羽一个人的见识，这在秦汉时期是一个大家共同认可的理念。我们在淮安国这里边看到，刘邦也说过这样的话。刘邦有一个部下叫范目，他帮助刘邦打天下，是巴山地方的人。刘邦取天下之后，就封他为阆中慈乡侯，刘邦对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耳”。

（范目）

汉武帝也说过这样的话，朱买臣在汉武帝身边服务，汉武帝后来拜他为会稽太守，这个人就是会稽人。朱买臣上任的时候，汉武帝对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你现在高兴了吧。汉武帝也说过同样的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这是当时社会通行的一种说法。

（朱买臣）

再晚一些，在东汉初年，汉光武帝刘秀封了一个功臣，一个叫景丹的人，他是栎阳人，在今天的陕西高陵临潼这个地方。刘秀封景丹为栎阳侯，对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所以我把你封在你的家乡，景丹于是下拜表示感谢。

这几个故事告诉我们，“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这样的说法，不是项羽一个人的短见，而是当时社会一种相当普遍的意识。刘邦说过这样的话，刘彻说过这样的话，刘秀也说过这样的话。《后汉纪》说到汉光武帝对景丹的对话叫做“衣锦夜行”，我们今天民间也常常说衣锦夜行。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项羽这个人物，他的政治思路，他的政治主张，并不是要和刘邦争天下，并不是要做皇帝，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皇帝。有的学者认为他是要把历史恢复到秦统一之前，所以有人说项羽主政的时代是所谓后战国时代，分封了十八个诸侯，他只不过是做一个西楚霸王，他并不是要做皇帝。而刘邦确实是一个明智的政治家，他看到了统一是历史的大趋向，秦人虽然失败了，但是秦人建立的这样一个政治形势是合理的，是符合历史前进的方向的，于是有了汉承秦制这样的历史进步。

杀降不是项羽的专利 

关于刘邦和项羽，他们的政治表现我们读《史记》还可以注意一个事情，这是我们需要说明的。为什么项羽失败了，为什么刘邦成功了，刘邦以弱胜强，最后在垓下决战逼杀项羽，建立了西汉王朝；项羽曾经威震天下，但是终于走向败亡。一些学者说项羽失败的原因是他性格的暴戾，行为的残虐，暴好杀，使得众叛亲离日益孤立，最后走向四面楚歌的可悲下场。不少论著都说项羽残忍暴虐是优势转为劣势的一个主要原因。有人说项羽暴虐，他杀害了秦的降王子婴，这是一种杀降行为，反映了项羽之暴。另外还有坑杀二十万秦降卒的行为。那么还有说法就是他屠城，占领一个地方以后，把这个地方的军民都杀掉。刘邦虽然宽恕了秦王子婴，他提出人家已经服降，然后再杀之，杀之是不祥的，体现出一种进步的思路。但是刘邦也有杀降的行为，他自己也有过这样的表现。比如说东垣之战，刘邦攻东垣，打了一个月没打下来，有防守的士兵叱骂高祖，就是骂刘邦，刘邦很生气，后来东垣这个城投降了，刘邦命令出骂者，把骂我的这个人给我送过来把他杀了，不骂他的人就宽恕了。“令出骂者斩之”，也是一种杀降现象。

韩信帮着刘邦分析形势的时候说“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所以“天下多怨”，这是一种说法。也有说法说项王所过者尽屠之，但是我们看其实关于杀降，关于屠城这种带有很大破坏性的行为，不仅仅是项羽做。项羽自己屠城的记录只有三例，就是屠城阳、屠咸阳、屠齐地。屠城阳实际上是项羽和刘邦一起做的，屠咸阳是他带领诸侯联军一起做的，屠齐地所得城是项羽自己做的。那么屠咸阳之后，刘邦还在项羽属下的诸侯联军之中，所以刘邦在数项羽的十条罪状的时候，没有指出屠咸阳这件事，他也不能完全洗脱他参与过这件事情的。

但是《史记》里边记录的刘邦所指挥的部队屠城的记录可绝不仅仅这三处，甚至刘邦起兵的时候，以屠沛来威胁，你们不跟着我，你们如果是追随这个沛令的话，那么父子俱屠。他屠城的实例有颍阳、有武关、有煮枣、有胡陵、有城父等地方。甚至汉并天下之后，刘邦平定反叛者的时候还有屠城的行为。所以我们说项羽残暴，刘邦仁厚，这样的简单的比较，做这样简单的结论是不足的，还要做进一步的分析的。

两首歌，两种泪 

那么项羽和刘邦，司马迁笔下记录他们《垓下歌》和《大风歌》的情形，一个场景就是在垓下，项羽霸王别姬，或者我们可以说是姫别霸王，因为是那个女子先自杀了，还有就是高祖还乡的情形。我们说《史记》这部书，它真的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它是史学的经典，也是文学名著。《项羽本纪》里边写项羽看到四面楚歌的情形，大惊失色，夜起饮帐中这是在酒后，于是“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唱出这首《垓下歌》，随后“泣数行下”。这是我们很熟悉的故事，也是我们很熟悉的歌诗。“力拔山兮气盖世”，宋代的理学家在谈浩然之气的时候，把这个做例子，他说“浩然之气”，这是朱熹引程子的话，“浩然之气，只是气大敢做”，他说气大敢做有气魄，和一般人气小，什么事都不敢做是不一样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便是这样的气，这是能做大事的。

那么和项羽力拔山兮这个悲歌享有大致同样知名度的还有刘邦的《大风歌》。我们看到“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大家高兴一起喝酒，“酒酣”，喝得比较到位了，于是“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随后的动作“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项羽的表现也用了“慷慨”两个字，“泣数行下”这四个字，两个人都流泪了，竟然四个字完全是一样的表述，让我们很吃惊。一负一胜，一败一成，一枯一荣，两个人都是英雄，两个人都是气大敢做的英雄，都是宋代理学家所表扬的对象。

（大风歌）

完全不同的故事情境，但是有相似的表现，项羽是“自为诗曰”，刘邦是“自为歌诗曰”，项羽是“悲歌慷慨”，刘邦是“慷慨伤怀”，项羽是“饮帐中”，刘邦是“置酒沛宫”“纵酒”“酒酣”，项羽是“歌数阕，美人和之”，好像是男女声共同的一种表演，而刘邦起先“击筑”，就是击打乐器，后来“乃起舞”，也是完全放开了，参与了集体狂欢。这个记述让我们对比一下，觉得非常的有意思，一个失败的英雄面对着悲剧结局自为壮歌，“泣数行下”。一个成功的英雄面对着庆贺胜利的庆典，同样在自为歌诗，“令儿皆和习”，让小孩子一起合唱，之后“泣数行下”。

后人在评价刘邦酒酣唱大风这个故事的描写的时候说，“古今文字，淋漓尽兴，言笑有情，少可及此”，很少有能比得上这一段记录的，这体现出太史公对于刘邦这个英雄的理解。吴见思说“沛中留饮处”，“写其豁达本色，语语入神”，也可以说是字字如神哪。应当说太史公进行了对历史人物心态考察这样的探索。

钱钟书先生说《高祖本纪》“并言其心性”，说到这个人的心态，说到这个人的气质，而《项羽本纪》也涉及其“性情气质”，这是钱钟书先生的话。我们比较刘项在不同情境下歌唱之后的“泣数行下”，也应当注意太史公这样一个杰出的历史学者，他分析历史上英雄人物的性情气质的这种功夫。

（钱钟书）

顾颉刚先生有一篇文章叫《司马谈作史》，他说《史记》这部书最精彩，价值最高的有两部分，一个就是楚汉之际，一个就是武帝之时，就是汉武帝时代。他说前面这部分楚汉之际应当是司马谈收集的材料。司马谈在汉文帝初叶的时候出生，生活在这个时代，当时战国时期的老人，汉初的一些名将还都活着呢，他听到了他们的一些口述，所以可以做完整的生动的记录。他说对“此一时期史事之保存”，司马谈应当是具有首功，具有第一等的功劳。他说“其笔力之健，亦复震撼一世，叱咤千古。”同时除了生龙活虎，绘声绘色，记录的生动，表现出文学造诣之高之外呢，“其史学见解之深辟又可知”。他的史学见解的深刻也从这些记述中，我们可以体会得到。就是他对于项羽和刘邦这两位英雄人物心理的了解，心态的理解，也是超乎一般的史学家的，这一节的讲述就到这里。

（顾颉刚）

第九讲复习课 

你好！王老师的第九讲结束了，我们来复习一下本节内容。

司马迁在《史记》里给了项羽很高的地位，把他列入写皇帝的本纪当中。后世不断有学者议及于此，吴见思说司马迁写项羽“精神笔力，直透纸背，静而听之，令人神动”。徐与乔说司马迁为写项羽倾注了非常的笔力。李晚芳说项羽的神勇“千古无二”，“太史公以神勇之笔写神勇之人”，同样千古无二。郭嵩焘说“项羽英雄，史公自是心折”，司马迁是真心佩服项羽。

后人谈及项羽的失败，说他有两处值得诟病的地方，一是所谓的“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二是他杀降、屠城的行为。关于第一点，富贵还乡是秦汉之际人们普遍认同的观念，汉高祖、汉武帝、汉光武帝都说过类似的话。至于第二点，杀降和屠城不是只有项羽干过，刘邦也干过，甚至次数比项羽还多。

项羽的政治思路并不是要和刘邦争天下，做皇帝，刘邦则是一个明智的政治家，他看到统一是历史大趋向。秦人虽然失败了，但秦人建立的政治形势是合理的，于是有了汉承秦制这样的历史进步。

司马迁在写楚汉相争这段历史的时候，对刘邦和项羽这两个结局迥然不同的人，都有慷慨悲歌的场景描写，一个是失败的英雄面对悲剧结局自为壮歌，一个是成功的英雄面对着胜利庆典自为歌诗。这正体现出司马迁作为一名史家在分析英雄人物性情气质上的独到功夫以及出色的文学造诣。

以上就是本节课的主要内容，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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