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花开满山崖

撰文 | 方舟子

盗马贼峡谷是圣地亚哥东南部一片自然保护区。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盗马贼发现这里是天然的畜栏，又靠近美国与墨西哥边界，就把从牧场偷来的马先藏在这里，再伺机运到墨西哥销赃，所以有了这个不太好听的名称。

盗马贼峡谷属于克利夫兰国家森林公园和松溪国家旷野，植被茂密，主要是栎树林和查帕拉尔灌丛。去年9月，一场持续多日的野火烧毁了这里的森林。气候干燥的南加州森林野火频发，对人类来说是灾难，对很多植物来说却是机遇：野火烧掉了遮天蔽日的树木，让地面暴露在阳光下，而灰烬又是极好的肥料，正可以乘机茁壮成长。加州很多植物都适应了野火，甚至种子只有在受到火热、烟熏的刺激才会发芽。因此在野火之后的第二年春天，就会有野花在被火烧过的地面超级盛开，结下的种子埋藏在地下，等着将来某一天再被野火唤醒。它们被称为火的追随者。

这个加州奇观我早就知道，却从未亲眼目睹，火后的盗马贼峡谷正提供了这个机会。几天前第一次去盗马贼峡谷，先走远足指南推荐的小径，一路走到谷底，景色固然宜人，野花也很不少，但这个区域没有被野火烧到，与圣地亚哥其他河谷所见大同小异。直到回程攀爬另一个山头，才进入被野火烧过的地方，小径两旁开满火的追随者，但天色已晚，不敢停留，未能尽兴。

于是我们决定再去一次盗马贼峡谷，这回只走野火烧过的小径。在停车场有三个大妈骑完马后坐在一起聊天，都没有戴口罩，想必都已接种过了疫苗，一幅疫情即将过去的景象。等我们进入了野火小径，除了遇到一个往回走的姑娘，就只有我们两人置身在花海之中了。

有的花在别的地方常见，例如华丽蝴蝶百合、蓝迪克、清水猫眼，但别处是一株株零星开放，这里却是一丛丛密集盛开，而且长得异常高大，让人怀疑是不是变种。还有的花在别的地方难得一见，这里也是一丛丛密集盛开。以前在山上偶尔见到一株圣伯纳迪诺翠雀花、圣地亚哥珠宝花、沙沙铃铛花、火罂粟就感到很宝贝，这次终于看腻了。还有的花则是首次见到，特别是见到两株黄芪，当时不以为意，以为是常见的道格拉斯黄芪，过后才知道是相当濒危的圣地亚哥黄芪，如果不是火后，应该没有见到的机会。

远远地见到河谷对面的山坡上长满了一种没见过的植物，开着硕大的白花，于是冒险横穿河谷过去看看。山坡上原来密集的树林都已烧得只剩乌黑的枝干，才有了可以穿越的间隙，但衣服仍时不时被枝条擦到、涂黑。终于来到了白花之前，原来是所有加州野花中花朵最大的加州树罂粟，人称“加州花后”，花园中偶尔能见到，但在野外见到它们在焚烧过的土地上一片片地盛开，非常震撼。
站在这片焚烧过的土地上，就像进入了黑色森林，但是有的树干根部已经长出新枝，挂满翠绿的叶子，表明它们其实并没有死去。而残枝周围，更是鲜花铺地。站在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上，看着这一切，人间的苦难幸福，人生的悲欢离合，霎那间涌上心头：‪

曾经野火老残杈，苦难如烟催嫩芽。瓣瓣心香飘洒尽，且看大地满春华。‬

2021.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