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2.11 思维共享的社会是什么样子？（嘉宾：王立铭）

人类自我升级​

——11. 思维共享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嘉宾：王立铭：浙江大学教授，神经生物学家，科学作家，代表作品《生命是什么》等。

提问 

在这个所谓的“必然归宿”之前，可能还有一个和我们更直接相关的问题。这也是我今天提出的第三个问题：人类对自身的改造会彻底颠覆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社会结构么？

比如说，如果人类的婴儿普遍的需要接受定制和优化设计，那传统的家庭结构还需不需要存在，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人类通过脑机融合会快速掌握知识，那传统的学校教育系统将变成什么样？

如果人类的寿命得到巨大的延长，那人类的职业培训和劳动周期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人类可以实现思维联网，那人类社会现在的社交活动，群体活动，组织形式甚至是国家都还会存在么？那时候的人类社会会出现什么样的治理体系呢？

还有，在这些技术逐渐缓慢进入人类社会的时候，会不会像大刘的《赡养人类》所言，优先接受技术改造的那些人和其他人，会出现巨大的分化，最终甚至成为不同的物种？在大刘看来，在我们有生之年，最有可能出现的，人类社会结构变化是什么呢？

大刘回答 

这个肯定是这是毫无疑问的，它是会的。

我们现在的社会结构，其实它最终是建立在每个人的生物学特性上头的，我们人毕竟是现在社会的每一个一个每个细胞，是细胞构成了这个整体。那么细胞发生变化的话，整个人类的社会结构肯定会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具体向什么方向变化？我们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因为这种变化将是同以往的我们人类历史上的人类社会结构的变化相比，这种变化可能是更是更为巨大的，也是更为彻底的。它很可能把我们人类的社会结构变得面目全非，但具体是什么样子，它应该有有很多种的可能，这这看技术的方向。

我觉得有生之年可能发生的变化，主要还是在一些比较人类比较低层次的，就是说比较外围的这么一个改造，它对自身的改造所引起的变化。这种改造包括分子生物学层面的改造，以及人机结合这两个方面。

我觉得最先出现的可能是分子生物学方面的这种改造，它可能会使我们有些有能力进行这种改造的人，会在身体的各个机能方面，当然这不包括大脑，这到不了大脑改造的程度，就在身体的各个机能方面，在对疾病的抵抗力方面，当然也反映到寿命方面会大大的优越，高出其他的人，会产生这么一个结果，就是说我认为这是有生之年最有可能看到的一个结果。

当然这种经过改造的人，他可能更为更能够适应目前的这个他当时的社会环境，他在自己的人生、事业上会比别人有着巨大的优势。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种优势目前还是初步的，目前还提升不到这个大脑和思维层面。因为在我想在我的有生之年，人类通过技术来提升智力，我认为还看不到这一天还很难看到这天这一天。因为这个太难了，这个中间有许多巨大的技术障碍，现在不知道是否能够克服。但是刚才说的那个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的变化已经是很惊人了，就是说。

这个具体说他有很多种可能性，具体举个例子，现在也因为科幻小说对这些方面的表现已经很充分了，我觉得。首先它可能会使社会阶层会急剧的分化。就是说它，可能会加剧人类在某些方面的不平等，而那些不平等的领域以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你。比如，可能让人类在死亡上也不平等，这个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而这恰恰是最大的不平等。当然进一步发展下去还会使人类在智力上不平等，但是我刚才说过在智力上人类拉开差距可能还需要更长的时间，这在我估计在有生之年很难看到。

但是有一点就是说我要说明就是说，这种因为人类的对自身的技术改造所造成的社会不平等，它首先它是相对的，其次它是阶段性的。

为什么第一个说它是相对的，因为随着人类对自身的改造的进行，也随着技术的进步，随着新一批就是说更优秀的人类的诞生，那么整个人类社会它是向上发展，它会有更先进的技术。甚至会有更先进的这个政治政治模式政治思想等等。它当然会有不平等，但这种不平等像刚才说的它是相对的。就像我们现在一样，我们现在一个失业的人，他的生活比那个30年前有工作的人要好得多。那会儿也是一样，那会儿即便是处于社会最底层的那些没有能力对自我进行改造的人，他的生活他所处的社会环境，以及这个社会环境对人的发展，对人的这个是各方面的发展，它的优越性比现在要高得多。这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第二个概念更重要，就说它对这种社会分层是阶段性的。为什么这么说？就是说任何一项技术，当它真正地变得对所有人都有吸引力的时候，有巨大吸引力的时候，它会很快的被普及的这个技术。这个计算机电脑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我记得大概是我我上中学的时候，好像是有一个在全国挺有影响的新闻，现在都被人们忘掉了，他就是说武汉的一个家庭买了一台电脑，这个在这当时看来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一个家里你怎么能买得起电脑对不对？你还买电脑干什么用。所以说电脑的现在的这种迅速的普及，其实也是其他的技术的一个走向市场走向普及的一个方式。假如说对人类进行升级进行改造的这种，不管是分子生物学的基因的工程技术也好，还是这个人机结合的技术也好，如果它真的那么有效，真的那么有吸引力，它会开始可能只有少数人负担得起，但是它会很快把自己的市场打开。当这种市场一旦打开的话，它的价格会急剧下降。

而技术本身就是，这种强有力的有用的这种技术，它具有极强的渗透能力，这种渗透能力远超出人们的想象。最近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一个新闻是什么？就是说现在在一些非洲部落，很贫穷的部落，几乎是个原始社会。他那个地方有一个行业很有意思，就是叫叫做“充电师”，那个充电师是干什么的？他就背着一块那个大电池，电池上有几百个那个那个就是往这个苹果手机上插的这个插头，他背到一个部落里面，那个部落的人就拿过手机来充电，然后给他点钱，因为部落里没有电，充完电他又背着这个电池，又到下一个部落，这就是技术渗透的一个惊人的例子。就是说信息技术居然能渗透到这种地方，而且以这样的顽强的生命力去存在下去。将来如果说是基因改造技术，人机结合技术，就或者总体来说人类升级的技术真的那么有效的话，它真的能够提升人的健康，提升人的寿命的话，我相信它会很快普及的，它最终会让大部分的人都因此而受益，所以我说那种巨大的差别是阶段性的应该是。至于说到那种差别，可能到了一个极端的状况，就是不同的人，人类分化为不同的物种，这种可能不是不可能出现，但即便它的出现它也会是阶段性的，不会是永久的。我觉得。

提问 

比如说，如果人类的婴儿普遍的需要接受定制和优化设计，那传统的家庭结构还需不需要存在，会变成什么样？

大刘回答 

婴儿的定制普及和家庭结构本身好像不是有太大的关系，因为家庭的结构它就是父母，孩子。婴儿的定制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优生的或提供一个高质量的后代的渠道。

我认为这个是有可能的，就是说将来如果说这种对出生的婴儿进行进行修改，基因完善的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的话，那么父母和孩子在血缘上的关系可能会发生变化的。但是这种变化它肯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是说不管怎么样，就是说从现在能够看得到的未来来看，不可能切断人类和后代之间的这种血缘上的关系，他肯定是有这种血缘上的关系的，而那些基因的改造肯定是后天的。他应该不会切断人类血缘上的关系，所以对家庭结构我认为我个人认为它不是有很大的改变，它真正改变的可能是刚才我说过的在一定的阶段的时间内，不同家庭之间的这种社会上的差距。

就有的家庭，他的孩子他一生下来，他注定他就要成为社会精英。那有的孩子一生下来，那注定就一辈子生活在社会底层。这个可能是它带来的最为深刻的一个社会变化，我觉得。但我说过这个应该是阶段性的，它而且它是相对的，并不会成为一个永久性的一个常态，我认为。另外还有就说你对说他它对家庭的影响还有一个影响在哪？就是说父母对孩子的责任可能就、家庭的责任可能会发生变化。因为当这个技术时代到来的时候，可能父母他们所拥有的资源就能够百分之百的决定这个孩子的未来，不像现在这样，每个孩子每个家庭都有它他的机会。那个时候的话可能不存在这种情况，就是说你一个无法没有能力没有这些资源的家庭，你再努力，你对孩子再倾注多大的心血去教育去培养，也是无济于事的，可能。这个我认为可能对这个家庭的环境各方面可能会造成一个巨大的影响。

电影它最明显的一个例子，因为那个电影叫《Gattaca》（中文译名《千钧一发》）《盖柯卡》，后来翻译成很多的这个这这个名字，它就描述一个刚才说的这种社会，就是这种社会百分之百就是以人的基因形态来区分阶层的。你在某个阶层里面，你就你就必须具有这种的基因形态，而且他很严格的把这个基因作为人在社会上所有的这个领域的这种通行证，不断的去检测你的基因。他它就描述了一个基因很差的一个人，注定要在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结果他背后有一个残疾人，具有着很高等的基因，他就用这个残疾人的基因来完成，就把它当冒充自己的基因来完成检测，有很多很惊险的情节。这是一个他它对那个社会的那种以基因来区别人的那个社会，它描写的确实入木三分，很让人印象深刻。

另外一个比较负面的一个例子就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在这样一个社会里面，就是说人一出生就被分类了，当然他那时候还没有基因的概念，他是用某种也是某种化学生物方法，就把不同的婴儿分成不同的类，对他进行加工，对这个婴儿，所以这个婴儿长大以后，他就自然的他就属于不同的阶层。就是这个也是一个很负面的一个反乌托邦的一个一个社会场景，但这种科幻小说很多就是说要描写这种负面影响的。

（刚刚提到说就是脑机结合能够快速掌握知识的话，那么教育学校的教育体系会发生什么样的冲击？以及人类的寿命假如得到延长的话，人类的这种职业培训和劳动周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提问 

如果人类通过脑机融合会快速掌握知识，那传统的学校教育系统将变成什么样？

大刘回答 

首先要说明一点，就是通过人机结合、人脑结合获取知识，现在看来就是从科幻的角度，从科技的角度看，面临着巨大的技术障碍，这个技术障碍现在丝毫看不到被克服的可能性。

就是说假如说人脑和计算机相连能够获得知识，他的水平是我们现在电脑的水平的话，那么我们现在人类的研究水平可能连算盘都达不到，那是因为我们对大脑现在认识的太浅了，脑科学十分的原始。而要做到这一点，脑科学的发展是必不可少的，这一点我们现在根本就看不到希望，说句实在话，只能说是从科幻的角度来看。

但是假如说这一点真的实现的话，你的问题就很简单了，学校培训会有什么样？学校教育会有什么样的变化？职业培训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可能那会儿根本就不会有学校了，也不会有什么职业培训了，没有必要了。如果真的有学校的话，那么这个学校它所进行的不是我们通常意义上的教育，它可能更多的所进行的是一种知识之外的这种教育，。比如对人的这个共情能力、美感美学美学方面的教育等等的，。至于职业培训，可能我觉得基本上会消失的。到那个时代，它的影响总总整个来说是十分巨大的。就是，我们现在占据我们生活也占据我们社会活动相当比例的一些东西，比如像学校教育，职业培训，人的成长，甚至人的成长过程，可能都会随着这个技术突破被完全省略掉，变成一个完全是历史上的一个一个很陌生的东西。

这种情况下对整个人类社会的结构和我们的生活，它的改变是极其巨大的。就是说这里面我可以举个例子，就是《黑客帝国》里面有个细节很有意思，他那个女女主人公这就是在一次紧急的事件中，她就抢到一架直升飞机，可她不会开，她就马上就对那个后台的那个客服就说了，说你把那个直升飞机开直升飞机的那个知识给我下载到大脑里，就就用了不到十秒钟，她就会开直升飞机了，就给她下载到大脑里面。真的这种技术发展的极致，如果到了这种状况的话，那整个就是说现在我们认为很重要的一些东西就完全消失了，就是包括教育职业培训等等这些东西。

提问 

如果人类可以实现思维联网，那人类社会现在的社交活动，群体活动，组织形式甚至是国家都还会存在么？那时候的人类社会会出现什么样的治理体系呢？

大刘回答 

我认为人类的思维互联，它可能应该分为两个阶段，两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就是那种信息互相发送信息的这种形式。就是说我的思维，我的大脑和你的大脑连在一块了，我想给你发一条消息，我意念一转就把我这个消息发过去了。这个当然也会对人类的整个的各方方面面产生巨大的影响，但这种影响它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那种影响。这种影响可能会使我们整个人类社会的信息交流的这个速度和规模会大大的提升,它甚至让我们整个的人类社会的交流方式完全改变。比如说，甚至可能会使语言变得完全没有必要，我们甚至可能变成一个无声的社会，就是没有语言的社会，只通过大脑来交流，当然这个会对整个的社会结构，社会的管理方式有着巨大的这个改变。你既然说是我一个大脑能对别的大脑发送信息，那你用电脑也可能对一大群的大脑去发送信息，对他发送指令,这个会对社会的管理的各个方面，还有社会结构各个方面会产生根本的变化。

但总的来说这个变化还是有限的，最让人不可思议的也是无法想象的，一个不是信息发送，是信息共享。就是说我这大脑就共享你的大脑的信息了，这个所带来的那种变化对人类文明所带来的变化，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我们可以肯定，这个技术一旦到来并且应用，那么人类文明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了。它肯定不是现在这个，和现在没有多少共同之处。就是说我们一个人，那个时候每一个人都可以共享其他人的记忆经历，那么整个人类社会，会不会就说个体就消失了？我们整个人类社会就变成一个超级的一个整体。或者的话是个体局部消失，我们会变成数量少得多的多少个整体，比如一百个整体一千个整体或者是一万个整体，就是说很多的人都变成一个整体。

你比如说有一部小说，举个例子叫《深渊上的火》（A Fire Upon The Deep，雨果奖获奖作品，作者弗诺・文奇）。当时它就描述了这么一种一个别的星球上的一个生物体。这个生物体单个的拿出来，它长得像一个狗差不多一个，他也没有什么多少智力，对吧？。但这个生物体它有一个能力，就是它通过那个超声波，把相互之间的大脑能就像你刚才说的能够信息共享，能够联系起来。所以这种生物体一般都是五个到六个在一块一起的行动。它这五个和六个只要在一块，它们的大脑连到一块，它就变成一个跟人一样的有智慧的一个生物体了。

所以说将来的话，如果人的大脑互联真的到那个程度的话，会不会出现那种超级的那种智慧体，就是很多的人融为一体，就这么一种状态。但是还是那句话，就是有关大脑的，现在只要你提到大脑和大脑的这个信息上面的技术与大脑的信息互联技术也好，还有别的技术也好，现在就是说首先从科幻层面上来说，它是顺理成章的。

在科幻上早就有这个对大脑的操作了，你比如我看过一个100年前就是畅想我们现在的社会的一些那个漫画，法国的还是哪的？他好像有十几幅漫画，其中那个十幅漫画里面九幅画都变成现实了，只有一幅没有变成现实。哪一幅呢？就是他他们写了一个教室，一个教室里面有很多学生，一个人带着一个金属帽子，所有的金属帽子都连到一个读书的人的那个地方，就是这个人读书的时候，那个书直接就送到那个学生的大脑里面了。

所以当时的那个人们也许把这个人的大脑想的太简单了，就凡是涉及到大脑的信息方面的技术都是十分艰难的，现在。就是，还是像刚才说的面临着巨大的技术障碍。所以你说的这个人脑的互联，现在看来是一个几乎无法实现的技术十分遥远这个技术。这个技术之遥远，也不比你那宇宙飞船什么图，超光速通过一个虫洞，要容易多少，现在看来。所以说现在这方面要谈也真的还只是在科幻层面上就说。但是这个技术一旦实现，这真的是一个超级技术，一个很可能把人变成神的一种技术，就是说。

这个我想如果大脑一旦共享信息的话，它共享的信息开始可能还是我们的语言，你说的英文中文的，最后它会很快发展出一种那种大脑。大脑语言。他不会用我们这种我们这种语言，是基于我们这个声带对声音的调制，通过空气传播来建立的语言，它是不适应那种大脑直接连接的，大脑直接连接，肯定会发展出一种效率更高的一种语言。

当然这种语言是什么东西，我们现在很难想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说现代的很多研究发现就是人的思维方式，甚至整个的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和这个语言是密切相关的。这个以前就是说真的是不太清楚，现在有个理论叫“语言相对论”，就说我们的语言其实是决定了我们的思维模式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一旦出现一种大脑直接交流的那种大脑语言的话，那它对我们人类的思维是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的，就是说甚至像刚才说的从哲学层面上来说，它很可能真的给人带来一种全新的那种认识世界的那种框架，那种那种意识模式。，这个也很难说。总之只要涉及到大脑的东西，不管是它的信息互联也好，还是信息共享也好，它对我们人类的最深刻的那个方面，对我们文明，我们的文化，甚至对于我们人类自身最深层的那些东西，它是会改变的。

这是一项很深的技术，就是这个技术它直接探到我们人类最底层最深的那那个层次上，它不像其他的技术，可能有的技术是改变我们比较浅的生活，有的技术可能会改变我们的文化形态，还有的技术，甚至可能改变我们更深的思维方式，但是对大脑的这种信息方面的任何突破，它直接的一下就会把你人类最本质的某些东西给你改变掉。但这种改变是好是坏我们不知道。但它这种改变的深刻程度，它不存在那个表浅的一层一层深入的，它直接就探到你人类文明最核心最本质，人类精神和文化最深层的那个东西，直接一下马上就到达那儿了，没有任何中间的过程。所以这个技术真的是想想是十分可怕的，就是说当然也是十分吸引人的这个技术。

【本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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