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05 回归论述:今天的我们,离开了还要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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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内容 

哪些属于国家出面创制的“回流项目”?

“回”字中包含了怎样的“乡土中国”秩序?

“回”的意涵是如何在政治上体现的?

“回”的概念出现了怎样的进化


大家好,欢迎收听 Matters 流动课,今天这节课项飙老师会来谈一谈回归


在我们已经讨论过的移民、留学、跨国话题中,总会时不时触及到一个问题 :


今天的我们,离开了还要回来吗?” 


回,曾经是文化中的传统,即使离开,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但现如今很多人只是为了摆脱现状而离开,并没有想过要不要回来。况且,在全球人口高速流动的今天,哪一个方向才是回呢,一个回字是国家意志还是个人愿望呢?


在今天国际的这样的一个循环性流动或者多向性流动,流动本身没有一个很强的指征性的这样的一个状态下,各个国家,其实越来越多的创制出一些所谓回流项目,比方说像菲律宾,它有专门的资金来鼓励回流每年的圣诞节前夕,因为菲律宾我们知道是一个天主教国家,所以回家过圣诞节是非常重要的。菲律宾总统会在机场迎接这些人回家,会有很大的标语,欢迎这些菲律宾在外国工作的工人回家。


但这个回家是什么意思呢?菲律宾同样的当然以更大的精力在鼓励劳务输出,所以你回家过个圣诞,然后赶快出去。再以中国为例,我们从80年代开始,最早可能是春晖计划,就是在当留学变成从一个国家项目变为一个个人行为之后,其实国家是取消了这个强制性的回归政策,但是投资了建立了越来越多的鼓励你回流的项目。每年比方说侨办,科技部,教育部都会举行一系列人才对接会,就是鼓励个回流。所以这个的概念其实在今天可能是用的更多,而且用的是更加的高大上,更加跟政策语言联系起来,甚至跟国家的项目联系起来,不仅是你在日常生活当中使用的这个回,所以它是有一点吊诡的现象在里头。那么原因是为什么?所以这个回跟前面讲的中介可能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他们的这个相似点都在于如何在流动过程当中塑造秩序


如果中介是说要在流动过程当中,通过中介这样的机构,它更是一种制度性机构性的方式去塑造一个秩序。那么这个概念是更加通过一种象征,通过一个话语,通过一个意义赋予来在流动过程当中塑造秩序。通过回这个概念来塑造秩序,倒不一定完全是现代的现象。那么原来对回的这个强调也是非常强大的。所以王国维有一个观点,他认为读书人离开家乡,当官,当完官以后,退了休,不再回来了。这个是中国现代社会现代的一个起点。


因为在这个前现代的秩序里面,在乡土中国的文化秩序里面,它是有这么一个回归循环在里头的。你出去,然后你回来,所以在那个秩序下面,当你在外面做官的时候,你其实想到的是说哪一天我还回来,所以你在做官的时候,你作为个人,你作为一个社会角色,你还是一个乡绅的角色。你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官僚,所以你想到的还是儒教的那个文化的一套编码来规则自己的行动,因为哪一天你会是叶落归根回到乡里面的一个乡绅。


但是你不再回去的时候,那你的这个行为指你的生活方式,你的更重要的这个这个思维方式和行动的特色都完全不一样了。所以那个的回也是说在流动过程当中,怎么样形成一个秩序很重要的一个环节。然后我们的早期现代,也就是说从19世纪后期流出的这个劳工去东南亚去北美,很多也是去南美,一部分非洲、西欧,它流出去的时候,你要问他的心态,说你为什么往外流,大部分人是因为生计问题。他说我出去,我离开家乡是为了回来,是为了回来能够带财富回来,所以它那个外流是为了回来的外流。


这个是因为在那个乡土社会,虽然中国当时已经受到外来帝国主义侵略,然后内部的农工社会的瓦解,秩序已经受到很大的侵蚀了,但是在人们的想象过程当中还是非常乡土中国性的。这个家土是它的这个宇宙的中心。所以他那个回归,至少在他想象过程中,给他外流的行为,赋予文化意义。一个文化意义在他那个宇宙观里面,所以这样就会说离开家乡这个行为,在他那个以家乡为中心的宇宙观里面就得到了一个解释,就有一个合法的位置。所以衣锦还乡,叶落归根,这些海外侨民经常谈的话,但是我们知道在事实当中,在他的行为里面,极少数人叶落归根,极少数人衣锦还乡,但是它作为一个想象,这个回忆是非常重要的。


然后这个回作为一种流动和秩序之间的一个中间链条,也被一位人类学家CharlesStafford研究。他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中国人要在年底把灶神送走,然后让他回玉皇大帝那里做汇报,然后又在年初重新把灶神迎回来,那灶神为什么不能在你们家过年?你为什么要送一程又把它迎回来?他的解释是说,正是因为你有送有迎,有离开有回来,在这样的过程当中,你跟灶神,人和灶神之间形成了更加亲密、更加有机的、更加动态的关系。


所谓小别胜新婚,是因为你在这个分离然后又回归过程当中,你更加体会到这份心切,这份爱。所以他这种离开和回归是对这样的一个秩序这样的一个关系稳定化,其实是很重要的。


CharlesStafford也是提到这个关于我们政治上面的对象,香港回归。作为中国不会觉得香港回归奇怪,但是这个语言本身,在我们革命话语里面,回归一般是认为是一个不太好的词。因为回归意味着复辟,回归意味着你回到以前的历史。而革命是说你要抛弃原来旧的风俗,旧的制度,要创造新的制度,你不应该回归,回归总是旧的东西要回来征服我们,就意味着我们的创新失败。但是在这样的革命话语的传统下面,香港的回归。我们知道在英文里面是Hand over是移交,但是在中文里面,如果你要讲移交的话,这个词当然在这个技术意义上比较精确,但就完全没有回归这个词里面的那种感情的因素在里头。


为什么回归会有那么强烈的一个情绪的因素在里头?因为一下子回归,就像一个远流的游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然后你这个回归不是简单的一个法律和政治意愿,是意义上的这个移交Hand overr,而是说你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所以它是一种秩序的形成。

那再想,回归这个词,在近代它也发生一个很大的转变。 


前面讲到衣锦还乡,回,在传统上总是要回到你的乡,因为那个是你的生活世界,如果在前现代社会,一个山东人出去,去了日本转了一圈,如果是山东渔民,他可能去了日本,去了琉球,去了朝鲜,然后被海风吹到辽宁辽东半岛,或者说吹到浙江江苏这些地方,他不会认为那个是回,因为只有那个山东那个渔村才是他要回的地方,所以这个是衣锦还乡。


但是我们今天如果说山东的一个留学生出国,完成之后被江苏省的一个人才招聘计划,现在是各个地方政府非常积极推进的一个事情,去海外招聘就是人才回归计划。如果他被招聘到江苏,哪怕他从来没有在江苏生活或工作过,或他这个也会被认为是一种回归。


所以回归在这里,它的一个主体就是说回归的一个框架,就是你这个回是回到哪里?这个已经变成了是一个国族。所以我们在近现代化语境下面,这个回归主要是指对国家的回归。那么这里所以这个回归就不仅是说建立起一种他要建立成的秩序,这个秩序不仅仅是说你和原来那个流出地的关系,而且这个秩序是说也体现了这个大的国家和你那个流出地之间的关系,这个三者之间就通过回归这个词能够建立起来,就三者是一个是流动的个体。然后说你是事实的具体的流出地和这个国家。现在这个回归主要是你和国家之间的关系。


然后这个我想是解释了为什么今天我们这个回归的话语是变得越来越被普遍的使用。不仅仅单独是中国,但主要是亚洲国家,这是因为亚洲国家这个国族意识比较强,因为它的历史的原因,同时当然是流出的人口比较多,再一个其实对国家的能力也比较强,就是有能力吸引有资源去投资做这方面的工作,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从国家的角度看,我想这个对回归这个话语的投入,也是体现了它的一种非常有意思的策略。也就是说它既要拥抱全球化,鼓励人才自由流动,来去自由。但同时它又要确保主权的地位,不会受到这种来去自由不断的跨国流动的挑战。


那如何结合这两者?把这两个事情结合在一起,那回归这个话语,各种各样回归的政策项目,其实是扮演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著名的历史学家、政治学家和人类学家阿班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Richard O'Gorman Anderson)曾经说过,一个最重要的现代民族主义的化身,它的化身就是这个 embodiment,就是一个具体的一个形象,是那些无名氏的战士。什么意思呢?我们经常会去吊念那些没有名字的烈士,他说这是很好玩的一个事情。这个烈士没有名字,你根本不知道他跟你有什么实际的关系。你为什么要为他的这个死去投入那么多的情感上的悲痛。这是因为你觉得这个无名的战士、烈士,他在保卫你的祖国的时候做出了牺牲。你在掉念这个无名的烈士、战士的时候,其实是建立了一种这样的想象的社区,建立构造出这一个共同体。就在这个共同体里面有无数的陌生人,跟你实际上没有关系,但是通过这个国族跟你又建立了好像是有血肉关系一样的人。


这个时候经典的民族主义想象下面的,一个我觉得对于是很好的对经典民族主义的一个解释,这个无名的战士。但是我想今天是不是回归的游子,回来的留学生,海归,是不是在当今全球格局下面重新萌发的、重新被发展出来的一个国族意识的化身,就像当年这个无名的战士对那个经典意义的国族一样。这些留学生、这些人才,跨出国门走向世界。他把自己抛入到这个全球的资本运作,资本流转和这个技术进步的洪流里面去。然后同时他又回来,他又说这个世上最好吃的是饺子,最想听到的歌曲是河北梆子或者是京剧等等。然后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他一方面是非常进步、先进,但是他同时回来是成为一个可以说是代表了我们今天他所我想是国家希望能够构造出的一种国族想象。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从个人行动上,我觉得这个说法是完全成立的,就是这个去和回已经非常难以分清楚了,这个是来来去去,而且可能是多线的。来来去去还意味着你是在两点之间来回。但现在是很多可能是多点多线的这个这个流动。


但是在这样的流动过程当中,我们又比较人为的把某一种流动叫做,把某一些流动叫做,那主要是赋予它这个文化意义。那么在当今这个格局下,这个文化意义和这个政治秩序和国际的格局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所以简单的,可能是有很大的文章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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