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人剧《离越》-01

出品@天籁阁

原著@晨晓晨

1

烟圈镀着夕晖，墨绿浅晕着暗黄，一圈一圈围着一明一暗的橘红烟蒂幽幽晕开，窗格子框着黄浦江，像一副褪色的水墨画，浓浓浅浅地弥散在岚风掀起的江雾里。越霁沐着袅袅烟雾，幽幽吐着烟圈，痴痴凝着窗外。

高开叉的暗红旗袍斜倚窗前，嵌入墨红的绒布窗帘，溶在昏暗的暮色里。

好似她便是暮，暮便是她。

他说过她是旧的。

我是旧的。她闭目，长吁一气，浅墨烟晕蒙了她的脸，却掩不住她唇角勾起的苦涩弧线。

“越小姐，老爷找您，开席了。”

她贪婪地深吸一口，烟蒂上的火光划过落寞夕晖，重重地摁灭在水晶烟缸里。

咯噔——咯噔——

墨色皮鞋，小巧玲珑，鞋尖尖细，像只菱角忽隐忽现地拨开跳跃的暗红裙角，崭露尖尖一角，她的步子慵懒极了，一路顺着过道、楼梯蜿蜒至楼下。

厅里，三张大桌呈品字排开。那个戴礼帽、着长衫的男人侧立在楼梯口，冲她微张手臂，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捎她一眼。

她挎上他的臂，由着他牵着游走在宴席前。

“老爷！恭喜！”

“恭喜大哥纳新……”

恭贺声不绝于耳，青帮头目齐聚一堂，他们叫她九太太，她清淡地颔首。他们向她敬酒，她低眉浅抿，稍稍润唇。

“老爷，龙少来了。”

管家压着嗓子对身边的男人耳语。

她觉着腕子疼。扭头，她见身边的男人黑着脸，不动声色地扫过一记冷眼。她敛眸，淡漠地拖着低低的声线：“杜老爷的话，我记得。”

嗞——啦——

金属划过石面，极尖极细的声音一路从厅外拖到厅内，撕碎了觥筹交错。众人侧目，齐齐望向厅门，眸眼里跳跃着按捺的火光。

“龙少，今天老爷大喜，见刀光不吉利。”管家操着细碎的步子，伸手夺长刀。

“闪开！”一声咆哮，震得水晶灯都微晃。

杜飞龙正如她初见他时的模样，浑身散着杀气，皱巴巴的背带裤，一边背带斜落在胳膊上，古铜面容冷毅如刀镌，右手拖着长刀，手背微微泛着青筋。谁能想到这只手不单刀舞得好，画笔也执得不赖？

她的脑海又浮现那幅油画，《金莲与月季》，她光着脚丫，浴着晨曦，仰望东方。那是她第一次有勇气赤脚。

从那个人寄信要她放脚那刻起，她才知道世界之大，而她却只属于那个逝去的时代。而阿飞却说，这是他今生最好的画作，哪怕歇笔亦圆满了。她觉得心底酸涩，敛眸望向厅门。

“飞龙，叫霁姨。”

不怒而威的声音在耳畔回转，越霁扭头看他，这对父子眼眉神似，他却要比阿飞更尖锐犀利一些。

杜飞龙冷哼，拖起长刀，刀尖直直指了过去：“杜海鹏，你要敢动我的女人，别说老子六亲不认！”

“龙少！”管家上前，却被杜海鹏一个眼神杀退下去。

“越霁——”杜海鹏眼尾瞥来的眼神叫越霁一阵胆寒。她会意，随手托起酒杯：“龙少，谢谢你来。”

哐！

高脚杯拂落在地，砸起一地碎屑，杜飞龙夺过她的腕子，用劲一拽：“跟我走！”

“龙少。”越霁摇头，黛眉清冷，慢悠悠地抽手，“我知道你一直不承认老爷在外头的女人。我并不奢望能做名正言顺的杜太太。可我是老爷大摆筵席认下的女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杜飞龙怒吼……

仿佛就在弹指一挥间，喜庆的厅一片狼藉，空空荡荡，只剩残羹冷炙散了满地。

越霁低眉。她想起与杜飞龙的初见，正是她落魄狼狈之时，泽西又在前院开茶话，王小姐在，她再不想出现在那些人面前。她只好乘着黄包车漫无目的地飞奔在黄浦江畔。

他拖着长刀，十几个彪形大汉操着家伙追他。他一脚踢开车夫，拽过黄包车当盾牌，挡下棍棒刀剑，吓得她差点魂飞魄散。那时，满地狼藉更胜今日。

警笛鸣响，她被一同逮进警署。她才知，混世魔王“飞龙在天”又“偷”了人，还偷到了漕帮头上。青帮老大杜老爷派人保释他，他非不乐意，死赖在警署，口口声声他与杜海鹏早断绝了父子关系，更无厘头地要用一幅油画作保释金。她只觉得他荒唐又不羁。

最后来保释他的听说是百乐门的花魁，更荒诞的是他还吩咐那个美人替她也交了保释金。可见这个男人惹下了多少风流债。

可她没想到的是一年后这个混世魔王又大开杀戒，这次的风流债竟是她。

叮——一串钥匙甩在破碎的玻璃台上。

“铺子的钥匙。”杜海鹏轻蔑地瞥她一眼，“答应我杜海鹏的，吃枪子都得咽下去。”说罢，他接过管家递来的礼帽，戴上便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