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180秒爱玛•多诺霍：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间看不穿的房间

大家好，我是许诺，这里是《像作家一样思考：爱尔兰篇》。

今天许诺要带大家走进的这位作家叫爱玛•多诺霍。

爱玛•多诺霍是爱尔兰小说家、剧作家和文学史家，现居住在加拿大。她1969年出生在爱尔兰都柏林，父亲丹尼斯·多诺霍是著名的艾略特研究学者和文学批评家。1990年，她以优异成绩获得都柏林大学英语法语文学学士学位, 1997年获得剑桥大学哲学博士学位，研究主题是十八世纪英国小说中男性和女性的交友观念。从二十三岁开始, 她就作为专职作家进行写作。自1994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快炒》至今，多诺霍发表了七部长篇小说、三本短篇故事集、三部文学史作品、两部诗选以及多部舞台剧和广播剧本，并多次获奖。

多诺霍最著名的作品是她的小说, 其中当代都柏林小说《头巾》获1995年美 国图书馆联合会石墙图书奖；历史小说《自甘堕落的女人》，入围2001年度爱 尔兰时报爱尔兰小说奖最佳奖，获2002年度菲洛-格鲁姆利小说奖；小说《密 封信》获2009年朗姆达小说类文学奖 。

其中最为值得一提的是多诺霍的第七部长篇小说《房间》， 也是她个人有艺术突破性的一部作品。小说一经问世就备受瞩目, 成为全球畅销书，并得到评论界的充分肯定，《纽约时报书评》称其为“真正难忘的小说, 以完全独特的方式来谈论爱，同时又让我们以更为广阔的全新视角来重新审视我们生存的世界”, 而《华盛顿邮报》评价它是“年度感人至深同时又含蓄深刻的小说之一”。小说入围2010年布克奖最终角逐，入围加拿大总督文学奖，获2010年罗杰斯作家特罗斯特小说奖和爱尔兰图书奖，并当选《纽约时报》2010年度十佳图书。

在2016年还被改编为同名电影在爱尔兰上映，主演是布丽·拉尔森，这部电影大家可以在网上搜索到。

我来介绍一下这部小说的情节。

开篇讲述小男孩杰克过五岁生日，他自出生那刻起就和妈妈被囚禁在一个十一英尺见方的隔音的后院小棚屋里，里面只有最基本的生活设备，关押他们的男人“老尼克”会时不时在夜晚到房间里来凌虐妈妈，妈妈忍辱负重来换取她和儿子必需的食物和日用品。

这样的小说题材与多诺霍以往的作品截然不同, 但有一点与她以往的小说创作有很大的相关性, 即取材于轰动一时的历史事件。多诺霍坦言《房间》的创作灵感来自于2008年奥地利震惊世人的兽父费泽事件：费泽将自己的亲生女儿禁锢在家中地下室长达二十四年, 其间不断虐待和凌辱，并使其生下七名子女。

小说虽然有这样的创作背景, 但绝不是一部让人有幽闭恐惧症的惊悚犯罪片。小说中的房间别有洞天，丑陋、残忍与罪恶被推到背景中，任读者将目光集中在母与子的相爱与相依赖, 最后母子合力成功逃出了房间，小说的主基调是令人振奋的。有读者评价说多诺霍能点石成金，把囚禁生活的恐惧和绝望升华成了给人无限温情和力量的爱和勇气。

小说可分成两部分，前半部分写杰克和母亲的囚禁生活，这是整本小说最精彩的部分，给读者前所未有的阅读体验。作者运用想象，虚构狭小房间的每一处细节，设计杰克和母亲的日常作息、他们发明的各种游戏、他们用房间里有限的材料制作出的玩具等等。后半部分写杰克与母亲成功逃脱后如何适应外面的世界。出乎读者意料的是，小杰克很快就适应了房间外的真实世界，其顺利程度令人难以置信（作者自己也承认，在现实世界里这个过程其实无比艰难），这完全违反和颠覆了小说之前给人的写实印象。作者大胆地打破写实与理想化之间的界限，游走于常态与荒谬、逻辑与虚幻之间，创造出独特的小说格局。

此外, 小说引人入胜的还有它独到的叙述角度。作者把故事的叙述完全交给五岁小男孩杰克，通过他的眼睛观察世界，用他的语言描述他的经历。但杰克只有五岁, 而且十一英尺见方的房间是他生活的全部世界, 如此“狭隘”的叙述视角无疑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作者独具匠心，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首先，杰克是个天真无邪、机智活泼的“话痨”小男孩。他的语言天真烂漫、生动形象、充满想象力，不仅创造了一系列新鲜的事物和情节，而且让读者回溯到孩提时代认识世界、牙牙学语的开始。

其次，作者展现了高超的语言驾驭技巧，恰到好处，让人信服。杰克的稚嫩童言多之一分会令人厌倦，少之一分又会令人费解。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够描述事物，但不是个完全可靠的叙述者，读者会情不自禁地走进小说，用心倾听杰克有时支离破碎的絮叨，调动所有的想象力和理解力去解析他所要表达的真实含义，故事就这样一点点构建起来，令读者难以释卷。

小说讴歌的主要主题是爱。

“妈妈”像动物一般被囚禁七年，同时还要在狭小的房间里养育孩子。对一个年方少艾、生命有无限可能的女孩来说，世界一下子被压缩成一方窄窄的房间，上下左右都是碰壁，无法逃脱。由她而来的那个小生命，却把这狭隘的空间当成全世界。这是怎样一种炼狱般的非人折磨！妈妈忍受着日复一日的煎熬，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同时要保护杰克幼小的心灵，尽量不让他了解丑陋可怕的真相。

她告诉杰克自己是在路上被坏人“偷”了，藏在这个房间里。妈妈用她所有的爱和智慧让杰克在狭小的空间里过着正常孩子的快乐生活：读书、唱歌、做游戏、上体育课等等。母亲痛苦屈辱的地狱成了儿子温暖、安全、快乐的天堂。这种顽强坚韧、自我牺牲的母爱感人至深。

杰克也爱妈妈。在房间里，杰克最爱听的故事是《爱丽丝漫游奇境》和《杰克和魔豆茎》。在他心目中，妈妈就是那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她勇敢机智，最终砍下了恶魔的头；而他自己就像《杰克和魔豆茎》里面那个同名的小英雄, 一心想要帮助妈妈过上幸福的生活, 最后和妈妈合力摔死了吃人的可怕妖怪。母子情深令人动容，正是彼此的爱让他们在恶劣的环境下彰显人性的张力，勇敢地生存了下来。

自由是小说探讨的另一主题。

当杰克和母亲成功从房间逃出，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身体的自由带来的喜悦是短暂的, 很快母子两人就发现外面的世界如此喧嚣和纷繁复杂，要身心自由地融入社会开始全新的生活是那样的困难。对从未接触过房间外世界的小杰克来说，情况更是如此。他会说在房间里他是自由自在的，而到了外面的世界却要整天提心吊胆。他会质疑，“如果我不在房间里了，那我还是我吗？”显然获得自由远非只是突破四墙的阻隔。

小说最后杰克和他那个世界里的一切一一说再见，让人有悲喜交加的感伤。

暗喻、象征和反讽这些写作手法在小说中有很好的运用，加深了小说的内涵，深化了主题。在狭窄封闭的房间中，杰克终日与妈妈厮守, 亲密无间，母子间一直保留着最原始和直接的纽带——母乳, 所以房间可以看作是子宫的延续，杰克从房间到自由世界的历程象征着每个生命体脱离母体走向社会的进程。

多诺霍接受采访时说“讲述一个有点恐怖的故事的真正价值，在于阐释那些正常的和普遍的道理。我们都始于一个非常小的地方（子宫）, 而后出现在一个更大的世界；在孩童时代, 我们逐渐从一个狭小的社会环境进入一个复杂到令人迷惑的、甚至国际化的环境里。所以杰克的旅程是所有人的旅程 ，只是加速了而已。”

反讽主要是运用在小说的后半部分。杰克和妈妈惊险地从房间逃脱后，收容所 的医生坚持要他们待在收容所里接受心理和生理治疗，等于将他们又一次囚禁起来，只不过换了个大些的地方而已。杰克和妈妈还受到媒体的热切关注和报道，狗仔队围追堵截、穷追不舍，杰克无所适从、无处可逃，万分渴望回到房间中去, 认为那才是更加安全的所在。这极具讽刺意味。

我们再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一说。

心理学中有一个词叫“创伤”，它分为身体上和心理上的创伤。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将其作为一种理论运用于心理分析中，创伤的记忆带着强烈的负面情感，不断地影响整个人的身体、情绪和行为。而每个人都会以独特的方式对创伤做出反应这主要与创伤的程度以及个人经历有关。创伤会给人们带来长久的无法愈合的伤口，导致个体信任度降低甚至厌世。但是创伤会存在于人的一生中。

创伤研究涉及范围较广，主要针对社会上的弱势群体，例如遭受了家庭暴力的女性、受虐待的儿童等。在小说中对杰克和他妈妈居住环境的描写：起初只是一个花园里的临时小仓库，仅仅只是长、宽、高都为11英尺的钢架子，老尼克又加了一个隔音的天窗，在里面的墙壁上填充了隔音的泡沫塑料，又加了一层铅板来 隔音。还有一个只能从外面打开的装有密码锁的安全门。这是一个看似温馨的牢笼，在这里生活着的他们却忍受着各种痛苦。为了保护杰克，妈妈告诉他电视里 的生活是假的，他们的生活才是真的。他不需要剪头发，因为这些在房间里是没有必要的。

逃出房间后，杰克每一次去医院他不得不擦上黏糊糊的防晒霜并且戴上帽子和墨镜。他依然感觉墨镜边缘上的阳光是那样刺眼，仿佛会把他烧掉，风要把他撕开；最重要的是他在房间外面感觉时间都混乱了。也许真的是像杰克想象的那样：“不在房间里了，我还是我吗？”他还是像一只猴子那样用四肢上下楼梯。整整5年，他都被关在一间破败的贴着软木砖的牢笼里，专家们还不能肯定会有什么样的长期发育迟缓。

童年遭受的情感上的漠视和身体精神上的虐待都会导致儿童的心理创伤，以致儿童在成长的过程中出现心理上的自卑和负面情绪，以及由于缺乏安全感所带来 的无助感和敌对感。人类在幼儿时期最需要的是成人和伙伴的陪伴，这为日后的安全感奠定了基础。

爱与尊重是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基础，有一种爱叫博爱，指尊重他人、关心他人的幸福而不希望从中得到任何回报的爱。杰克所遭受的苦难就是现代社会人与人 之间爱的缺失，这才造成了对杰克和妈妈的伤害。

尤其是对杰克妈妈的采访，如同一道霹雳将她击倒，那个采访杰克妈妈的记者，就是这个社会缺失爱与尊重的代言人，当她问及杰克妈妈是否会从心理上依赖她 的劫持者；她是否因为杰克是劫持者的孩子而想把他杀死；是否对这个孩子有过病态的需求，这些问题最终导致了她的自杀。人类有时候很坚强，可以孤独地生存，但是在众人的伤害中往往会最终走向深渊。

大部分经历了创伤的人都会患有持续性的创伤症状。弗洛伊德认为可以通过“置换作用和升华作用”来缓解痛苦，想要摆脱创伤的阴影就必须得到欲望的满足 。当小说中的记者和好奇的人们希望通过对杰克和他妈妈的伤痛感知自己生活的幸福的同时，在那些以窥探人内心作为自己精神食粮的怪兽的注视下，散发到空气中的味道是充满了欲望的 ，那是一种叫作窥探隐私欲望的现代病。 

在杰克和他母亲得到解救之后，他们经历了一段分离的过程，杰克是靠着他妈妈 的一颗坏掉的牙齿来缓解痛苦的，他把牙齿含在嘴里不停地吸吮，因为他直到从房间中出来才停止吃母乳，而这颗牙齿就代偿成为了他的安抚工具。这就是弗洛伊德所研究的“置换作用和升华作用”将依赖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一替代目标上去。如果代偿的是更高级的事物，那么就会给受创伤带来升华，便可以从创伤的阴影中走出来。反之，如果无法摆脱掉创伤所带来的伤害和痛苦，便会出现精神层面上的问题。

史学家多米尼克·拉卡普拉曾经对创伤的延迟性做出描绘:“创伤是一种破坏性 的经历，这个经历与自我发生分离，造成了生存困境；它造成的影响是延后的，但影响的控制是很艰难的，或许是永远不可能完全控制的。”

既然爱的缺失是造成创伤的根源之一，那么爱就可以让人类得到拯救。虽然小说 中的主人公遭受了身体和心理的折磨和禁锢，但是最终拯救了他们的是爱，就像作家谭恩美所说的:“繁星点点，宇宙无限，最伟大的就是爱。”

人们探讨创伤，是为了更好地救赎。20世纪20年代，有学者提出，人们的心理 问题的根源是出生创伤、焦虑感和恐惧感。现代人生活在一个焦虑的时代，生产 力的变革加快了人们的生活节奏，竞争越来越激烈，而人类的精神压力也日益增加，造成了内心的焦虑和恐惧。当人们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当一个人失去了前进的方向，没有理想，没有未来的时候，就只能在困顿中沦丧自我。

但是，希望之花总会开放在毁灭的心灵上，在最后一次与房间告别之后，他们走向了新生，随之消失的还有内心的恐惧。

多诺霍用了大量的篇幅进行母子对话，通过孩子稚嫩的语言来缓解作品的压抑感。人与人之间不是拯救与被拯救的关系，而是共同和谐存在的共生体。只有得到相互的尊重和理解，才能够让创伤不再伤害人类的心灵，最终得到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