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是个坳

作者：赵林祥，1963年生于岐山县凤鸣镇，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幼丧父，十岁因病致残，1983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近30年来，在省内外报刊、杂志发表、出版小说散文100万字，曾多次获奖，出版长篇小说《理事长》《西安是个坳》，长篇纪实小说《爱不流泪》，散文集《人生的第一个青苹果》，村庄史话《栉风沐雨盘龙寺》。

播音：秦岭，陕西人，代表作长篇小说《第一书记》，《步步高》，《山里人》，《黄土地1 ，2》等。

白麟序赵林祥长篇小说《西安是个坳》
2013-01-11 14
给你一通揭伤疤的乱刀！
——赵林祥长篇小说《西安是个坳》序
白麟

农历大雪一过，山城宝鸡更是寒风凛烈、叶落殆尽。这块被夹在秦岭北麓和渭北旱原之间的狭长滩涂地带，其实早就渴望一场实实在在的大雪。但，这份蹀躞乡情的天物一年比一年少，就像越走越远的质朴和善良。
窗外，在打造大城市宏伟蓝图的一个个工地上，成千上万的农民工瑟缩着，口吐白气，用血汗苦力描画着让政府和城里人引以为豪的“青枝绿叶”——他们寄人篱下为生计奔波的一幕幕活剧，不经意间竟跃然纸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其中一个名叫赵林祥的瓦刀匠笔下。此刻，就着家里充沛的暖气，我在电脑上速读这部真实叙写最底层农民工进城打工的16万字小长篇《西安是个坳》，心绪难宁。到后来越读心越虚，仿佛我这个来自农村的城里人，眼睁睁看着饥寒交迫的乡党却无能为力，抑或从心底就不愿伸出援手，潜意识中竟成了与这个特殊群体形成强烈对峙的可耻的卑鄙者的同类！说心里话，我的确是充满同情甚至悲悯地在虚拟空间“观赏”他们，但在艰辛到了书中这般凄楚的境况，廉价的同情也便显得虚情假意！与其这样，不说还好。
在这样的心态下，好像只能说说作品了。《西安是个坳》，乍听这名儿，挺怪异的哈，西安怎么会是个坳呢？细想，西安可不就是个陷阱般的“坳”吗？像书里那位村妇说的“城墙成了猪圈”——西安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整个中国城市的代名词，城墙恰好成了一池深潭的围堰，鱼虾鲸鳄、泥沙俱下，世道人心、光怪陆离………疯狂的城市卷起巨大的漩涡，一步步吞没人性美好的部分。
我们仿佛那些扑火的灯蛾，争先恐后地跳进火海，前赴后继，唯恐迟 疑。甚至明知灯火辉煌的城池有着深不可测的暗流，定会湮灭许多人的梦想；火树银花的火坑有着居心叵测的暗示，必将掉进欲望的深渊。哪怕这座炼狱要把人性撕裂，也在所不惜。到头来却发现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像小说的叙述者“我”一样，到了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农民背井离乡进城打工，候鸟一样在城乡之间迁徙，这些行行色色的可怜人，是当下中国社会的一大盲点、痛点和焦点。对照现实，有过之无不及，现在的状况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空荡荡的农村，只剩妇孺老幼留守；密麻麻的城市，摩肩接踵物欲横流。反过来，拥挤在陌生的城市里却无端地、越发地怀念着乡村的恬静和安详以及清贫中的美好情怀的人，不在少数。关注农民工，由此成为现代社会的良心发现——
聚焦这个特殊群体，自然涌现出许多打工题材的小说、影视作品，但多着眼于大公司、大工厂、大宾馆、大饭店，即便为数不多的摹写底层民工的长篇小说，也是写民工如何打拼奋斗最后成为老板经理之类所谓励志的世俗颂歌或成人童话。真正将笔触深入到水深火热的生存窘境中，尤其是真实再现建筑业小工们的生活悲剧，罕见！而赵林祥这部颇具批判现实主义色彩的纪实小说，通过一群天南海北农民工聚集西安这口大“火锅”的不幸遭遇，折射出中国社会变革和城镇化进程中的阵痛。卑贱者在用血泪乃至生命拷问社会，拷问良知和道义，作者不妨就是“民工版的左拉”。
但小说并非全是痛诉苦难，无论是媳妇被人拐走的田大炮、找妓女寻刺激被打断腿的二狗、老实巴交的西安人王长世，还是穷山僻壤来讨生活的水莲、巧梅、黑妞等最下层妇女，他们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卑微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但却在危难关头展现出人性的善良、本真。小说聚焦并放大了人性中的美好情感，令读者在万般粗俗的生活里寻觅到一种精神升华的纯净美。值得一提的是，新一代打工青年铁蛋他们身上追求技术、知识和理想的闪光，为整篇小说涂上了一层光亮的暖色！
纵观这部带血带泪、骨血丰盈的作品，要说还有什么不足之处，结构可能因为第一人称的平铺直叙、线条略显单调了些，一些悬念和包袱还抖得不够响亮、大胆，文学的气脉自然弱了些。这都是林祥今后需要再接再厉的地方。
再说说作者吧。岐山号称作家之乡，唐栋、冯积岐、红柯、温亚军、景斌、吕向阳等鱼贯而出，一提一大串。年正半百的赵林祥就是来自宝鸡岐山县大营乡巩寺村3组的村民，幼时丧父，少年失聪，导致青春蹉跎及至人到中年还依然艰辛，为了养活一家人、供养两个女儿读书，至今依然在外打工维持生计！可这个命运多舛的“聋子”并没有被生活压垮！美国残疾女作家海伦·凯勒的故事感动并一直鼓舞着这个身残志坚的西府庄稼汉、一个只念过小学三年级的泥腿子，他以顽强的意志战胜厄运、挑战自我，终于听到了铁树开花的声音！
创作是自己毕生的追求和理想，而生活却是现实的、甚至残酷的。屈指算来，赵林祥从15岁开始打工至今已经30年了，从拉沙、和灰的“小工”到如今终于干开了瓦刀工这样的“大工”。他常常白天在建筑工地推灰拉沙，晚上则伏案工棚床头创作。有一次，工头发现他偷偷写小说后，害怕揭出对自己不利的事，硬是克扣了他的工钱。因为是聋子，在城里他多少次被人欺负被人坑，而自己只能在日记中发泄愤恨！这部《西安是个坳》，就是根据他今年正月开始在西安打拼105天写下的3万多字的打工日记创作成16多万字长篇小说的。
说赵林祥用血泪铸就人生梦想，一点也不夸张：在自己贫寒交加的蜗居里埋头创作、辛勤笔耕劳累过度，原本身强力壮的他熬得头发花白、两眼昏花，疲弱不堪的身体最差时体重仅剩下80斤！
好在苍天不负，30年来，林祥已发表散文、小说百万余字，获奖近20次，还曾受到陈忠实等文坛大家的高度赞扬。他历时10年的首部30万字长篇小说《理事长》2010年由华夏出版社公费出版，作为中国残联“生命与希望的礼赞”丛书，全国筛选首批仅3本，赵林祥是第一个公费出版的作者，不仅没花钱还拿到了1万元的稿费，这本身就是奇迹；他根据从商洛远嫁岐山农村照顾一家残疾人的奇女子董彩霞的真实故事，呕心沥血创作了长篇纪实小说《爱不流泪》，2012年底也由华夏出版社出版；加上这次即将付梓的《西安是个坳》(光明日报出版社），成全了他这位27岁便成为“全国自强模范”的残疾人的 “纪实三部曲”的文学梦。
“民族魂”鲁迅先生凭着直面惨痛人生的勇气，终成一代文学大师。“苦行僧”般的农民作家赵林祥也用自己的真实经历，直面人生的鸡零狗碎，揭开社会的丑陋真相，给你一通揭伤疤的乱刀。而这，是一个有担当的作家的良知和义务。瞧他那双满是伤疤的农民工的手，展示的何尝不是人生的累累伤痕呢？就冲这一点，我该为他喝彩！
林祥遭受的苦难够多了。在春天即将来临的日子里，衷心祝愿他以后的生活路和创作路会平坦些，带劲些！
2012/12/12